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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咒皆終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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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咒皆終38

“傳送陣有時空魔法是很自然的事情,一般來說,把它們重疊在一起繪制的目的很簡單,就像繩索合股一樣,都是為了保持穩固,防止傳送過程中出現裂縫導致傳送物落地時間出錯,可這幾天我發現了個疑點。”

星鬥撐在研究室的桌子邊展開一張卷軸,指著上面的陣法,“你看,我們通常都是直接重疊,但是這上面不一樣,它是鏡像疊加,當時看到這種畫法也找了生物實驗,怕出現差錯,每一步都反覆研究了幾百次,發現確實和重疊畫法的作用一樣,我們便覺得他是單純為了對稱和美觀,但不是的。”

“重要的不是出現次數多的,重要的是反覆數百次才能出現一次的錯誤結果,它才是這個陣法的真正用處所在。”

“你等一下。”他把整個研究廣場的光都屏蔽,摸索著重新回到桌子邊,掏出顆微弱星芒,“你看,這種星石如螢火,可以持續亮一年,平常只能見亮,什麽都照不明,可是——”

“你看好了。”

話音一落,他催動陣法使星火落入其中,霎時間,宛若閃電在面前劈開,呼啦一下,承載陣法的卷軸就燃燒起來,熱氣逼人,那一瞬,亮到失明。

光芒散去,樓羅伽盯著那與灰燼混在一起的粉塵看了很久,一個不好的猜想出現在腦海中,可他不信,良久,才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什麽意思?”

“我們實驗的對象錯了,”星鬥撐著桌子,“這個陣法的真正作用只會在發光體身上展現,不是為了穩固,它可以讓一樣東西壓縮所有時間,集中在瞬間爆發。”

樓羅伽長期奔波的身形消瘦細長,像春日河中的薄冰,輕輕一戳,就要支離破碎,“什麽意思?”

“……雲祲,”星鬥當然知道樓羅伽對那發光體的盼望,可事實卻是……

“那個發光體不是天生就強大異常的,是傳送陣透支他生命中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瞬,才會那樣驚天動地——”

“雲祲,”星鬥知曉樓羅伽應該是明白的,只是不願接受,“那個傳送過來的發光體,或許早就生命耗盡……”

“胡說。”開口是尚且平靜,但瞬間,樓羅伽就揪上星鬥的領子,沒能控制住自己,“你見過他的!你和我一起見過他的,他沒有耗盡生命!”

“我沒見過他!”星鬥沒有反抗,任由樓羅伽把他揪起來,“雲祲,我沒有見過他,盡管他救過我,可沒有人見過他,除了你,只有你見過他。”

“就算沒有耗盡生命又怎樣?足以融化神山的力量,你覺得就算他沒有立刻消亡,又能撐多久?”星鬥說,“他撐不了多久的,他是已經燃盡的紙張,你見到的不過是熄滅前的餘輝罷了。”

“只需要星星生命的一瞬,他就滅了。”

他不會回來了,星鬥在心裏說道。

樓羅伽枯槁的手指神經質地松了又攥,雙目通紅,他把星鬥逼到絕境,卻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最後只惡狠狠地咬緊牙關,“我不信。”

眸光漫無目的地游移,落在那張由銀燈親手畫下的傳送陣上,良久,樓羅伽失魂般松開星鬥,朝著它步步靠近,站定了仰望它。

那樣繁雜龐大的陣法,動用了整個雲之上幾個時代的力量才修建好,讓樓羅伽從青年等到壯年,甚至垂垂老矣。

這麽久,這麽久,好不容易才把陣法支撐起來,一切都準備得當,他們卻說,這個陣法是要銀燈命的。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到底什麽樣的事情,需要銀燈拿生命作為報酬?讓他自挖陷阱,作繭自縛?

“有求必應,有求必應,有求……”

樓羅伽口中喃喃,面色見了鬼般難看,突然,他快走兩步扯下供在高臺之上的圖紙,整個人顫抖著,盯著圖紙下方的署名看了很久,驀地擡手撕裂它,形容癲狂,“騙我!騙我!都騙我——”

墨在撕扯中飄散,星光在整個空間嗡地蕩漾起來,又隨著紙屑洋灑落地。

無頭蒼蠅般徘徊,他在研究室裏踩著碎屑轉來轉去,停住,站在那許久,重新跪下來翻出帶有署名的碎片,沿著邊緣細細撫平褶皺。

不經意翻轉時,陣法背面花紋隱隱發亮,那是以前從未發現過的東西,如今星墨散開,它被填充的紋路空空蕩蕩,真面目便展現在眼前。

樓羅伽動作一頓,又埋頭去翻那堆狼藉,將含有紋路的碎片單獨撥出來,沿著失去光芒線條的拼在一起,正是那個有問題的陣法,再往下,是銀燈的署名。

挨個翻過來,在光的側影下,泛著色彩的光譜出現在眼前——是我想來見你。

誰?要來見誰?

是我,想來見你。

見誰?

樓羅伽一個字一個字辨認,反反覆覆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要見誰?他要見……

我?

……我有什麽好的,讓你如此這般、萬裏迢迢地……我沒什麽好的。

所以,別來了,你別來了。

他仰起頭,看著疊滿文書術法、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研究室,把寫有銀燈二字的碎片揣進懷中,燒掉了整個高閣。

億萬萬年來所有的研究與記載在此刻付之一炬。

內庭從神山繼承而來的巨樹被完全焚毀,化作枯木佇立,狂風聚攏,滾滾濃煙不散,厚重陰雲如苔蘚遮蔽穹頂,落下的雨水滾燙,腐蝕地面。

一夜之間,佇立於雲之上頂端的第二領域跌落神壇,從人口密集的大領域變得人丁零落,劫後難重生。

點燈人的創始者背叛了點燈人,也背叛了整個雲之上。

整個世界都發布了樓羅伽的緝拿令,以‘雲祲’二字追捕。

但數年匆匆,白雲蒼狗,直到內庭重新有星子誕生、領主換了好幾茬,也沒有人能抓到樓羅伽,他像水一樣沒有形狀,像雲一樣飄忽不定。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又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哪裏。

有人說在次庭見過他,他站在聖域的海邊眺望,推平了最高的山脈,讓大山變丘陵,只剩神殿高高在上。

說樓羅伽挑了光之生物最多的地方一掌劈出大裂谷,才使得水源倒灌成漩渦,席卷整個領域,露出今日廣闊無垠的草原來。

有人說,內庭神殿底部的石橋他破壞的。

是樓羅伽改變了神殿朝向,使得殿門只進不出,斬去平衡後,通往神殿的石梁才會轟然倒塌,連同無邊的石林一起沈入湖底。

有人說,是他摧毀了高庭最恢宏的萬象城,使得所有設施都殘壁斷垣,只剩星軌空轉。

是樓羅伽讓島嶼沈沒,是他拉扯雪雲降下暴風雪,讓冰山出現洞窟,是他屠殺無數的生物,將殘骸投入冰原,形成了海底骨樓。

在他們口中,從轟動領域的大範圍傷亡,到家裏丟了根針,都是樓羅伽的手筆。

可樓羅伽長什麽樣子,沒有一個人能說出得出來,他們說,那人與雲相暈,與水交融。

托樓羅伽的福,‘雲祲’這個曾經輝煌的占蔔師名號,竟成了罪惡的代名詞,因為他的緣故,內庭前幾任雲祲也被拉出來鞭屍,人們細數他們在任時曾做過的錯事,並狠狠唾罵。

因著內庭的焚燒,星子們呼籲占蔔制度退入幕後,占蔔師不可在力量強大的同時手握大權。

於是高庭的風角保留權柄,表面仿照內庭以領主名沿襲,次庭鳥占雖保留了占蔔師名號,卻不再進行權力集中。

占蔔師換屆不再是值得昭告天下的盛事,新任的鳥占回到聖域,尚未推門,就察覺到他的屋子裏站了一個人。

鳥占喚出法杖,光在他的手心凝結,“誰?”

沒有人回答,門開了,鳥占腦中閃過一個姓名,覺得極有可能是他。

“雲祲?”

鳥占警惕地看著站在屋內的背影,術訣不松,“你到我這裏做什麽?”

“雲祲?”那人輕笑一聲,轉過身來,“我跟那個瘋子可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此人黑袍展展,灰白的頭發遮住大半左臉,他帶著手套,掌心一柄銀蛇權杖閃著冷光,那蛇血口大張,若非噙著星石,鳥占都懷疑它下一秒會飛撲而來。

陰沈黑暗,如同沾著蠍毒的沙,幹燥微涼。

不是雲祲。

內庭最後見到雲祲人說,他墨發血瞳,身形高大,因為太過消瘦,穿著衣服站在那裏時就像一個骨頭架子,說雲祲面容憂愁,雖如同病入膏肓般破碎不堪,但每次出手,都能攪動雲淵。

眼前此人身形同樣高大,但明顯肌肉虬實,沒有任何病入膏肓的感覺,相反,竟是出乎意料地年輕健壯,他身上蘊含著一種怪異力量,生機勃勃,讓他可以絲毫不懼次庭的昆蟲與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你是誰?”鳥占又問,“你到這裏做什麽?”

“不記得我?”那人面上露出些假惺惺的詫異,“當年與單脊眾入神殿,登記隊伍裏我可還和你一起過,你怎麽能忘了我呢?”

登記?鳥占一楞,聽不懂他的話語,“說什麽?”

見鳥占不似作假,他微微皺眉,撥開了被發絲遮擋的左眼,明亮的金色洩露,絢爛奪目,只一瞬,便放了下來。

“原來是後輩,怎麽?他也死了?”他有些不屑,“呆在次庭這樣舒適的地方也能死得比我早,嘁,沒出息。”

鳥占思緒游轉,猛地想起師父許久以前說過的往事,在他沒做鳥占之前,他的同僚就已經登上了孤虛之位,想到這裏,一股寒意從尾椎爬上脊骨,叫出這個人的姓名,“有,鱗,目。”

“噓——”有鱗目將權杖抵在唇前,“我的稱號還沒被剝奪,叫我孤虛。”

孤虛,那位掌控黑暗避難地的主人,與黑暗生物同生的隕落發光體,被庭院重新排除在外的墓園之主——孤虛。

有鱗目的心情似乎極為愉悅,並不在意鳥占的失禮,他說他帶來了一個十分可靠的消息,是關於次庭舊主的。

“他要死了。”有鱗目說道,“我們那個時代的產物都已經燃燒殆盡,只剩下他和我,但現在,雲祲要死啦。”

大多數星體星光消蕩時,他們的引力坍縮,在宇宙中重新爆炸演化,變成一顆小小的中子星,重新開始新的一生。

一年以前,有鱗目還能感應到樓羅伽微弱的力量波動,但突然有一天,他猛地失去了樓羅伽的存在感知,就像一顆心臟突然停止跳動,失去了生命體征。

雲祲會死?起初有鱗目是不信的。

但日覆一日,那種波動都沒有再出現過,怎麽會,只要樓羅伽活著,有鱗目就能憑借引力捕捉樓羅伽存在的蛛絲馬跡,可現在,一切的痕跡都消失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樓羅伽已經停止散發能量與輻射,他完全被宇宙微波所覆蓋了。

他不再發光,也不再發熱,甚至連反射光都做不到,他變成了一塊石頭,一個不規則的黑洞。

因此,所有人都無法找到樓羅伽,他們總是會忽略他,因為在他們的眼中,樓羅伽已經不算是一顆星體了。

雲祲要死亡了?鳥占心中駭然,不過很快便接受了。

世上一切都有消亡之日,哪怕雲祲再厲害,力量再強大,他也不可能抵擋時間侵蝕,死亡才是正常的。

和他一個時代的人都早已消失在宇宙中,他和有鱗目跨越了幾代人,已經活得足夠久了。

是啊,連雲祲都要消亡了,鳥占擡眼窺探有鱗目,那為什麽孤虛依舊年輕健壯?他為什麽依舊力量充沛?

鳥占沒能問出口,有鱗目蟄伏的時間這樣長,如今重新出現在權力層面前,怎麽會單單為了宣告雲祲之死呢?

不會的。

他要報覆,他要掌控整個雲之上,要憑借他無與倫比的力量,操縱所有人的命運。

就像他弱小時令人隨意操縱一樣,讓整個世界淪為掌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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