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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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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37

渡有緣人,可有緣人自渡。

窗外始終沒有天光散落,桌角的燈籠鬼蜷縮成一團,要滅不滅,細弱的光將周圍物品的影子都拉上房頂。

渾身無力,唯有掌心溫熱,他側頭,一團黑影附在床邊,露出半張側臉。

銀燈投過去的目光平靜,經過一夜的休息,似乎一切都沈澱下去。

可渡緣是修士,還是個能力不錯的修士。

他從冥想中睜眼,微微擡頭,些許星光映進瞳孔,亮閃閃地,與銀燈隱在黑暗中的眸相撞。

兩人目光都和緩,影子在墻上錯位重合,像一個深沈的擁抱。

在這一片虛無中,他們彼此看著,帶了些難以言喻的肆無忌憚。

兩手交握,合在一起的皮膚微微升溫,渡緣見銀燈醒了,順勢搭上銀燈的手腕,“我給你把個脈。”

銀燈沒有拒絕,任由渡緣捏著他,脈搏跟隨心臟一起輕輕鼓動。

“平穩許多了。”渡緣道,“好好休息,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恢覆如初。”

恢覆?銀燈眉頭微皺,不應當有這麽快。

感受著身體裏咣當的力量,銀燈心念一轉,便已經知曉了什麽,“你又救了我,多謝。”

渡緣抿著唇,沒有開口說話,這種感覺很奇妙,第一次不曾推脫躲避謝意,結結實實地收下了。

他眼眸微顫,感性與理□□鋒,躊躇良久,還是未能將那句禮貌卻疏離的‘無需客氣’說出來。

為何?

不知……

屋外傳來幾下清脆的敲門聲,打破一室寧靜。

兩人同時望向房門,銀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來,他輕輕抽回手腕,別開臉,“去開門吧。”

渡緣撩起衣擺,不急不緩地打開房門,外面的喧鬧便輕飄飄闖進來,銀燈歪著頭,聽見外面來人稚嫩的嗓音。

“師兄,期月將至,師父要我來接你們。”

“……有勞小師弟。”渡緣垂眸,有些心不在焉,他走了,銀燈怎麽辦?

小沙彌見渡緣似有猶豫,“師兄,可有什麽不便?”

“不便?那倒也……”

渡緣難得地眉頭微皺,面露躊躇,他回頭望向裏間,正對上站在屏風前的銀燈,微微一怔。

小沙彌順著看過去,就見那屋子裏間走出來一個人,臉上奇異的咒文遍布,銀發散落,金眸暗沈。

小和尚一楞,隨即捏緊了手裏的佛珠舉起來,五官扭在一起,喝道,“妖!”

渡緣眼疾手快,迅速按住小沙彌手中的佛珠,擋在二人中間,“隨緣師弟莫要激動,他不是妖。”

小沙彌狐疑,但見渡緣面色認真,不由得再次透過渡緣的衣縫看過去。

銀燈不驚不忙,坦坦蕩蕩地站在那裏,對小沙彌的行為沒有任何多餘反應。

沒錯,這個人的外表、氣息、甚至眼神都像鬼怪,但師父說過,這世間什麽樣的人都有,不能因為感覺而去盲目判斷。

況且……隨緣望了一眼渡緣,渡緣師兄都這麽說,那肯定不會有錯的。

隨緣收起佛珠,站好了重新合十,對著銀燈行禮,“這位施主,是小僧孟浪,莫要見怪。”

銀燈紮紮實實受了小沙彌的道歉,不說一句話,懶散垂眸的樣子像一尊落寞的石像。

小沙彌歉道得快,忘得也快,幾乎是直起腰的瞬間,他便重新問渡緣,“師兄,若沒有不便,那我們就快些出發吧,師父還在等。”

“既如此,”渡緣只思考了一瞬,沒有任何推脫拒行的理由,他看向銀燈,雙手合十,“那貧……”

“你走吧。”銀燈打斷渡緣的話語,沒有波瀾的皮囊下品不出是什麽情緒。

渡緣一滯,眼睛微微睜大,面上帶了些猝不及防。

“我不用你繼續照顧,”銀燈道,“此間事了,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路要趕,不用為了我繼續留在這裏。”

“趕路?可你的傷……”聽到銀燈說要趕路,渡緣不由得眉間拱起溝壑,欲言又止。

“沒有大礙,”銀燈依舊是那副樣子,目光平靜,連語氣也和緩,“你不是剛剛說過,我很快就可以恢覆如初。”

“你需要休息。”渡緣莫名覺得銀燈會日夜兼程,不由得出口勸告,“若硬撐著上路,想要恢覆可就遙遙無期了。”

銀燈久久地看了渡緣一陣子,唇角微抿,帶了些笑意,“無事,你不用擔心,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把握,安心帶著你的師兄回去交差。”

“況且,你們佛家不是講究緣起緣散嗎?我們相聚是緣,相別也是緣,該散的時候,總要散的。”

放下,隨緣,這很佛家。

這樣的覺悟應該是渡緣擁有的才對,可從銀燈口裏說出這樣的話來,卻好像變了味道。

小沙彌與渡緣一前一後乘上前往清凈法寺的船只,在清晨的薄霧中沖破海浪。

渡緣盤坐在船頭,左手依著習慣做了個回挽的動作,掏了個空,隨即一頓,輕輕嘆了口氣。

原本想要念珠凝神,卻忘了自己的那串佛珠早已經散落各地,找不回來了。

心煩意亂。

他回頭,那裏只有茫茫霧色,不見來時之路。

原本就是要走的,若銀燈不打斷,那麽率先開口辭別的人就是他自己。

若是在以前,結果都是一樣的分別,就算是被無禮地驅趕,他也只會一笑而過,可這次卻讓人無法釋懷。

他要走是一回事,銀燈讓他走是另一回事。

你走吧。渡緣抑制不住地回想銀燈這句話,你走吧,這不像是告別,銀燈要去哪裏?要幹什麽?

不知道,什麽也不知道。

“師兄?師兄!”

渡緣一恍,猛地從那種情緒裏清醒過來,心緒顫動,境界不穩。

“師兄,你沒事吧?”小沙彌擔憂地探過頭來,他從未見過渡緣眉頭緊皺的樣子,就像是被魘住了。

渡緣和緩地笑,平穩著自己的心境,“無事。”

“可是師兄……”小沙彌猶豫道,“師兄,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安全,你累了嗎?”

表情?渡緣微微低頭,“無礙,只是靈力耗盡,略微疲憊罷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怎麽樣,但總歸不會是下山時的平和了。

“那師兄你快快打坐恢覆,若境界不穩,又沒有及時調理,可是要損修為的。”

被督促著,渡緣吟誦佛號,在心中念經,進入冥想,細細梳理體內雜亂的靈氣。

“緣起緣散?嘶,說得可真瀟灑。”樓羅伽反騎凳子,兩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墊著下巴,毫不留情地戳破銀燈的偽裝,“你不是挺喜歡他嗎?幹嘛讓他走?”

銀燈站在樓羅伽身後,手中握著樓羅伽的頭發,正在用手指理順,他的眼瞼微垂,不予理會。

樓羅伽歪頭,在頭頂吊起的燈籠鬼餘暉下,看見銅鏡中銀燈翻飛的手腕。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手指不規矩地放在桌面上,抵著銅鏡往裏使勁,悄悄將鏡子的角度變換,映出銀燈昏黃的側臉。

一根筷子沒能完全挽起全部,些許碎發掉下來,那些銀色在銅鏡中染上鎏金,像第三領域映著陽光的細雪,閃閃發光。

第三領域的金色星星……樓羅伽想起在很久以前,橙色城墻上方有環繞轉動的日輪軌,也是這樣,碩大,明亮,閃著金光。

“做什麽非要梳頭發?”許是空氣寧靜,樓羅伽的語氣也輕柔下來。

銀燈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樓羅伽,樓羅伽挑眉,“我這頭發就不曾梳起來過,好奇。”

“在這裏披著頭發出門,是要被當成瘋子對待的,現在還不知道最深的海洋在哪裏,若要在人間打聽,就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樓羅伽側頭欣賞自己的新發型,在鏡子裏看見多了半截、與自己頭發混在一起的紅色緞帶。

沒錯,銀燈沒有給他簪發,手邊又沒有束發的絲繩,於是他再次盯上了窗臺上飄來飄去的緞帶。

他把那東西撕得細了,繞著樓羅伽的頭發紮捆了兩圈,才將散亂的青絲束得整齊。

紅色妖冶,托著樓羅伽嫵媚淩厲的削薄面容,給他勾勒出幾分不羈。

“真不錯,殿下這手藝可以出去擺攤了。”樓羅伽整整自己的雙鬢,瞥見銀燈,突然想起什麽。

他猛地回頭,不知從哪裏變出來了一根羽毛,豎直插在銀燈的發髻上。

那羽毛閃著微微的豆綠色光芒,像是金色與綠色交織的產物。

銀燈皺眉,伸手要去摸,卻被樓羅伽按住,“別介,這東西是第二領域老雷的,雖然在我身邊呆得久,損失了些效力,但你戴著多少會有點用處,都到現在這地步,就別硬撐了。”

銀燈感受得到,雖然帶了些暗物質的涼意,但裏面更多的是如水般溫和的光能,樓羅伽如今這樣配合,反倒是讓人不解。

要知道,銀燈恢覆越快,他們走得越遠,樓羅伽的死亡就越靠近。

“為什麽?”銀燈想不明白,如今樓羅伽這幅樣子,倒像是心甘情願跟著他回雲之上,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得不提高警惕。

“什麽為什麽?”樓羅伽反問,隨即便反應過來,“你要是體力不支,我怎麽辦?到時候你真把我扔在這窮鄉僻壤,那我也死的太憋屈了。”

“放心,不會害你的。”樓羅伽把腦袋枕在雙臂上,“你出事對我沒有絲毫好處。”

似乎的確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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