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皆空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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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36

銀燈是一下子墜落的。

曼姬虛無法相的消融就像燭火被風吹散,而他就如懸而未定的飛蛾,燈一滅,就撞入滾燙的火油,沒有翻身之地。

木板橋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沖擊的力道透徹,從背部穿刺而出,驚了整副骨骸。

五臟六腑都在難受,這一摔,仿佛把它們摔成了一灘爛泥。

眼前眩暈,五顏六色的色塊此起彼伏,銀燈腦袋嗡嗡的,半睜著眼一動不動,等最難受的勁兒慢慢過去。

左手的大拇指動動,摩蹉了一下指間的戒環,還在。

不管怎樣,至少還有一件事算得上欣慰,樓羅伽絕對不能從這個世界逃匿。

沒有說話翻身的力氣,只能仰躺著,視線也不怎麽清楚了,他看見天空上有閃電一樣的縫隙出現,不知是不是錯覺,身子底下也愈發潮濕。

是血嗎?還是……水?

天光開始刺眼,銀燈眼睛微瞇著,腦袋沈悶,他看見流星一樣的光線群飛過,感到自己在慢慢傾斜,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啊,這個世界要塌了,曼姬她失敗了嗎?

應該是失敗了的。

水淹沒到耳側,視線徹底傾斜,銀燈的身體一點一點往下滑,等重量失衡時,倏地一下浸入水中。

水溫刺骨。

說時遲,那時快,一雙大手突兀出現,一把捏住銀燈的肩臂,猛地把人從水裏拉出半個身子來。

銀燈背靠在來人的胸膛上,感到自己又被扯了一下,他的腳踝沿著木板上移,徹底脫離水面。

迷糊中,有人把他的胳膊擡起來搭在肩膀,又托著頭輕放,銀燈的額頭就抵靠在溫暖的脖頸處,像靠近一團火爐。

銀燈費力地睜眼,想要擡頭,被那人按住,“別動。”

道路空洞,整個空間因為扭曲而發熱,光芒熾盛,刺眼灼人。

銀燈的肋骨外翻,絲毫壓力都會加重他的傷勢。

於是渡緣像抱小孩一樣托起他,撈起地上的樓羅伽架在右手臂彎。

身形一動,化成一團破空的半透明金色蓮花,在白光中燁燁生輝,刷地沖向向遠處越縮越小的客棧。

客棧裏派別林立,妖魔、仙道,但哪怕是剛才打得激烈的對立人士,在這裏也只是面對站立,頂多握緊了手中的刀劍。

不曾露出分毫白刃。

力量,快用到盡頭。

當有個人伸手過來時,他幾乎是本能地避開。

別碰他。

立馬就要脫口而出。

但理智還在,於是他溫潤潤地,“他傷得重。”

傷得重嗎?對,應當是重的。

莫說是凡人,就算是修士,傷成這個樣子也必定無法回緩。

渡緣不敢推測,如果他去的晚一點,銀燈是不是會和臂彎裏的人一樣,變成一具死屍。

對,樓羅伽已經是具死屍。

屋裏來不及點燈,右手一松,一陣清風從地上升起,樓羅伽的身體被穩托起來,在空中輕輕一翻,被規規矩矩安置在外面的短榻上。

而在裏間,渡緣站在床邊盯著銀燈刺破衣服的肋骨,緩蹲下來,一擡手,靈力便環繞在指尖,沾了點亮光。

他將手輕觸在銀燈胸口上面,那些光亮就游走過全身脈絡。

這樣的傷勢,如何活?

許久,渡緣眼瞼微顫,心跳微弱,但尚有生命特征……能救!

更加濃郁的光亮在渡緣的手掌心迸發,靈力順著那破損的傷口巍巍流到全身各地。

這是什麽?

再往深處去時,渡緣的靈力撞上了另外一股力量,輸送靈力的動作一頓,眉頭微皺。

像是盤踞在此地的主人,那力量凝結在一起,虛無縹緲,卻熱烈地如一團火焰。

一如所有的陌生人見面,它的灼熱瞬間就消融掉送上門的異類,而在靈力碰撞消融的瞬間,它竟然哆哆嗦嗦閃了一下,更顯眼了幾分。

莫非……

渡緣唇角微抿,做了個大膽的舉動,他操縱著靈力圍繞那團力量,像手掌護著半滅的燭火。

那火焰霎時對外面進入的靈力毫不避諱,反而像汲取了助燃物般鼓動起來。

每隨著心臟的跳躍顫動一下,那種溫熱與明亮就更勝一分。

它不斷吞並周圍空間,甚至沿著渡緣散布靈力的經脈而上,如茂盛的榕樹渴求水源,瘋狂地吮吸著渡緣的靈力。

力量的碰撞交錯出光芒,像在黑夜裏打開稀世珍寶,整個房間都被映得清晰。

而在這光中,肉眼可見地,銀燈幹癟的傷口鼓脹起來,錯位的骨頭開始恢覆,甚至連發絲都有了光澤。

如此同時,渡緣的臉色更加灰敗,如即將幹涸的枯井,丹田和識海因為內裏空洞而開始收縮,疼痛難忍。

他需要找個地方打坐。

光芒暗下去,渡緣看一眼銀燈,停留了一會,便按著床邊站起來。

剛轉過頭,手指便傳來輕微的接觸感,被輕輕拉住了。

渡緣站在那裏,他沒有呼吸,每一次肺部的鼓動都讓他筋疲力竭,空氣會像無數的鐵銹穿過肺泡,帶給他刺裂的疼痛。

識海在疼,丹田在疼,連全身的脈絡,流動的血液都讓他疼痛。

可明明在疼痛占據了半壁江山的此刻,這種輕微的觸覺卻如此明顯,一下子壓下了所有。

渡緣扭頭往回看,銀燈沒有醒,他的手虛虛勾著,拉得很輕,是一種無知覺的行為。

而渡緣甚至不需要有自我意識,只要微微一動,就能掙脫開來,然後按照計劃在外面不受打擾地打坐。

可渡緣站在那裏很久,邁不出第一步。

真的被拉住了,完全,走不掉了。

屏氣到了極點,渡緣緩緩地開始呼吸,肺部進入空氣,像吸了一腔的冰碴。

他轉身微微彎腰,被碰著的手輕輕翻轉,將銀燈的手握在了掌心。

坐在腳踏上,握著銀燈的手塞進被子,就這麽靠著床邊閉起眼來。

眉頭舒展,額頭上卻都是冷汗。

意識仿佛要從整個世界剝離,只是一瞬,渡緣就進入了一種無我的狀態。

字符重新出現在銀燈的額心,只短暫地閃了一下就隱沒下去。

但這卻成了一個信號,銀燈指間的戒環驀地亮起來,纏繞生長出無數蛛網細的金絲,它們慢慢纏繞,騰空,像一團漂游在海中的水母。

它不斷地在渡緣面前跳動,輕輕撞了幾下渡緣的身體,卻都被彈開了。

彈珠大小的它在地上滾了幾圈,重新騰空而起,繞著渡緣又轉悠幾遍,還是沒能靠近一步。

最終放棄了般穿過門閣,逐漸靠近被符文包裹的樓羅伽,那些咒忽明忽暗,像甲胄般密密覆蓋。

小水母浮動了幾下,剛下沈一點稍稍靠近那些符文,就猛地被咒文凝化出的鏈條鎖住,速度之快,如露如電。

似乎沒想到會有獵者潛伏,小水母掙紮著想往外逃,卻沒有絲毫反抗之力,越來越多的鏈條攀爬上來,將他穩穩地拉入樓羅伽的眉心。

那些咒文猛地亮堂起來,像一串密碼被激活,它們快速地變幻形狀與位置,等小水母完全淹沒,樓羅伽的胸口開始鼓動,它們也驟然暗下來,消失在樓羅伽的皮膚裏。

一切恢覆平靜,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月過中天,一縷青煙滲透進來,在房間裏靜靜縈繞,還未等籠罩至裏間,渡緣便微微皺眉,睜開了那雙狹長的雙眸。

夜色襯得他目光沈沈,心事重重,沒有絲毫佛家的寬厚,反而多了一絲隱隱的戾氣,他擡手揮散那縷青煙,如撥動眼前的雲霧。

動作一落,又不忍似的,單手合了十,吟誦聲阿彌陀佛。

一夜很快便熬了過去,湊合了一晚的修士們突然整理起裝備來,列方陣似的在客棧大廳聚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的表情。

同在一晚住下的妖鬼們悄悄地攀爬在角落,默默地看著那些人整合,有條不紊地踏出客棧。

這樣的架勢,似乎是出了什麽大事。

客棧一下子從人口飽和變成了空房盈餘,最後幾波人士趕著空隙出現在大廳,為首的那位背著一把重劍,遮蔽了半個脊背。

他朝著客棧老板拱手,“敢問掌櫃的,下一站是何地?”

他說著,身邊的小孩從背包裏掏出一個精致的漆盒,上面點綴著青青白白的玉石,閃著溫光。

掌櫃停下撥動算盤的手,隨手一掀,一股冷冽馨香頓時充滿整個空間,沁人心脾,讓人耳清目明。

妖鬼們頓時探出了頭,眼中冒出渴望,卻沒人敢再伸得更長。

掌櫃眼神不變,啪嗒一聲合上蓋子,重新撥動算盤,言語淡淡地,“神州。”

“再一天呢?”

掌櫃掀起眼瞼,花不誤躬得更低,於是他那沒有光亮的眼睛移走了,依舊是淡淡地,“蓬萊。”

“多謝掌櫃。”

花不誤再次道謝,毫不猶豫地大跨步走向門口,目光堅定不移,“諸位同門,出發了。”

他身後的修士頓時跟上花不誤的步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客棧。

“問了句話就獻出了那株天材地寶?嘖,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愧是神無宗,真舍得下本兒,看來那些說他們還有底牌的傳言,不是假話。”

南池生斜看一眼那個說話的人,那人頓時吶吶,低下頭去,不再多說一句。

“少主,我們走嗎?”

另外一個人走出來,輕聲詢問南池生。

“當然。”南池生邁下臺階,“守望神州不出手,等大戰過後,就沒有我們一族的容身之地了,跟上!”

“是!”

衣擺颯颯,年輕的一行人離開之後,整個客棧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鬼怪們盤旋著竊竊私語。

有的鬼怪盯著門框,等一行人徹底消失後徑直跟了上去,想著說不定可以趁亂撿到一點甜頭。

“這樣大陣仗,他們是要重新洗牌,大換血了嗎?”

“曉不得喲,他們打起來,對我們又沒壞處。”

“哎喲,這話不興說,那樓上,還有個人呢。”

“什麽人?到這時候還能沈得住氣?”

“一個禿瓢兒。”

“阿彌陀佛。”

不管是聊天的還是偷聽的都嚇得一激靈,齊齊朝著聲音來源望過去,只見一個小沙彌乖巧地站在門口。

小沙彌雙手合十,甜甜地行了個禮,“小僧來尋我師兄,諸位可曾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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