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皆空18

關燈
皆空18

畫上突然閃爍了一下,連同懷中骷髏空洞眼眸中的鬼火也明亮了一點,柳如蔓坐直了,捧起修緣的骷髏細細觀察。

過不多時,果然,那鬼火重新跳躍了一下,柳如蔓一怔,“他亂了。”

慢慢地,帶了些欣喜,“他亂了。”

她有些瘋魔,突然笑了一下,說不清是喜悅還是害怕,亦或是等待了許久,終於等來結果的亢奮。

女人捧著骷髏頭,笑著笑著突然流下淚來,“他亂了,他亂了!哈哈哈,緣郎,他亂了,嗚,他亂了……”

渡緣的嘴唇幹到破裂,眼底青黑,面上幾乎沒有血色,他在這坊市捱了這許久,顯然快要到達極點。

如今,他站在那裏看著面前的銀發青年,眼底有淡淡的紅色交織,說不清是血絲還是別的什麽。

“真的沒事。”銀燈不敢去看渡緣的眼睛,他別過頭,看見門前那條蛇已經斷成了好幾節,像被蒸熟了般,從中升起淡淡的薄霧來,而周圍的妖鬼也開始猶豫怯懦。

“說起來,”銀燈的聲音有些沙啞,“與我們一起的那位李郎君,不知如何了。”

等了許久,並未聽見渡緣的回應,銀燈不由得有些心虛,頭皮發麻。

抑制不住擡頭看時,只見渡緣死死盯著他,一身冷峻,嘴唇緊抿,面色也是冰冷的,目露寒霜,那表情,仿佛下一秒就會做出些不好的事情來。

銀燈從未這樣刻意推拒過男人,並不知道後果如何,但如今,他突然在心中升起一種不太妙的感覺,甚至有些害怕起來。

雖然這一次男人是個玉面僧人,但那種與生俱來的氣勢卻不曾改變過,銀燈也不由得懷疑,他是不是會就這麽破了戒,叛出佛門,踏入深淵。

“渡……渡緣?”銀燈已經盡力不去招惹他,卻沒想過會適得其反,暗叫不好,莫非是這坊市妖魔太多,蠱了心性。

在銀燈準備後退時,渡緣緊繃的身軀竟然輕輕松了下來。

那冰冷的面孔,一下褪去了冰霜,變得與先前一般溫潤,他垂了眸,遮住眼底的波動,“在隔壁吧。”

頓了一下,似乎重新攢足了氣力,強撐著又開口,“若……若擔心,便去看看吧。”

銀燈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麽辦,但話都推到這一步,就當是給自己找了事情做,不至於兩個人如此糾結,銀燈輕輕點了頭。

打開房門,客棧的喧嘩一下子頓住,所有人都齊齊盯過來,銀燈感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敵意,擡腳邁出門檻。

在他的身後,渡緣也走了出來,純白的內襯衣擺垂在腳背,赤足踏出的每一步都和緩有力,仿佛連帶著地板也幹凈起來,與這汙穢的環境格格不入。

眾人把不準渡緣如今還剩多少力氣,只按捺著,不曾有一個人出手,一時之間,只有掌櫃手下的算盤珠子啪啪作響。

“一步,頂樓的酒送了嗎?”

“掌櫃的別急,小的這就去。”

“還有,讓六步把能鋪床的地方都騰出來,食糧也要註意存儲,客人多,過幾天還有的忙。”

“得嘞!”

掌櫃與小二哥對話剛落,眾人又重新喧鬧起來,心照不宣地瞧著那些著急的人前去試探,再看著他們在離渡緣十幾步的時候被彈飛下樓。

笑話,那可是清凈法寺出來的,連曼姬都要掂量再三,設下這麽大一個局來困,他們這些小魚小蝦,根本就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只有那些聽信了曼姬慫恿的傻瓜,才會不自量力地當出頭鳥,做一個損耗渡緣功力的炮灰,白白便宜了曼姬。

敲了半天門都無人應答,銀燈與渡緣對視一眼,擡手推開了房門。

屋子裏點著不知名的熏香,味道很淡,煙霧繚繞的,襯著只點了一盞的昏暗燈光,怎麽看怎麽詭異。

銀燈皺眉,擡手揮了揮這滿室的繚繞,這是人住的地方?

“哼嗯~”

正要往裏走,一聲嚶嚀,銀燈頓住,這是……女人的聲音?

銀燈回頭看渡緣,挑眉,你是不是記錯了房間?

渡緣奇異地讀懂了銀燈的表情,他輕輕搖了搖頭。

“李郎,你愛不愛我?”

“愛。”

銀燈僵硬在原地,一時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多愛?”女子的聲音吊著,“像外面那位公子愛他旁邊那位師父一樣嗎?“

渡緣一楞,銀燈卻一凜,直覺不好,他猛地邁開步子上前,渡緣只來得及輕喚他的名字,銀燈就一把掀開了床上帷簾。

啊——

一陣驚恐刺耳的尖叫,像陰蟲撞見陽光。

銀燈瞳孔一縮,就被渡緣一把拽回去,撞在身後結實的胸膛上,與此同時,渡緣手指金光華閃,斬斷迎面撲射上來的黑色。

床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女子,而是密密麻麻地,如繞亂的毛線團般,覆蓋交纏著無數的蛇。

有個人躺在那,看不清面目,細細密密的小蛇從他的口中眼中鉆出來,皮膚也不斷地鼓動,明顯是被啃食成了一具空皮。

那些蛇類迅速地從床上爬下來,水流一般爬散,只剩下渡緣斬斷的幾節血肉落地,不斷蠕動。

床上的人也快速空癟下去,真成了皮包骨頭。

“什麽東西?”銀燈驚魂未定,還是渾身雞皮疙瘩。

“妖。”渡緣氣息溫熱,聲音很輕。

“妖?”

“嗯。”渡緣微微偏頭看著銀燈,“你還好嗎?”

“還好,”其實他有些冷,或許是被嚇的,連手心裏都是冷汗,銀燈並沒有當回事,“就是有點被震撼到了。”

渡緣註意到銀燈額頭上的汗珠,他有些擔心,“你的臉色很不好。”

“我沒事。”銀燈站直了,和渡緣拉開一點距離,“這人……是李敖?”

渡緣的手在銀燈身後虛托著,見人穩穩當當站好了,才微微收回來背在身後,“看不太出來,但不出意外,應該是他。”

一開始的驚訝過後,銀燈並沒有絲毫惋惜同情,他回頭,卻發現渡緣的臉色比先前更為蒼白,他眉頭微皺,“你怎麽回事?”

渡緣的反應有些遲緩,“無事。”

“是方才消耗過多,用力過猛了嗎?”銀燈想要抑制住自己,但心頭一動,還是驀地伸手,“你是不是被咬了?”

渡緣帶著佛珠的那只手按住銀燈,笑容溫潤,“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渡緣有些無奈,“出家人,不打誑語。”

銀燈被渡緣這一句給完全堵住,竟有種渡緣在調侃他的錯覺,不過沒事就好,他吐出一口氣來。

但……不是因為這些,渡緣為什麽消耗得如此厲害?簡直像是好幾個人同時抽取著他的生命力。

好幾個人……好……幾個人?

銀燈腳步一頓,擡頭看向走在前面的渡緣,心中有個想法呼之欲出,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說起來,”他突然開口,引得渡緣回頭,“我與樓羅伽從進來到現在也不曾見過什麽妖魔,我原以為這不過是個寬和的世外客棧,容留來自各種各樣的人物。”

銀燈盯著渡緣的神情,“現在看來,卻不是我想的這樣。”

渡緣似乎措辭了一下,才道,“許是……運氣好。”

“運氣?”銀燈的聲音高了一個調,“什麽運氣?驅禍避邪的運氣嗎?”

渡緣抿唇不語,直覺告訴他,銀燈察覺到了。

銀燈看渡緣這樣子,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忍不住諷刺道,“渡緣,你方才還說出家人不打誑語,轉眼就要信口胡說了嗎?”

“我……”渡緣張口,有些糾結,“貧僧,未曾……”

“我問你,”銀燈打斷他,目光如炬,“是不是我們幾人俱與你走得近,所以你護著我們?”

所以明明我們幾人中你最強,卻虛耗得最厲害。

渡緣垂眸,自知避無可避,於是雙手合十,“舉手之勞罷了。”

“舉手之勞?”銀燈咬著牙,眼角發紅,“在這麽危險的地方還要為了別人搭上你自己?”

這是個什麽地方啊?這是個吃人的鬼窟!

“你若明目張膽地,讓人欠你人情也就罷了,你明言直說,所護之人也能稍微收斂些!”銀燈不敢想,“可如今你這樣氣也不吭一聲,自己在背後把什麽也做了,你是冤大頭嗎?”

這是他與渡緣同行,若換了別人,再背點,碰上些狼心狗肺的臟東西,這人被分吃了估計也樂意得很。

渡緣唇角帶著一種悲憫,與疾言厲色的銀燈分割開來,“一念平直,助人不為修福,何需斤斤計較。”

“這是斤斤計較的事情嗎?”銀燈眉頭緊皺,“你與修緣同出師門,曼姬恨不得把你生啖肉食!”

“正是因為這裏危險重重,我才不能袖手旁觀。”渡緣還是那副樣子,波瀾不驚,不明白銀燈為何這樣生氣,他來這裏,原本就是為了渡那千萬生魂,“況且……”

“你救不了那麽多人的!你只有一個人,你自己在這裏尚且舉步維艱,你是座泥菩薩!”銀燈喘了口氣,平覆著自己,“把你泛濫的善心收一收不行嗎?”

“三界皆苦,終生泅渡,身為佛教弟子,如何袖手旁觀。”渡緣單手揖禮,“施主,莫再勸了。”

渡緣執迷不悟,銀燈垂著的手握緊了,整個人都要顫抖起來,一口氣升到喉嚨,又被他生生咽下去,恨恨道,“隨你。”

他撞開渡緣的肩膀往外走,渡緣被他撞得踉蹌一下,似乎毫無防備般,退了一步。

還未站穩,銀燈突然又回過頭,渡緣脊背一緊,卻見銀燈踢踢踏踏過來,一腳一個踢掉鞋子,“還給你!”

銀燈氣急了,還是沒忍住在快出門的時候回頭嗆一句,“樓羅伽說的沒錯,盡會教人做些傻事,那樣的寺廟,確實撅了才好!”

渡緣聽著銀燈疾步走出去,隔壁的門開了又關,隔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彎腰把翻在腳邊的鞋子撿了起來。

在他伸出的手背上,有一塊暗色,中毒般泛著詭異的黑紫,動作間,逐漸擴大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