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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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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19

銀燈氣沖沖走出來,把門拍上那一刻就後悔了。

他站在那裏,依然保持著關門的動作,一下子心中酸澀起來,做什麽要和他置氣?

明知道他現在是個從小在廟宇長大的出家人,悲憫已經成了他的本能,幹什麽要和他生氣?

沒什麽用處。

他這樣虛弱,曼姬虎視眈眈,怎麽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外面……

這般想著,銀燈的心就揪成一團,他捏著門框,想要重新打開沖出去找渡緣。

啪——

窗戶被風吹開,撞在墻上,猝不及防的一聲驚得銀燈一抖。

窗棱上面的緞帶被吹進來,飄飄揚揚,簇簇作響,像第三領域山峰上颯颯的旗幟。

銀燈仿佛被人猛地一擊,直直砸到心底,他捏著門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只需輕輕一拉,就能打開。

咚!

銀燈站在門前,關門的動作此刻變成了開門的意味。

聽見動靜,他漫無目的地轉眼,看見樓羅伽翻了個身,被子被他踢開,窗戶正對著他,風翻折起他身上的衣服,露出一點破爛的墨綠。

銀燈放在門上的手用力到顫抖,像他搖擺不定的內心。

最終,隨著緞帶又一次打擊在窗棱上,發出短暫的破裂聲,如按下一個停止鍵,銀燈的力道慢慢松了,手從門上慢慢垂落。

連同他自己,疲憊地,無力地,靠著門滑坐下來。

急速波動的心緒逐漸平穩,凝成一團石頭堵在胸口,每喘一口氣,就要抽幹所有生命力。

樓羅伽就像十字路口驟然亮起的紅燈,每當銀燈無法抑制自己,冒出些想要往前的念頭時,他就會出現告誡銀燈,該停下了。

罷了,罷了……

這樣也好,他走他的路,你也要過你的橋,不歡而散,總好過……彼此惦念。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銀燈擡頭,樓羅伽被風吹得冷了,蜷縮成了一團。

許久,銀燈嘆了口氣,按著地站起來,不能停在這裏。

他把緞帶扒拉出去,關掉窗戶,緞帶的尾巴被夾在窗縫裏,徒留一大截在外面撲棱。

銀燈把樓羅伽翻折起的衣角捋平,彎腰拉起樓羅伽踢掉的被子,輕輕蓋好,背靠著床,在樓羅伽床邊的腳踏上坐了下來。

桌子上的燭火跳了幾下,半截燈撚斷裂落入油中,昏暗一瞬,驀地爆出一個燈花,噗呲一聲熄滅了。

樓羅伽睜開一只眼,只能看見床邊人的側臉。

銀燈低著頭,燈籠鬼的光巍巍照亮他半邊臉,竟浸出些悲郁來,與傳聞中那位殿下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說起來,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和傳聞一點也不一樣,像是被什麽東西包裹了起來。

對,包裹,而不是磨平。

不去懷疑傳聞,如那年的族派之戰般,有些事情做不得假,樓羅伽能隱隱感受到銀燈沈澱的堅忍。

樓羅伽總覺得,銀燈應當是有棱角的。

現在,瞧著發呆的銀燈,那種感覺就更加明顯。

樓羅伽不由得好奇,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麽?

銀燈突然動了一下,微微擡頭,看向緊閉的房門,那裏沒有任何動靜。

耐心告罄,他眉頭微皺,擡手抓了抓散亂的頭發,捋下幾根銀白,手腕上被蛇尖牙刺破的地方泛著青黑,和那抹白相襯,刺眼極了。

焦躁不安。

樓羅伽覺得他不會回頭,果然,他看著銀燈肩頭聳動了幾下,瞥了一眼窗外,猝然站起來沖向房門,好像那裏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

離去的門框作響,良久,樓羅伽掀開被子,頭枕著胳膊,對著天花板發呆。

沒過一會兒,外面又開始下起雨來,他歪頭瞧一眼小廝空空如也的手臂,想著銀燈掐點離去的背影,輕輕笑出來,“真有意思。”

不知指的到底是什麽。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一夜過去,渡緣竟沒有回到這裏來。

昨天離開的時候,他就已經虛弱地不成樣子,他會去哪?他能去哪?

銀燈推開隔壁的房門,走遍了客棧,甚至找了昨天見到渡緣的街道,都沒有找到一點影子。

坊市沒有絲毫要冷清的意味,反而越來越熱鬧,街道都擴寬了,多了許多戴面具的人,擠得水洩不通。

畫卷分前後,他在前,渡緣既然要超生眾人,是不是……在後?

銀燈猛地頓住腳步,怎麽進去?怎麽……

他心跳得厲害,甚至無法冷靜思考,看這架勢,曼姬定有大動作,當日掌櫃說的大婚之日,也越來越近。

銀燈慌亂無路,把目光放在了遠處的坊船上。

他站在那怔了許久,突然沒有絲毫猶豫地撩起衣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哪怕是蹚,他也要到那裏去。

“你找誰?”

銀燈一只腳剛踩進水裏,身後就有人叫住他。

“問你呢!”

少有人會主動和他搭訕,能和他搭訕的要麽是和渡緣一樣的人,要麽……就是和曼姬一樣的人。

銀燈回頭,只見石頭堆砌成的的岸頭上,一位墨綠衣衫的女子站在那裏,正是那天銀燈進來看清楚的第一個人。

她的衣衫隨湖風微微飄蕩,唇邊笑意淋漓,嫵媚活潑,像白蛇傳裏的小青。

“你打算去找誰?我可以幫你,”她掐著小指尖笑得狡黠,蹲下來皮膚迎著光線時,有一點閃閃發亮,“只需要……一點點的報酬。”

見銀燈不答,她也不生氣,“讓我猜猜,你要找那個大和尚?我知道他在哪裏哦,你只需要,給我一點點的報酬。”

銀燈站在水裏良久,有幾只慘白的手探上他的腳腕,他知道自己不該相信鬼話,可手裏的衣擺卻垂落下來,散浮在水面,“好。”

還是那間房,兩個人站在那,銀燈擡手推開房門,還是昨天的狼藉一片,空無一人。

女子輕輕一笑,“不是這樣哦。”

她輕輕揮袖,房門啪地一聲合起來,隨即,她往前邁出一步,袖子一抖,露出一截皓腕微微用力,房門被重新推開,眼前竟換了一副景象。

黑暗一片。

銀燈站在門前,覺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扇門和身後的客棧,往前一步,就是深淵。

“幻境?”

“是幻境,”女子笑吟吟,“從壁畫裏太慢,這是妖鬼的捷徑,你若敢,那便去,他就在裏面。”

你要去嗎?你會去的。

銀燈眉頭微皺,輕輕掐住無名指上的戒痕,“你要什麽?”

“不急,”女子眼眸流轉,瞥見銀燈垂在身側的手腕,隱下一抹笑意,“等您找到他,奴,自然會向您索要。”

說著,她擡起手,想要輕輕推一把銀燈,臨到頭,卻想起什麽般驀地停住,她怕痛似的蜷縮起手掌,“您只管去,什麽都不用管,只管去找他。”

“這裏面是什麽?”

“奴……也不知道呢~,得大人您親自去看,才知道啊。”女子笑著,突然輕輕啊了一聲,“大人您最好快一點,奴雖然沒去過,卻也聽說過,裏面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好地方。”

跟奴出生的地方一樣呢。

“你若騙我,”銀燈註視著那片黑暗,面無表情,聲音也平平淡淡,“我就撕了你。”

綠衣女子笑意一僵,臉上竟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畏懼,稍縱即逝,“奴必然不敢。”

銀燈沒再看她一眼,一腳踏出去,只有身後露出晞光,隨著門的合上,周圍完全黑暗下來,像無邊無際的黑洞。

“玉姑娘,坊主問您。”

綠褲紅襖的小童提著花燈出現在樓道,他的臉上戴著笑盈盈的面具,福娃娃的裝扮,卻是鬼娃娃的氣質。

綠衣女子似乎在發楞,方才對著銀燈的笑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豫,盤算著買賣劃不劃算。

等聽見小童的呼喚,才重新掛上笑臉,垂眸望向一點高的孩童。

“坊主要的,奴都會雙手奉上。”墨綠衣衫的女子擡手用衣袖掩面,只露出一雙豎瞳來,“我家主人和坊主約好的,奴定不會違背。”

“只需等到明天,坊主就可以願望成真。”玉姑娘看著緊閉的房門,“沒有人能抵抗誘惑,尤其……是期盼之物對他的誘惑。”

周圍什麽也看不見,銀燈不由得想起之前的那陣黑暗,警惕起來,說不得這又是個什麽地方,充斥著什麽惡心的東西。

銀燈沒有往前走,那黑暗奔著他而來,像一群烏鴉撲簇簇從他的頭頂掠過。

哇——哇——

首先聽到的,也是烏鴉,粗劣嘶啞,伴著荒涼。

臉上驀地有什麽東西垂下來籠罩,像是細密的蛛絲,銀燈擡手拂去,周圍的景象也開始變化。

天光熹微,銀燈還是站在那間屋子裏,只是周圍破舊不堪,頭頂的房梁都快要撐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斷下來。

灰塵積了厚厚一層,到處都是蛛網蟲洞,腳邊還偶爾有黑小的爬蟲經過,在灰塵上畫下幾道細微痕跡。

這比之前的還要破舊,銀燈轉身,甚至連門窗都斜掛在那兒,一半靠著墻,一半散了架,歪歪扭扭堆在地上,缺了一大塊。

邁出一步,地板承受不住地慘叫一聲,連帶斜掛著的門也受驚,哐哐嘡嘡掉了下來,砸起一地灰塵。

“什麽東西?”

“老鼠吧,大人,我去看看。”

樓下有人說話,銀燈一怔,微微皺起眉來,這聲音……

他揮開塵土,剛踏出門,就和裝著螢蟲的小廝照了個面,小廝呀地一聲,呲溜一下掉頭就跑。

銀燈眉頭一跳,猛跨一步,咯吱走到欄桿前,手輕輕一推,那欄桿就掉了下去,嚇得底下的人一激靈。

“哪個外孫?!”

“樓羅伽!”

兩人同時出聲,銀燈眉頭狠皺,樓羅伽卻楞了一下,隨即像昨天那個樣子般看著銀燈笑,“喲,緣分啊殿下,你怎麽在這兒?來探險?”

看著活蹦亂跳出現在這裏的樓羅伽,銀燈一挑眉,原本想著把他放在絕對安全的地方,倒忘了這小子自己長有腿。

這幾天剛有了霧化術護身,嘗到一點甜頭就開始作妖起來,不管哪兒都想闖一闖了?

銀燈與樓羅伽彼此都心知肚明,樓羅伽這麽做是為了消耗銀燈的體力,而銀燈又不能真的讓樓羅伽嗝屁在這鬼地方。

樓羅伽就更肆無忌憚,一步步試探銀燈的底線,“殿下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可是會困擾的。”

銀燈手指一動,樓羅伽身上的符文驀地閃爍一下又隱退。

“嗯?殿下這是要把我按在這兒?”樓羅伽自然察覺到身上符文的運動,他張開雙臂,在原地轉了個圈,“這可不太行啊,我這麽美貌,被人擄走了,你上哪兒找我去?”

銀燈鼓動著胸膛,壓下符文,昨天的控制雖然好用,但異世界什麽都可能發生,風險太大,會增加不必要的意外,樓羅伽猜得沒錯,他不會在這兒冒險。

銀燈捏著手指,思來想去,唯一的方法還是得把這冤種帶在身邊,不然,誰知道他會跑到哪裏去。

昨天還能說是意外,但今天竟然能追到這裏來,可見也是下了一番功夫。

樓羅伽轉了一圈站定,叉著腰仰頭看銀燈,符文在他的身上流轉,也如他所料般重新浸入皮膚,“哎,我就知道殿下心疼我,舍不得我。”

好氣,但是打不得,罵又不管用,又不可能把人打暈了扛著走。

樓羅伽看銀燈隱隱咬牙的樣子,開心極了,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本大人真是心情舒暢,殿下快下來,一起玩兒啊。”

走廊棧道已經破損了一大半,銀燈站在大梁支撐的一塊完好之地,眼前的樓梯都是斷的,如果銀燈想下去,必定逃不過摔一跤的宿命。

在樓羅伽面前摔一跤?那不是拿著自己的臉往地上呲嗎?笑話。

樓羅伽戲謔地看了又看,突然擡腳狠狠踹了一腳樓梯,不負所望,樓梯嘎巴一聲散了架。

他裝作驚訝失措,一點不走心的拙劣演技明晃晃寫著,他就是故意的,嘴裏卻道,“哎喲,真不禁折騰,我還想替殿下試試結不結實,哪成想,他太破了。”

“哎,這可怎麽辦?”罪魁禍首假惺惺地在原地踱了幾步,根本就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最後,裝模作樣地站定,下定決心般,勉為其難地往前邁出幾步,站在銀燈正下方張開手,“來,殿下,你放心跳,我接著你。”

昨天吃了那麽大一個虧,怎麽也得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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