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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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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15

恍惚眨眼中,銀燈閉眼再睜眼,面前景象再度變化,他依舊站在房間裏。

還是保持著仰頭的動作,房梁上空無一物,面對著裏屋,樓羅伽不見蹤影,身後的房門保持著原樣,敞著一道縫隙。

方才的一切,是一場夢境幻覺。

外面閃過燈光,銀燈打開窗,窗棱上的緞帶順著他的側臉蕩進房間,街道上一片喧嘩,早已不是雨聲淋漓,他試著感應樓羅伽的位置,遍尋無蹤跡。

怪了,他還能跑到哪裏去?銀燈的心一點點沈下去,看來,這裏依舊是幻境。

客棧裏人聲鼎沸,吃飯的吃飯,住宿的住宿,樓上樓下都是來往的人,除了熱鬧非凡,挑不出什麽錯來。

對,熱鬧非凡。

挑不出錯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太繁華了,繁華地像陽光下的泡沫,到處透著光怪陸離。

銀燈擡腳要往下走,猛地與一上樓的人迎面撞到,對面驚呼一聲,銀燈本能地伸出手把人往這邊拉,扶著站直。

“哎呀,多謝。”

銀燈擡頭,對面人的面龐在他眼前一晃,他微微一楞,站在眼前的,不是渡緣又是誰?

幻覺?

“你……”銀燈不自覺拉緊了渡緣,正要說話,右眼猛地一痛,他本能地皺眉閉眼。

“怎麽了?”渡緣關切地扶著銀燈的胳膊,貼得他很近。

銀燈緩過最疼的那陣,閉著一只眼,掃到墨綠的衣袂,腦中一跳,發覺不對。

他忍著疼痛慢慢擡眼,視線聚焦,這哪裏是什麽渡緣,分明是一位女子。

女子歪著頭,言語關切,好像扶著的是她的愛人,“怎麽了?”

“無事。”銀燈抽回自己的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多謝姑娘。”

女子眉梢微動,面上有一瞬間的疑惑,隨即不著痕跡地收起關切,“不用謝,公子客氣。”

銀燈徑直下樓,方才女子碰過的肌膚處冰冰涼涼的,像是挨著什麽溫度極低的東西。

而在他的身後,女子的眼睛變為豎瞳,盯著銀燈的背影,面無表情,堪稱冰冷淡漠,“怪了,竟然沒反應,到嘴的肉也能飛了去。”

說著,她的嘴巴裏呲溜吐出蛇信子,轉身上了樓,推開銀燈隔壁的一扇房門,“李郎~我回來了。”

老板還是那個老板,小二哥還是那個小二,只不過吃飯的桌子坐滿了,竟顯得空間逼仄起來。

多了不少新面孔,女的容貌迤邐,男的風姿偉岸,周圍暗潮湧動。

銀燈沒有在夜晚看過客棧的壁畫,如今看時,早已不是餓殍遍野,而是榮華繁美,恢弘大氣的筆觸勾勒,不管是人物還是亭臺樓閣,都無比美麗,就像是這夜晚的坊市般,有著引人向往的魔力。

銀燈皺起眉,更改的壁畫,隨之變化的客棧與人群。

原以為只是妖怪的小把戲,可如今……竟然能把樓羅伽弄丟了,看來這個地方,不是普通的鬼市。

“哎,瞧見了嗎,和尚還在那念經呢。”

“看見了,我真是搞不明白,世上豐神俊朗的人多了去了,若想要一件衣服,哪裏找不來?那曼姬為何偏要一個和尚?”

思緒被打斷,銀燈微微偏頭,兩個人從他的背後經過,一位鬼角纖長,一位雙腿還是鳥爪,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妖鬼身份。

看來,這個地方是默認不用偽裝的妖鬼窟。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老捧在懷裏的那個小心肝兒,活著的時候就是個和尚,還是個傻和尚。”

“哦?那倒不曾聽說過,傻和尚?哈哈哈哈,你這可不興被人家聽到,我還指著她大婚的時候吃席呢,許久沒見過這麽多的生魂,早就饞了。”

“誰說不是呢,我也……”

那兩個人笑言笑語地上了樓,聲音也逐漸消散。

銀燈垂眸,和……尚,嗎?

熱鬧非凡的街道上,各式各樣的妖鬼來來往往,而在最中心靠近水邊的平臺上,一位僧人端正盤坐,手中念珠微動,仿佛上色時漏了的一片濃白,與這坊市的華麗格格不入。

灰色的僧袍破舊褪色,身上臉上、甚至衣擺都沾了臟汙,但和尚心無旁騖,周圍的嬉鬧調笑對他來說如微風拂過,不留任何影響。

水中的妖怪伸出小手觸碰他時,也只被他身上淡淡的金光輕輕推開。

面前一道陰影打下來,遮住了光線,久久不曾離去。

渡緣的眼睛睜開一道縫隙,垂著的眼眸中,映出一雙赤足,他的表情淡漠無波,隨即又閉上眼睛,繼續誦經。

唯有破戒,曼姬才有機可乘,而此地的妖鬼為了達到目的,變著法地湊近他,有的是覺得好玩,富有挑戰性,有的單純是急著吃席。

除了用美麗的皮囊和世間享樂來引誘,也曾用各種方法挑釁,奈何渡緣無波無瀾,像一塊沒有情緒的石頭。

“你在這兒做什麽?”

渡緣念珠一頓,擡眼,見銀燈消去符文的臉頰,面上並無其他反應,只是再次垂眸閉眼,雙手合十,嘴唇微動,阿彌陀佛。

小鬼的把戲下,他已經見了不下百次銀燈,卻還是第一次,有妖鬼把銀燈臉上的符文省去,暴露出他原本的樣子。

不過美女畫皮,虛妄罷了。

“嘿!”

啪——

一個小鬼被渡緣推開,便擲了把河底的汙泥,銀燈一個側身擋下,擡頭時,看著小鬼的目光充滿了煞氣。

小鬼嗚咽一聲,躲進水裏去。

“你就在這兒當靶子?”銀燈抖掉衣袖上的臟泥,“任憑他們欺負你?”

渡緣這才有些楞怔,他仰著頭看銀燈,嗓子似乎被閑置許久,一開口甚至說不出囫圇字來,透著沙啞,“施……銀公子?”

“叫我銀燈,”銀燈打斷他,語氣冷冷的,似乎在壓抑什麽,深喘了口氣,“便好。”

“你怎麽會在這兒……”渡緣眉頭微皺,“這裏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不是我該呆的地方?”銀燈看渡緣的眼睛,那裏有幾根紅血絲,眼底也是青黑,“那我倒是要問你,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貧僧……”似乎仰得累了,渡緣慢慢頷首,早沒了昨天的中氣十足,“在等一位故人。”

“等故人?”銀燈看著渡緣已經幹裂的嘴唇,“你這故人好大的名頭啊,值得你不要命地等?”

渡緣面上有些茫然,不懂銀燈為何突然放大了分貝,甚至語氣斥責,他張張口,“銀……”

“起來!”銀燈劈手去拉渡緣,把人拉得一踉蹌。

明明渡緣比銀燈還要高一點,也不知他哪來那麽大力氣,直接把人硬拽著提起來。

渡緣的腿早已坐麻,靠自己根本站不好,銀燈要拉著渡緣,渡緣卻輕輕推了一下銀燈,“臟。”

銀燈不言不語,拉起渡緣推拒的手搭在肩頭,另一只手環著渡緣的腰,重量放在自己身上,把人扶直了。

“沒事,我也不幹凈。”

銀燈的肌膚溫熱,眉頭不悅地皺起來,耳朵也因生氣發紅,與那些妖鬼明顯割裂開來。

真的是他,不是幻覺。

兩人攙扶著往客棧的方向走,渡緣手裏的念珠晃晃蕩蕩,微微作響,他垂眸,再次看見了銀燈赤著的腳。

他微微皺眉,看向銀燈的側臉,“你的鞋子呢?”

銀燈沒有回答他,只是悶頭朝前走。

“要不……”

“省省力氣吧,一會兒還要上樓梯。”

你穿我的鞋子……

渡緣抿抿唇,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心虛來,讓他不敢說話。

上樓梯時,和尚把力道撤走了一些,想憑著臂力扶欄桿上去,被銀燈一下察覺了,他並未戳破,只是攬著渡緣的力道也更大。

銀燈把人往床邊扶,渡緣卻阻止了,“我身上臟汙,不好染了被褥。”

銀燈才不管那麽多,還是把人按在了床上,然後伸手去解僧袍。

渡緣一把握住銀燈的手,眉目間多了些局促,“施主?”

“不是說臟嗎?”銀燈擡眼,“方才不還怕汙了被褥?”

渡緣見銀燈坦然自若,一時之間只覺得自己心緒波蕩太大,反應過了頭。

他平定著自己不聽使喚的心跳,微微別過頭去,“貧……貧僧自己來。”

銀燈沒有堅持,他瞥了一眼渡緣凍得發青的手指頭,目光落在他不自然曲著的膝蓋,轉頭往外走。

“銀公子。”

銀燈的手剛碰上門框,聞聲轉頭,渡緣已經脫了外面的僧袍,露出潔白的內襯。

見銀燈回頭,他按著床,彎腰把脫下來的鞋子往前提了一下,放在那裏,擡頭看向銀燈,“銀公子。”

兩人對視,銀燈沒有猶豫,走過去踢沓上那雙僧鞋下了樓,動作自然得如做過千百遍。

銀燈端了盆熱水上來,剛放下,又迎來了渡緣的推拒,“這,萬萬不可,施……銀公子,貧僧,貧僧自己來就好了。”

“別動。”銀燈的語氣不容置喙,他擡手就挽起渡緣的褲腿,果然,膝蓋處已經發青發紫,他皺起眉,“你怎麽搞成這樣?”

語氣嚴厲,動作卻輕柔,他眉頭微皺,跪坐在渡緣面前,把毛巾放進水裏浸濕,疊了疊,放在渡緣膝蓋上,伸手按著。

“你在那裏發慈悲有什麽用?他們又不是人,還指望妖鬼能被你感動嗎?他們只會把你當傻瓜,當笑柄。”

渡緣看著銀燈的頭頂沈默不語,他何嘗不明白?可有些事,必須要經過這個階段。

“你到底,到這裏幹什麽?”

銀燈擡起頭,他的目光直碩碩的,不容拒絕,他的耐心告罄,已經忍到了極限。

渡緣久久地與銀燈對視,最終先躲開目光,敗下陣來,“此事,說來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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