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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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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16

銀燈拉過渡緣的手按在毛巾上,起身去倒了杯水,他端著杯子走回來,順著杯抿了一口,不算太涼。

他把杯子遞到渡緣面前,“那就長話短說。”

渡緣盯著那杯水半天,又看看銀燈,還是接過來,在腦中醞釀半天該從哪裏說起,最終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銀燈卻突然往外看去,“等一下。”

他的眼睛微瞇,站了一會兒,驀地大步沖出去,門框被他拉得吱吱作響,渡緣看著門口,聽見銀燈的聲音,“樓羅伽!”

那聲音尖厲,直直刺進心口,不知為何,他的心裏猝然又悶又緊。

捏著杯子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按著的毛巾已經泛涼,他垂著眸坐在那裏,一時之間,竟生出種陌生的情緒來。

黑夜輪換,樓羅伽一晃眼,就發現自己的周圍都是人,連他坐著的板凳上都坐著另外一個人。

他往後撤了許多的手肘抵著桌面,再多一點就蘸在了菜湯裏。

樓羅伽與吃飯的人俱是一楞,都有些猝不及防,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銀燈叫他。

他有些茫然地仰頭,瞧見銀燈扒著欄桿往下望,他與銀燈對視,心中雀躍,坐直了,驚喜地擡手笑,“哎!你怎麽……”

“餵,懂不懂規矩?”

還未多說一句,就被身邊的妖鬼打斷,語氣做不得好。

“什麽規矩?”樓羅伽這暴脾氣,他斜眼看過去,“你外公我還真不知道,怎麽?想給爺爺講講?”

那妖鬼一摔筷子,一腳踩在條凳上,揪著樓羅伽就提起來,“臭小子!”

樓羅伽被人揪著,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仿佛回到了黴長老的狀態,他眼皮一掀,欠欠道,“還行吧,也就比你年長萬八千年,比你爺爺還大一輩。”

那妖鬼本不欲在此鬧大,可這人嘴裏處處占便宜,客棧裏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不斷起哄,一時怒上心頭,擡起拳頭就沖著樓羅伽揮過去,就樓羅伽那身板,不死也得大傷。

勁風直沖腦門,樓羅伽微瞇眼,啪地一聲,戛然而止。

只見銀燈站在兩人側面,握著妖鬼的手腕,像輕輕搭上去一樣,那妖鬼就無法向前撼動一分。

妖鬼咽下一口口水,知道自己碰上了硬板子,但氣勢不能輸,“幹什麽!”

銀燈擡眼,“仁兄息怒,初來乍到,高擡貴手。”

妖鬼眼珠子轉吧轉吧,“什麽勞什子,嘰裏咕嚕地,盡說些廢話!”

銀燈一怔,“這位大哥別生氣,我和小弟都是第一次到這裏,不懂規矩。”

“嘖,你跟他道什麽歉!你……額嗯?嗯嗯——?”

樓羅伽不服,看銀燈對著外人低眉的樣子,心中煩躁,可銀燈甚至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還用符文堵住了他的嘴。

妖鬼把不準銀燈,這人鶴發卻紅顏,一眼看過去就是個凡人,可力道卻大得很。

聽說,大妖妖力強盛,一眼過去都看不透修為,但大妖跟他們這些藏不住尾巴手腳的不一樣。

大妖都長得好看,跟人很像,迷惑人心的手段數不勝數,擡手揮扇,便能覆雨翻雲。

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妖鬼是個半吊子,懂一點,卻又不全懂,心裏盤算一圈,便覺得銀燈說不準是和曼姬交好的大妖,一時之間只想順著臺階下去。

他松開樓羅伽,抽手回去,“咳,好說,好說。”

銀燈站在樓羅伽前面,只擋住他半個頭,“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吃飯。”

“嗐,小事,小事,怪我,我脾氣沖。”妖鬼摸摸後腦勺,還有這麽好脾氣的大妖,真是少見。

他看看樓羅伽,又看看銀燈,“不過你們兩兄弟長得……實在太不像了,任著客棧裏的誰,估計也想不到,您會跟他是兄弟,不是我說,您弟弟這馬臉,拉得實在太醜了。”

什麽?!

樓羅伽瞪大了眼睛,他擡起手指著妖鬼,卻被銀燈一把握住,身體也不受使喚,被銀燈輕而易舉地拉著飛快上樓。

等銀燈把人甩進屋,砰地關上房門時,樓羅伽還處於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驚中。

“什麽馬臉?馬什麽臉?”樓羅伽恍惚一般念著,像無法接受丈夫出軌的妻子。

他這一把年紀,多的是人在暗地裏說他像女人一樣美媚,就這,都被他扭了脖子。

這還是第一次被這麽醜的人!當著他的面說他醜!還說他拉著馬臉?馬臉!

“我把他打成馬臉!”樓羅伽在原地轉來轉去,慢慢品出味兒來,氣得要死,擼起袖子就要往外沖。

銀燈早料到這一遭,他背靠房門,在樓羅伽撞上來時,擡手把人推了回去。

“哎嗨?”樓羅伽像小雞仔一樣被銀燈攔回來,他低頭看看被推過的地方,他是怎麽被推過來的?“你哪兒來這麽大力氣?”

“大人,你好像一個提線木偶。”

樓羅伽與銀燈同時看過去,小廝正坐在渡緣腳邊,手裏還套著一個燈籠鬼。

他把燈籠鬼捅穿了,插在手肘上,好像手臂上掛了一個燈籠,光芒四射的,連同整個屋子都亮堂了不少。

見樓羅伽看他,他急忙站起來,小步跑到樓羅伽身邊,“大人,它說等到晚上,咱就能進入畫裏了。”

樓羅伽:……我眼瞎?

小廝搖搖頭,“不瞎。”

樓羅伽氣不打一處來,“你你你邊兒去,一會兒再說你!”

他站在那,重新對上銀燈,“你是不是,你,你真用你那些符文控制我?我就說,我就說你怎麽這麽好心,把這東西留給我,你……哎?哎?”

說著說著,樓羅伽就要往銀燈面前走,沒想到,腳一軟,整個人跌在了地上,好像骨頭架子倜然散掉了。

樓羅伽臉貼地,屁股撅著,像中了麻藥一樣,聲音悶悶地,“哎?怎麽回事兒?我怎麽沒有力氣?哎?”

小廝抱著燈籠鬼蹲下來,“大人,你現在像斷線的木偶。”

樓羅伽咬牙切齒,卻連動動手指頭都做不到,“銀燈,你好樣的啊,你有本事放我起來!等我起來了我,我我幹死……嗚嗯——哼嗯——”

銀燈!你有本事永遠別放我起來!

“大人,你好像一條蛆。”

在心裏罵銀燈,卻只有螢蟲能聽見的樓羅伽:?

下一秒,小廝跟樓羅伽一樣倒在地上,癱了。

燈籠鬼被小廝壓在胳膊下,放出來的光把他們兩個的影子映到了房頂上,像兩座小土丘。

銀燈瞥一眼在地上頭抵頭作伴的一主一仆,伸手要拿走渡緣的水杯,渡緣道,“不用再倒了。”

銀燈不語,只拿走水杯,冷漠地從樓羅伽身上跨過去,倒了一杯水,又從他身上跨過來,重新遞給渡緣。

樓羅伽:???

渡緣不解,銀燈把水塞進他手裏,“不喝也沒關系,暖一暖。”

樓羅伽轉轉眼珠,瞧見銀燈正把被子披在渡緣身上,把毛巾什麽都拾起來,在和尚對面坐下來,“好了,說吧。”

渡緣捧著水杯,看向兩個撅著屁股的人,銀燈把凳子一拉,擋住他的視線,“說。”

男人捏著水杯,“三個月前,佛寺周圍出現大範圍的失魂癥……”

“長話短說,我不想聽這表面的彎彎繞繞,”銀燈打斷他,“你方才還說,在等故人,故人是誰?”

“若只是失魂癥,憑你的能力,破了這妖怪窩便是,幹嘛謹慎成這樣?”銀燈似乎把對樓羅伽的氣發到了渡緣身上,“我不想跟你掰扯,你到底說不說?”

“……我奉掌門師父之命來找一位師兄,把他帶回去。”

“師兄?”銀燈皺眉,“在這兒?怎麽?你那師兄叛出佛門,破戒了?”

“……未曾。”渡緣垂著眸,“實不相瞞,我這位師兄早在幾十年前便是一縷亡魂了。”

“死了?那就是變成鬼了?”

“這位師兄,曾在天災中以身飼群,屍骨無存,師門曾派人下山尋找,但了無音訊,按照門內規矩,應將其屍骨供奉在佛門內塔,渡以往生。”

以身飼群?銀燈睫毛微動,“你那位師兄,叫修緣?”

渡緣有些驚詫,“你如何知道?”

“我進來的時候,跌進了一個幻境,”銀燈道,“我本以為是誰的記憶,只是恰巧被我看見,如今說起來,到處都透著詭異,仿佛,特地要我看見一樣。”

渡緣難得眉頭泛起波瀾,“看見了什麽?”

“看見……你那師兄和一位女子的唏噓往事。”銀燈擡眼看和尚,“你那師兄當和尚以前,和一位女子互引為知己,不,應該是,相互愛慕。”

“不過,天意弄人,兩人追求不一,感情也不對等。”銀燈心中有了大概,“之後的事,想來你應該知道。”

渡緣並不否認,誦了一聲佛號。

“當日師兄自願赴死,身體被蠶食,靈魂也破損,曼姬……就是那女子,當時已成了妖鬼,唯一的執念就是能再見師兄一面,卻見到師兄以那種方式死去,無法接受。”

他頓了頓,“入了魔。”

銀燈想起最後那個畫面,曼姬抱著修緣的頭顱慟哭,淒厲又無助,若是他的話……

“所以,她把修緣破損的靈魂收集了起來,雖然染了魔氣,也不是完全體,卻至少能保證不消散。”

“是。”

“可你的師門卻認為,修緣是大善之人,應當被眾僧環繞、超度往生,早日轉世投胎,放任他的靈魂在一個妖魔手裏,顯然不是最好的結局,更遑論時間長了,他也有入魔的風險。”

“是。”渡緣語氣平靜,似乎不站在任何一邊。

“所以,你的師父就派了你來,”銀燈直直看向渡緣,“要你從她手裏拿走修緣的魂魄,超度,往生,走上你們為他安排的路。”

渡緣抿著唇,“若曼姬所做所貪只到此,只到將師兄的魂魄據為己有,雖並不能說全然無錯,但至少不曾害人,可……”

渡緣也看向銀燈,“她在當年殺了一部分食用師兄血肉的饑民,把他們的魂魄收歸己用,壓著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若到此……便也罷了,”渡緣唇角抿得直直地,似乎退到了最後的底線。

“她如今一手遮天,不只是招了當年的死魂,甚至連那些人的妻子父母、朋友仆從的生魂也無一幸免,一同被招至此地,要為她的大婚做……做第一道菜。”

“而那些因為魂魄離體消散死去的肉身,會被低階妖鬼分食,就像當年饑民吃掉師兄一樣。”

她要報覆所有人,報覆當年所有吞下修緣血肉的人,也報覆被修緣救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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