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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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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6

銀燈推開窗子,屋檐上的緞帶便順著氣流飄起來,他順著那紅色的緞帶擡眼望去,整個坊市無邊無際,只有燈火如繁星。

這裏,簡直大得離譜。

垂直往下看,錯落的街道昏昏沈沈,人來人往,領路的小童又帶了幾個人進了門,隔了一會兒,被小二塞了些什麽東西,兩人湊在一起說著什麽。

擡頭往上看,高懸的月亮晦暗不明,一切都透著種說不上來的模糊感。

樓羅伽躺在床上,他捧著桌子上的點心盤斜眼望過去,“這紅絲帶飄得跟成精的水草一樣,惹人厭煩。”

水草?銀燈腦中靈光乍現,是了,就是這種感覺!這個坊市,這裏的一切景物就像是沈在海底一樣,連聲音都催人入眠。

寒風夾雜著潮濕從窗口吹進來,樓羅伽打了個哈欠,吃完的盤子在他指尖轉了一圈,被隨手丟在腳榻邊,“殿下,很冷的哎。”

樓羅伽見銀燈不理他,無趣了,他翻身支頭,挑起腳邊的盤子丟在地上,捂著自己的眼睛,“哎喲!”

他哼哼唧唧不斷,銀燈煩了,扭頭瞧他,“怎麽了?”

“這房梁上掉了個什麽東西啊,正好進我眼睛裏,嘶——哎喲——”

銀燈把吹進來的絲帶角撥出去,順著樓羅伽的意關了窗,走過去拉住樓羅伽亂動的手,“別揉,我看看。”

“睜……睜不開……”樓羅伽可憐兮兮地抓著銀燈的衣角,“你輕點。”

“我盡量。”銀燈捏起他的下巴,一只手去掰樓羅伽的眼睛,“放松。”

銀燈探著頭去看,離樓羅伽很近,幾乎沒有任何防備,就在這時,樓羅伽突然睜眼湊近,氤氤氳氳的瑩綠閃爍著,銀燈猝不及防地撞了進去,他的身形一僵,所有的動作都頓住了。

樓羅伽眼睛微瞇,看著銀燈逐漸失神的雙眼,擡手要去捏銀燈的脖子,“我就說……!”

話語未落,伸出的手便被死死握住,樓羅伽尚未看清楚,便被銀燈一拳打在眼眶上,絲毫未曾留情。

嗷——

樓羅伽捂著眼睛蜷縮在床上,他的手臂顫抖著,脊背疼出冷汗,“銀燈,我早晚要幹死你!”

銀燈手上戒環發亮,完全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只覺得怒氣沖心,方才下意識打出去的那一拳完全不夠解氣。

他把樓羅伽翻過來,一把拉開樓羅伽捂眼的手,手掌緊緊箍著蓋在樓羅伽的臉上,食指指甲就按在樓羅伽的眼角,要刺進那只美麗的眼睛。

他的手上沾了光芒,貼著樓羅伽臉頰的皮肉滋滋作響。

想起樓羅伽在這個世間過於脆弱的生命力,銀燈隱忍怒氣,收斂了力量,壓低聲音,“我警告你,下次再用這種迷惑術法,我就把這雙眼珠挖出來,掛在你的脖子上當鈴鐺!”

樓羅伽閉著一只眼,另一只眼睛也耷拉著睜不全,他的聲音在銀燈的手掌下含糊不清,“真是兇殘,既然挖出來,幹嘛還要掛在我的脖子上?”

銀燈陰惻惻地笑了,“自然是……給你留個全屍。”

樓羅伽胸腔起伏,眼角發紅,銀燈手指上的戒環貼著他的臉頰,灼得他痛苦不堪,“那我真是,謝謝您了。”

“呵,長老客氣。”

咚咚咚——

就在這時,外面規律地傳來三聲敲門聲,不急不緩。

兩人僵持著,都沒有說話,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樓羅伽風箱般粗重的呼吸聲。

隔了一會兒,敲門聲又輕緩地響起來,那節奏從容不迫,讓人覺得敲門的人定是個和緩如水的溫和性情。

“誰?”銀燈不耐,疾言厲色,目光如刀。

敲門聲斷了,站在門口的渡緣舉著手,微微楞在原地,是那位叫銀燈的施主。

“小僧渡緣。”

銀燈箍著樓羅伽,面上沒有任何破綻,驀地,他擡起另一只手蓋住樓羅伽的眼睛,把他死死按在床上。

樓羅伽跟著便去掰銀燈的手,在一片迷蒙中聽到銀燈放柔和的聲音,“何事?”

簡直和方才要挖他眼珠子時判若兩人,他是用什麽表情說出這句話的?好奇……

“小僧來入宿。”渡緣如是說道。

不知是不是嫌他煩了,樓羅伽只覺得銀燈手下一緊,還沒等他出聲,就被推進了床鋪裏,待他翻身透過淚眼模糊地看過去時,只瞥見銀燈翻飛的衣角,隨即吱呀一聲,門開了。

銀燈握著門板的指尖發白,站在門前盯著渡緣看了許久。

“阿彌陀佛,”渡緣緩了口氣,對著銀燈行禮。

銀燈的眼睛隨著渡緣的動作兒游動,他靜靜地看著渡緣彎下腰露出的脖頸,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剛想起來一樣,也微微垂頭,回了一個合十禮。

已經站直的渡緣眼中閃過一絲驚奇,幾乎是下意識地,重新彎了腰。

有什麽東西在兩人之間緩然而起,渡緣沒有抓住,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低眉斂目,將袖中的玉牒交給銀燈看。

銀燈低頭接過來,看清上面的圖案後心中一跳,妖鬼之肆,怎麽可能會出錯?

“樓羅伽,”銀燈皺起眉頭,樓羅伽的玉牒他是看過的,他抿抿唇,“把你的玉牒拿過來。”

“我起不來。”樓羅伽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你說什麽?”

“……我說我馬上來。”

樓羅伽塌蒙著眼走過來,沒到跟前就把東西直直向著銀燈的臉砸過來,“要這東西做什麽?”

銀燈單手接過樓羅伽的玉牒,對照一番,又拿出自己的,沒錯,他們三個人都是荒四號房。

可是……那個老板明明說,兩人一間,而這房裏也確實只有兩個床。

樓羅伽這才摸索著走過來,看著三個一模一樣的玉牒,噗呲一聲笑出來,他靠在門框上,目光大咧咧地審視渡緣,“兩人一間,殿下,您實話說,你和這個禿瓢,誰不是人?”

禿瓢?銀燈眼角一斜,語氣危險,“你叫他什麽?”

樓羅伽的眼睛還在隱隱作痛,他摸摸鼻子,“咳,大師父。”

銀燈懶得搭理他,只覺得這其中另有蹊蹺,房間是二人間,荒肆這個牌子應該只有兩塊,出現三塊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可偏偏,出現了。

妖鬼之肆大多遵循法術規則,法術約束下的規則不像用人記賬般容易出錯,反而更像設定好程序的計算機,是多少就是多少,不會出錯的,除非……這‘兩人’還有其他的意思。

銀燈眉頭越皺越深,渡緣的面色也凝重起來,原本以為他們其中有一個是串門兒來的,沒想到,竟然真的在一間房內。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在這裏,一切皆有緣由,所有的事情都不容小覷。

樓羅伽瞧見銀燈認真思考的模樣,打了個岔,“別想了,不就多個人嘛,大家擠一擠,大和尚六根清凈,殿下,那你要不要跟我睡一張床啊?”

“這,師父,我,我能不能和你……”樓羅伽話音剛落,就見小廝也出現在門口,他話說一半,頓了頓,看見了銀燈和樓羅伽。

樓羅伽環著手肘,“怎麽?你不會也是這兒的吧?”

“啊?啊,我我我不是,”小廝撓撓頭,小心地瞧一眼樓羅伽青黑的眼眶,貼近了渡緣。

“師父,我能不能和你,”他頓了一下,又看一下門前站著的兩人,吞了下口水,“和,和你們,擠一擠啊?”

說著就要哭出來,“我,我實在是不敢一個人和李大人住在一起,我害怕,他比鬼還可怕。”

樓羅伽嘴角的笑僵住,擠一擠的話剛放出去,根本來不及收回。

於是,原本兩人一間的規格變成了四人一間的實際。

穿梭位面耗費了樓羅伽大量力氣,他其實早就撐不住了,也不管銀燈怎麽樣,自己卷了被子橫躺在床上。

渡緣把床讓給了小廝,自己盤坐在一旁誦經,銀燈就坐在榻上瞧著窗外發呆,不自覺地,目光就落在了渡緣身上。

實在是,太像了。

方才在水邊與街坊燈火昏暗,只覺得渡緣的皮囊分外眼熟,如今憑著燭火在眼睛裏看清楚了,心裏反而模糊了。

不看瞳孔與膚色,渡緣和澤榮長得一模一樣,但氣質和行為卻又絲毫不像。

澤榮生於機械世紀,天之驕子的他是鑲著寶石的桂冠,由內而外地高貴優雅,透著濃重的金屬質感,還有高高在上的疏離傲氣。

但渡緣卻全然不同,渡緣像是一塊溫玉,柔和圓潤,泛著瑩瑩的光,並不刺眼,只讓人從心底感到舒適與平靜。

真是奇怪,明明是一個人,脾性卻差得這樣大。

銀燈支著下巴,“渡緣,你來這裏做什麽?”

渡緣手中念珠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沒有睜眼,“小僧受方丈之托,來尋一位故人。”

“故人?什麽故人要到妖鬼之肆找?你們方丈還和妖魔做朋友?”

“阿彌陀佛,”渡緣道,“是位已逝之人。”

銀燈對那位故人沒有絲毫興趣,他盯著渡緣撥手串的手看了半晌,突然道,“渡緣,你為什麽出家?”

渡緣手指微頓,幾不可查,眼睛睜開又闔上,“不曾出家,小僧自出生起就在寺中。”

是……棄嬰嗎?這個世界裏,還是沒有人愛你嗎?那你過得好不好?跟一群清靜之人住在一起,會不會寂寞?

不能問,一旦問了就放不下了,不了解……才不牽掛。

銀燈情緒浮浮沈沈,舌尖苦澀唇微啟,還是沒能問出口,只輕輕地,“這樣嗎?”

一時無言,燭花跳動,昏暗中,念珠輕微的劈啪聲規律作響,它的主人聲音溫潤,“那施主呢?”

銀燈一怔,“什麽?”

“施主,到這裏來做什麽?”

渡緣的語氣平淡無波,那裏面沒有任何探究,似乎就是閑聊,隨意一問。

銀燈看向床鋪上的樓羅伽,“一個意外罷了,我們修整好後,很快就會離開的……”頓了一下,像是說給誰聽,又像是喃喃自語,“或許七天,或許十四天,很快就要離開,也必須盡快離開。”

“是有人在等著施主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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