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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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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7

一墻之隔的荒叁房,一只枯爪撫上李敖的面龐,“對不起,嚇著你了吧?”

“怎麽會?”李敖擡手覆上那只手,眼眸微動,似乎在隱忍些什麽,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聲音小心極了,好像對方是陽光下的肥皂泡,輕輕一震,便破了。

那聲音輕聲埋怨,“騙我,你方才,明明去摸你的符咒了。”

李敖聞言輕笑,他瞧了一眼被丟在墻角的符咒和法器,心中沒有任何想要重新拿起的願望。

他摸著對方幹枯的指骨,眉頭微蹙,帶出一絲憂愴來,“其實……我本來怕極了,可知道是你,便不怕了。”

“可是你心中知曉,我不再是陽間物,你若是……若是再這般拉著我……”

“那又怎樣?”李敖回頭,滿眼都是燭火下晦暗不明的荼蘼容顏,一時癡了,他不自覺地湊近了,“我只恨,我為什麽來得這樣遲,現在才找到你……”

……

樓羅伽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了,早上醒來時只覺頭重腳輕,虛得快要升天了。

他呆呆地瞧著天花板,昨天被銀燈拳擊的那只眼睛腫得像青皮核桃,睜也睜不開,稍微一動,眼珠內部便沙沙作痛。

唉,造孽啊。

原以為雲之上禁止星辰穿梭位面,最重要的原因是維護時空穩定,順帶防止人口流失,如今親身經歷才知道,老祖宗的規矩違背不得。

不發光星體占據了雲之上的絕大部分,他們生於黑暗,並沒有獨立發光的能力,暗星沒有星火之源還貿然進行穿梭,簡直就是找死。

怪不得那人獨自前往外界時要削掉自己身上的黑暗屬性,讓自己變得純白,若是帶著黑暗屬性到這些世界游蕩,定要扯後腿。

不行,再這樣下去,真的要死了。

他按著床鋪費力地爬起來,擡頭尋覓,房間裏昏昏暗暗的,連一絲人氣都沒有。

是的,除了一個鬼,那兩個大活人都不在。

“上哪兒去了……在我正需要的時候……”

他耳鳴得厲害,擡起手掌拍拍自己的耳朵,窗外的細密喧囂便闖了進來,他猛地頓住,擡起頭望向窗臺,“什麽聲音?”

“下雨了,”小廝打了個哈欠,在床上坐起來,“早上天蒙蒙亮就下起來了,還越下越大。”

他飄蕩起來到桌子邊倒了一杯水,嘟囔道,“這兒可真奇怪,大白天的反而沒有晚上人多,估計下了雨,大家都還在睡,今天早上我跟著大師他們下去,樓裏安靜得不像樣。”

樓羅伽放在床邊的手指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你說……銀燈他和那個禿瓢在一起?”

“額……”小廝捏著茶杯猶豫了一下,“這個,樓公子,你這,禿瓢也太難聽了,比禿驢還難聽呢。”

樓羅伽閉閉眼,有氣無力,口中發苦得厲害,“你給我也倒杯水吧。”

小廝回頭,見樓羅伽面色差極了,隨時要厥過去一般,他急忙提起茶壺,三步並兩步,“樓公子,我就是那麽一說,你別動氣啊。”

樓羅伽靠在床邊垂著頭,他的手輕輕擺了擺,“你……湊近點,我沒力氣。”

小廝從善如流,剛蹲下來想要扶一把樓羅伽,就驀地對上一只瑩綠的瞳孔。

他模糊透明的身形一僵,整個人竟凝實了,手裏的茶壺啪嗒一聲砸在腳榻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褐色的茶水灑了一地,順著地板慢慢往下滲。

樓羅伽臉色煞白,唇上已經沒了絲毫血色,額頭浸出汗珠,臉上的淤青便更加嚇人,他按著床板低語,“銀燈……到底上哪兒去了?”

“和渡緣大師一起上街去了,”小廝機械一般跪坐在樓羅伽的面前,把最脆弱的脖頸露出來,終於沒了半句廢話,“原因並未說明。”

“你去,”樓羅伽歪頭聽著窗外滴答的雨聲,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你快去……快去把他找回來,不管用什麽方法,把他帶回來,我需要他。”

“是,主君。”

“莫要叫我主君。”樓羅伽打斷他,“要是讓銀燈知道我用了你……像你平常那般就好。”

“……是,主君。”

樓羅伽費力地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睛,“奉我為主,封印解除。”

話音方落,小廝的眼睛便迅速恢覆神采,身形重新飄飄然起來,他撓撓頭,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反應有些緩慢,“我要幹什麽來著?啊,對了,得把渡緣大師他們找回來。”

他撿起地上的茶壺擺正,又勾回頭給樓羅伽蓋好了被子,面上說不出的慈愛,“樓公子安心休息,我一會兒就回來,馬上就回來。”

小廝輕手輕腳地推門關門,只剩下樓羅伽一人躺在床上,濃重的疲憊感籠罩著他,但每聲滴答都敲著他的胸膛,讓他無法安心。

無力感加劇了負面情緒,慌張、不安、恐懼、驚怕……

他的意識甚至開始模糊不清,耳邊只能聽見綿延不絕的雨聲,寒意從腳底和脊背爬上來,侵蝕著一切,下雨了,快跑啊,快跑吧……

——

銀燈猛地擡頭看向來時的方向,怔怔地瞧了好一會兒。

“客官,要不您再看看?您手邊的這幾個都是河裏撈起來的下等貨色,在這下雨天裏,風一吹就透了,不保暖啊。”

沒有櫃臺高的地精站在凳子上,見這位客人突然回頭向外望,心中忐忑,難道說的太過火,不要了?

“額……其實,這些東西也是好的,就是比起那邊的差了一點。”

銀燈回神,順著地精指著的方向瞟了一眼,委實吸人眼球,雍容華貴‘素凈清雅,什麽類型都有,單看料子就知道是好東西,但……

“不用了,我家那位就喜歡水裏剛撈上來的,那些東西穿不慣。”

地精笑了,“喲,瞧我,感情您家是水裏的,那確實濕潤些好,你看這幾件要哪個?”

銀燈指著最邊緣處裁剪參差、色澤灰撲的糙布,“這件就好。”

地精一楞,隨即笑開了,眼睛瞇在一起,麻利地包起來,“得嘞!”

銀燈擡手磨搓放在臺面上的衣物,擡頭看一眼不遠處慫恿另一位客人試穿新衣,搓著手、長得如阿拉丁一般的鬼怪老板,心中明了。

“勞煩了。”

“不勞煩不勞煩。”地精樂嘻嘻地把衣物放好,遞過來一張字條,“客人第一次到本店,需在此署名,若不識字,畫押亦可。”

銀燈低頭看那紙條,並無任何端倪,“這是做什麽?”

地精彎腰把印泥的蓋子打開放在紙條旁邊,“坊主大婚期間一切店鋪開放銷售,但實際上,諸位的花費皆由坊主負責,這紙條是為了到時找坊主報銷。”

“原來如此,”銀燈又瞧一眼那位客人,他又換了一套衣服,極盡奢華。

地精笑瞇瞇的,“客官,盡早做了憑證罷。”

“我給錢財,何如?”

“這……”地精尬笑,“小的們也是奉命辦事,每一件售出的物品都在坊主處有賬目,最後核對時要有證據佐明,不敢貪私,客官莫要為難小的。”

這地方不是什麽好處落,卻也只能來之安之,銀燈看不出來紙條的異樣,想來只有簽了才知道。

依著地精的意思,要麽把東西放下,出門隨意,要麽,就把憑證留下,拿走你要的東西,總而言之,在這集市上,交易的物品不是錢財,而是所謂的憑證。

沒辦法,不能不要,銀燈沒有猶豫地按上手印,那紙張果然如預想中一般顯出法紋和字跡來,沒等銀燈看清楚,地精便眼疾手快收了起來,向著銀燈鞠躬,“客官慢走。”

銀燈提著衣物走出店門,正好碰見渡緣撐傘從正面迎過來,見銀燈盯著手裏的衣物不說話,渡緣道,“有什麽不妥嗎?”

銀燈沈吟片刻,道,“我方才入內,那些衣物觸手細膩,絲滑溫熱,是好東西,可惜了,樓羅伽沒有這個福氣。”

“小僧方才走了一圈,發現所有店鋪的物品都是一個價錢,不分好壞,想來這成衣店也應如此。”渡緣的目光隨著銀燈撐傘的動作微移,“相同的代價下既有更好的選擇,施主為何不挑那些絲滑保暖的?”

銀燈左手執傘,同時把糙衣半搭在左手臂彎處,正在整理,聞言手一頓,側頭看向渡緣,半晌,突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拉近與渡緣的距離,兩人的傘面輕輕磕碰在一起,銀燈擡起右手探向渡緣,手背順著和尚的側臉輕柔下滑,稍稍掃過下巴,帶來絲絲涼意。

這動作過於從容自然,以至於渡緣沒有絲毫躲避的念頭,就這麽由著銀燈動了手腳,等反應過來之時,只剩下臉頰的異樣感。

渡緣的眼睛睜大了,楞在原地,雨絲朦朧的目光中,面前男人的笑帶了一絲戲謔,“觸手細膩,絲滑溫熱。”

銀燈見渡緣不說話,只眼中隱藏著驚訝,他嘴邊的笑意慢慢收斂,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妥,拉開二人距離,將傘面壓低了遮住自己的面容,“抱歉,情不自禁……是在下孟浪,大師莫怪。”

渡緣抿抿唇,一手執傘,一手掐著念珠,垂頭低眸,“無妨。”

銀燈輕輕摳著自己右手食指,藏在衣物下緊緊攥著傘把的手發白,何必言而無信?先前還說,只遠遠地看上一眼,便足夠了,現在……又在妄想些什麽?

他猛地轉過頭,傘上的水珠便劃著弧線散落,打在渡緣的手指上,“這地方既是妖鬼窩,那這妖鬼賣的衣物,總歸不會是蠶絲棉麻。”

渡緣手指一縮,腦中清明,盯著銀燈的背影半晌,腦子裏閃過好幾個名詞,眉峰漸漸揉在一起,最後閉了閉眼,單手豎起,頌了一聲佛號。

銀燈聞見奇異的香味從店裏傳出來,斜著眼睛輕聲道,“妖鬼衣物,理當是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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