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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紀元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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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紀元33

銀燈死死盯著方才奔跑下來的羅帕卡因,艱難地擡起了步子,讓他去看烏索不僅僅是因為要裏應外合,最重要的是為了在所有信號消失無效之前,把他的定位落在那裏。

一旦有尋找他蹤跡的人,只會查詢到他最後出現的地點定位標。

有一個人一定會查——是為了吸引澤榮……

所有人都在遠離羅帕卡因,方才迅速通過的路途根本無法折返。

銀燈被人推搡著往後退,他的目光緊緊放在羅帕卡因,擁擠的人群成了墻壁,這裏到那裏明明只有幾百米,一時之間,竟成了天塹。

一時之間,他竟希望這擁擠的人群中能混入幾顆炸·藥,把這墻壁炸出洞來,讓他得以喘息。

這般想著,他的心中已經沒有絲毫罪惡感,所以當那巨大的爆破再次出現在眼前時,他的內心毫無波瀾,只加快了步伐沖過去,蹭著灼熱的血雨,奔向終點。

烏索已經不在原地,銀燈扶著墻壁,一瞬也沒有停留,直直往上繼續走。

直到他踩上不知多少層階梯,頭頂突然明亮起來,他擡起頭,往上的金屬門大敞著,有風從那裏呼呼吹進。

銀燈喘著氣站直了,他的胸口在急促的交換呼吸下隱隱刺痛,心蹦跳地快要躍出來。

他擡起發軟的腳踩上階梯,心想,若是這裏再沒有,他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當他扶著門眺望,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白色時,心一下子放松下來,身體的疲憊也全部襲來,他靠著欄桿蹲下來,整個人快要虛脫,心中的害怕這才湧上眼眶,眼角發紅。

烏索眼睛微微睜大,澤榮略有所覺,皺著眉頭回頭,只見銀燈滿身狼狽蹲在那裏,見他回頭,才扶著欄桿站起來,臉上身上都是血漬和灼燒的黑洞。

澤榮大跨步朝著銀燈走去,腳步中明顯帶了急切。

銀燈腳步一擡在階梯上跑下去,目光卻只放在澤榮身上,一腳踩了空。

澤榮瞳孔一縮,飛撲過來,與銀燈抱了個滿懷。

澤榮抱著他,眉頭緊鎖,帶了些氣急,“不是說了不要在樓梯上奔跑,你忘了你上次從上面摔下來的事情了!”

銀燈呼吸地像一只風箱,他灼熱的呼吸落在澤榮肩頭,心臟貼著澤榮的機械外殼,手下緊緊抱著澤榮的脖子,腦子接收不到任何信息,他的聲音嘶啞,顫抖著,“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嚇死我了。”

我還以為這一次還沒有見面,你就離我而去了。

澤榮一怔,胸口仿佛被塞進了一團棉花,又悶又柔軟,他把銀燈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柔聲低語,“怎麽會。”

摸到銀燈身上的血塊,他皺眉,又緊張起來,拉著銀燈站直,“你有沒有受傷?”

銀燈搖搖頭,腦子漸漸清晰起來,隨即一呆,他握著澤榮的手指,擡頭看他,試探道,“我什麽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過?”

銀燈的表情很專註,不願意放過澤榮一丁點的表情細節,澤榮聞言一楞,也有些奇怪,眉頭皺得更緊。

銀什麽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過?他的資料裏沒有任何記錄,可為什麽,他會覺得銀曾經因為這個受過極重的傷,重到他不願意去想。

銀燈緊張地拉著他,“你想起來了?”

澤榮心中有一點線頭,但就是抓不住,靈光一閃而過,再也想不起來,“想起什麽?”

是下意識的應激反應嗎?銀燈看著澤榮,輕輕搖頭,“沒什麽。”

“感情真好啊。”烏索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兩個人。

建築很高,樓頂的風很大,烏索的話語被撕碎了揚在風裏,掠過耳際,澤榮回過頭,順手把銀燈護在身後。

“我早該殺了你。”

烏索的肩膀聳動,笑著,“後悔?你當初瞻前顧後,”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銀燈,“就早該想到會是這麽個結果。”

澤榮握著銀燈的手,讓他安心,“圖靈的強大,超乎你們的想象。”

“再怎麽強大,也不過是死物罷了。”烏索道,“一串數據而已,離了電力和物質載體,什麽也不是。”

“數據?”澤榮瞇著眼,“遠離信息時代就能擺脫圖靈的控制?卻只要你們發展,圖靈就不可避免會被喚醒。”

烏索一哂,想到了一種可能,可他不在乎,“那是以後的事情了,不管這個世界發展循環了多少次,我們只要求渡過今日之劫難,現在,我也只履行我的責任。”

摧毀、破壞,遠比建造維護要輕易。

遠處轟鳴聲響起,十字狀的飛行物盤旋著靠近,澤榮瞇了一下眼睛,“你們從哪裏找來這麽些古董。”

銀燈擡頭遙望,辨認出那些飛行物正是匣彈的戰鬥機,那些彈藥落下來可不是開玩笑的,別說一個羅帕卡因,方圓幾百裏都會被夷為平地。

“古董?”烏索道,“就算是古董,它的威力也絲毫不比你們機械人操縱的空彈光刃弱,這才是實打實的武器,比你們那些連傷口都幹凈的熱武器要實用得多。”

他擡手指向天空,“你聽……”

話音未落,伴隨著尖哨聲落地,遠處的震動也一層層傳導過來,天邊都被染亮。

烏索衣服被吹的簇簇作響,他伸手扶住樓頂邊緣的護欄,穩住身形。

銀燈心裏一咯噔,猜到那是什麽東西,澤榮皺起眉來,握著銀燈的手緊了緊。

人類在發展過程中曾經鑄造出威力巨大的武器,可以毀滅所有文明的武器,原子分子的結合分裂能夠在一瞬間毀滅所有。

這些古老武器的揮發破裂,就算是機械人統領建造的羅帕卡因,也難逃厄運。

“漂亮嗎?這只是前奏罷了。”烏索站在高處,張開雙臂,目光如刀,落在澤榮身上,“今日,我們都是英靈!”

不遠處的黑影掠過,像蒼鷹盤旋,彈藥投擲的聲音輕飄飄的,恍一觸碰,便迸發出巨大的能量,世界好像是燃過的灰燼,輕輕一點,就破碎開來。

耳邊什麽也聽不見,眼睛也看不見,烏索在巨大的光芒中消失殆盡,勁風夾雜著碎石砸過來,澤榮一把抱住銀燈,狠狠撲在地上,兩人順著爆裂的力道滾出老遠。

澤榮的仿生皮炸裂,他用自己的身體緊緊護著銀燈,巨樓傾斜,兩個人眼看就要摔下去,澤榮沒有任何猶豫地甩出銀燈,自己的身體一下子撞破護欄,翻掉了下去,千鈞一發之際,憑借著本能抓住了邊緣。

耳鳴,暈眩,巨大壓力過後的嘔吐感,銀燈費力地爬起來,站起來又跌倒,他的眉骨被狠狠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眼角滑下,像紅色的淚。

“澤……澤榮。”

巨大的缺口處都是斷裂的金屬,翹著尖銳的前端,銀燈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他跪在那裏,伸手抓住澤榮,想要把人拉上來。

澤榮的臉頰破損了大半,眼球和機械零件裸露著,甚是可怖,他手臂的連接處已經斷了,如今這般,支撐不了他身體巨大的重量。

樓還在傾斜,碎石骨碌碌掉下去,砸在澤榮額頭上。

澤榮眼睛一眨不眨,視覺接收已經破損,只能看見銀燈迷糊的輪廓,他仰著頭,感覺到碎石的掉落,輕聲道,“放手吧,你拉不住我……的。”

澤榮的話頓住,他的臉頰上迸濺出濕潤的花朵來,是血嗎?

銀燈兩只手都死死拽著澤榮,卻拉不動分毫,機械人的身體重極了,重到讓他絕望。

澤榮的視覺傳達跳動著,清晰了一瞬,稍縱即逝,他的眼睛睜大了,一滴水珠落便到他的眼角,順著流下去。

銀燈咬著牙,淚水一滴一滴,渾圓的,砸在澤榮臉上。

他那樣抓著澤榮,澤榮的手臂卻依舊在斷裂,他半個身子都探出來,拼了命要挽留。

繃緊了的電線斷裂,細小的電流跳動著,澤榮突然笑起來,他的唇動著,在巨大的炮火中聽不分明。

如果我是個人,該多好。

如果有下輩子,不做澤榮,不做機械人……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細小的連接線再也支撐不住,澤榮的手臂完全斷裂開來,但令澤榮沒想到的是,銀燈竟然拼盡全力往外探出去拉住澤榮的斷臂,澤榮沈重的身體頓時拖著銀燈一起墜落。

銀燈抱住澤榮,澤榮楞了一瞬,便釋然用斷臂環著銀燈,露出笑容,兩個人在地心引力下奔赴死亡。

死別來臨之際,能和相愛之人相擁於炮火前,便也不覺得可怕。

那一天,羅帕卡因的榮光以一種極為簡單的方式隕落。

那一天的巨大革命,為人類開辟了全新的局面,連綿不斷的炮火摧毀了整個機械文明,強烈的輻射使得那片區域在長久的歲月裏寸草不生。

沒有人記得那場戰役中的戰士,知曉作戰的人們全都死去了,幸存的人們只知道有人負重前行,將這些人稱之為英靈。

為他們立碑,為他們歌頌,傳唱他們不朽的故事。

很久之後,有人進入戰爭的中心地點淘金,在殘存的廢墟裏看見一抹閃光,他撿起來那枚戒指,在內圈發現了一行符號,是他不認識的字跡。

他把戒指舉起來對著陽光,想要看清楚裏面的內容,腳下突然伸出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腳踝,他嚇得一個哆嗦,戒指也掉下去,被一只破敗不堪的手穩穩接住。

探險者摔坐在地上,震驚地看著廢墟上的石塊松動起來,砂礫滾落,從裏面站起一個人。

這個人身體殘缺,頭發散落著,看不清面容,右手從手腕處斷裂,被破損的機械器件代替,好不可憐。

探險者沒有想到這個地方會有人,畢竟少有人和他一樣財迷心竅,想要到這裏扒出珠寶,發一筆橫財。

但此刻他瞧著站起來的銀燈,並不覺得是遇見了同行,他按著地,四處窺探,想要尋找後退的地方。

銀燈沒有看他,只是把戒指輕輕戴上,仔細端詳。

這動作和一個活人的樣子不出一二,探險者一瞬間覺得自己是被這個人的外表唬住了,他膽子一下子漲起來,伸手一把抓住銀燈,引得銀燈轉過頭來,方才逆著光未曾看清的面龐就這樣橫亙在眼前。

眉骨的皮肉翻開,潔白的骨頭外露,脊椎也只剩下一點點連著,拉得猛了,連同著頭顱也晃動,好像要掉下來。

探險者一下子僵硬起來,背上一涼,這樣的人,怎麽可能還活著?

他顫抖著後退,這才看清了眼前人的全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像是受了巨大的沖擊後被剝去皮肉,只剩一具骨架。

跟傳說裏被沖天炮火洗滌的戰鬥人士一模一樣,是……是英靈?是鬼!

探險者噗咚跪下,吞吞口水,慌亂地奔跑出這個區域,這以後,英靈存在的傳說再次出現,人們因著敬畏,設立了看管,防止有偷盜者進入。

而在那綿延幾千裏的廢墟裏,銀燈一個人枯坐,看著日升日落,月明星稀。

機械人不像人類,人類可以自己痊愈,但機械人不行,一點小傷,都會讓他們癱瘓。

那一天羅帕卡因覆滅,他和澤榮一同從高樓墜落,澤榮的機體嚴重受損,還未落地就已經失去了反應,巨大的撞擊力更是曲折了他的金屬外殼。

銀燈沒有想到他會回來,他以為他要離開了,可他的意識卻分外清醒,他游離在空氣中,只剩下一雙眼睛。

他看見站在高處冷眼旁觀的首領,看見被洗腦一般撲上去的人類,看見按照程序化運轉、抵抗的機械人。

看著幾日不絕的轟炸和自決,看著圖靈最後的反抗,看著機械人強大的機體在摧毀性核武器面前的不堪一擊,看著超過這顆星球一半面積的熊熊烈火燃燒數月。

最後,不知徘徊多久,竟在死去的身體裏重新活了過來。

他無法跳躍空間了。

銀燈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在哪裏,或許他會永遠留在這個世界,再也見不到那個人。

他像是一尊石像,歲月在頭頂匆匆掠過,這具身體早就死去,不會呼吸,沒有心跳。

世界……寂靜無聲。

“你到底要在這裏待多久?”

銀燈睜開眼,他擡頭,首領就站在眼前,他的心中沒有絲毫驚訝。

是了,早該想到,人類與機械人的戰爭不應該開始得那麽早,人類過於弱小,機械人正是最強大的時候,雙方的交織至少要發展幾百年。

可沒有勝算的戰爭卻讓機械文明提前隕落,這背後,怎麽可能沒有這個人的插手。

天道蹲下來,心中想要去拉銀燈,沒動,“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

銀燈不語,只是看著手上的戒指發楞,銀燈的手指已經快要幹枯,戒指整整大出了一圈,兩者映襯著,格外突兀。

天道看見了,擡手蓋住銀燈的手,想說什麽又忍下來,最後只是輕聲道,“回去吧。”

“今天早上,”銀燈的嗓音沙啞,他擡手按上自己的胸口,“我感到這裏一陣絞痛,我就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天道擡起頭看銀燈,只見他的神情極為哀戚落寞,整個人好像都被悲傷沖刷得透明,太陽一照,就要碎開。

“空間跳躍是我們的本能,可是我現在為什麽……為什麽動不了了?”

“不是動不了了,”天道說道,“是你要離開了,你現在眼前只有一個方向,往回走肯定會碰到看不見的風墻,過不去才是正常的。”

你在暴風雨中呆得太久,該回家了,從雲中降落,如今,是時候回到雲上了。

“我……雲之上需要你。”

銀燈雙眸微瞥,多了一絲神采,卻是冷漠,“我是我自己的,我不要為了你而活,也不想為著那些星星活。”

天道張張嘴,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吵架的時候對銀燈說過的話,銀燈,除了我,你還有誰?

可現在,銀燈除了他天道,還有一個更加牽掛的人,他卻沒有。

天道覺得胸口發悶,他的嘴角顫抖著,“可是,我……我只有你了。”

除了你,我誰也沒有了。

天道低頭靠在銀燈膝頭,慢慢閉上眼,“哥,我好想你。”

銀燈仰起頭,目光落在遠處緩緩落下的血陽,“我知道我不會死,我也不怕死,只是離別……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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