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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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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35

杜衡拉著銀燈的那只手從手肘處斷開了,失去拉扯力量的手重新蕩回身側,手掌裏還握著杜衡的斷手。

那手漸漸發涼發硬,變成石膏一樣的觸感。

在銀燈的腳下,杜衡破碎的身體漸漸下沈,眼睛還盯著銀燈的方向,光線越來越暗,眼前越來越模糊,杜衡看著銀燈離他越來越遠,身邊的一切感覺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身影漸漸被黑暗淹沒。

一滴圓滾滾的水珠掉了進來,追著杜衡的身體一起下墜,杜衡躺在水底,意識慢慢模糊,他的眼角流出一滴淚來,慢慢上升,與落下的水珠相撞,和湖水融合在一起。

金色的鎖鏈什麽也沒有拖拽到,好像杜衡跟那些力量弱小的人一樣,因為太過虛弱而直接消失在了原地,它在湖面上探尋了一圈,最後懨懨地蜷縮在天際。

整個世界沒有活物,連樹木也開始雕零,只有銀燈僵站在那裏,天地間只能聽見未死亡角逐者的哀嚎和魔法陣運轉的摩擦聲。

銀燈身形一晃,脫力地坐在水面上,他的禁錮解除了,那也就是說,施加禁錮的人……不在了。

右手那裏的青紫和符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擡頭向上看,魔法陣的金光照亮整個大地,符文從他的臉上掠過,清晰可見。

出乎意料的是,遠處燈石中央的地方接連有燈石顫顫巍巍升起來。

整個大地都成了無光區。

長廊中肖湘他們的身影都消失不見,先前坑殺焚燒無魔者的地方不斷有細小的光點升起來,連中央燈石也亮起來了。

原來,點燃燈石的從來都不是血肉,而是靈魂。

一刻鐘過得很快,銀燈身上的麻意還未完全消失,他掉進湖水中,看著魔法陣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湖面上好像結了一層冰,水溫好低,透骨的寒冷刺著他。

他沈在杜衡的身邊,蜷縮著閉上眼,臉色蒼白,渾身透出一種通透的脆弱感,像湖面上剛結的薄冰,一碰就碎。

而就在這些都沒有發生之前,所有的角逐者蘇醒那一刻,邊陲之處的房子裏,聶薇薇呆坐了好一會兒,她看著桌子上閃閃爍爍的燈光,身後杜梅因的身體卻突然皸裂開來,騰出一片白霧來。

聶薇薇一驚,她看著那團白霧,呆楞了許久。

那白霧裏有杜梅因的聲音傳出來,“薇薇。”

聶薇薇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團白霧,“……媽,媽媽?”

白霧擁住聶薇薇,“薇薇,你聽媽媽說,你聽媽媽說,媽媽床頭櫃的盒子裏有一塊石頭,那是媽媽在一個高維世界偶然得到的,關鍵時刻可以保你一命,你拿著它就可以從這個世界出去……”

聶薇薇不明白,她搖搖頭,“媽,你在說什麽啊?”

“你聽我說,你聽我說,”白霧震動著,帶了哭腔,“薇薇,我的女兒,你聽媽媽說,那塊石頭是你舅舅在其他世界交給我的,媽媽一直帶著,為的就是今天。”

“什麽意思?什麽叫其他世界?”

“薇薇……媽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媽媽是角逐者,可媽媽到了這裏,媽媽有了你,你是媽媽的寶貝,媽媽走不了了,但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記著,出去之後,就把那石頭丟出去,一定要丟出去。”

“媽?”

“媽媽求你了,薇薇,你快一點!”

聶薇薇被推著拿出那塊石頭,在杜梅因的指揮下跑出門,朝著王宮的方向掠過去。

後來,她爬上了那座天道領著銀燈往外走的塔尖,她忘記了她的身體什麽時候倒在塔尖,在一團混沌中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快要忘記自己是誰,才意識到她成了一團游離的意識。

她吞噬了杜梅因,獲得了杜梅因煙霧一般的能力,能在不知不覺中殺人於無形。

女孩兒總讓人看不起,她吞下滾燙的炭火,把自己的聲帶灼燒,沙啞粗糙,難聽至極,裹著黑袍外出的時候,沒有人能知道她是個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她只發覺母親留給她的力量越來越大,她漸漸成了角逐者之一。

她只記得那句活下去,她拼命地活,不擇手段地活。

直到有一天,她在獵殺中逃無可逃,那塊石頭大放異彩,救了她一命。

她這才想起來,杜梅因說要她把石頭丟掉,可她握著那塊不知什麽原因只剩下半截的石頭,終究是貪念占了上風。

懷裏的石頭終於和她融為一體,她可以隨意地跳躍虛空。

但忽然有一天,她發覺自己重新變成了一團霧氣,出現在一個人的體內,那種感覺就像是石頭吞噬了她積攢的全部力量,代替她成為了角逐者。

她又驚又怒,但看著那張臉,還有時不時的小動作,她仿佛被狠狠砸了一棍子。

她想起來很久以前她曾戀慕過的舅舅,還有那個被舅舅戀慕的男孩,那麽久了,面容和名字都模糊了。

那塊石頭原來是一縷精魄,而且是一枚強大的精魄。

她恨極了,開始覬覦石頭強大的體魄,不擇手段地蠱惑他 ,要他把身體控制權交出來。

女孩兒的力量太小了,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這塊石頭殺伐決斷,他斬殺了不少角逐者,但從來沒有吸收過魂珠,聶薇薇卻喜歡得緊,她吞噬了所有的魂珠,慢慢積攢著力量。

她發現石頭接連不斷地進行空間跳躍,絲毫不在乎力量的消耗,像是在找什麽。

他的力量越來越大,甚至趕上了不斷吞噬魂珠的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石頭到底是怎麽增長力量的,直到後來才了解。

因為規則的關系,每到一個世界,她就會陷入沈睡,只有在石頭脫離寄身,恢覆記憶的時候才能醒過來,一開始她的力量不夠,甚至連醒都醒不了。

但後來魂珠吸食得多了,她醒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相對的,石頭的記憶禁錮也逐漸松動。

每每醒過來,他就會往下一個世界跳躍,每到一個世界就殺光所有的角逐者,不像是角逐者,反而像是獵人。

聶薇薇開始懷疑石頭是不是為了斬殺角逐者、滿足自己的殺戮欲才接連不斷地跳躍,就在她以為自己得到答案時,局面又改變了。

有一天,很普通的一天,他們跳躍時遇見了亂流,偏離了原來的路線,到了不曾計劃過的世界。

就是這一亂,石頭遇見了一個人,也是很普通的一個人,不漂亮也不出色,還是個男人。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往那個人身上靠,哪怕是記憶稍微醒了,也不曾外出斬殺角逐者,只顧著盯著那個人看,好像一分一秒都是浪費。

聶薇薇第一次看見石頭的眼中溢滿了那種類似溫柔的情感,他勾著嘴角,像吃到糖果的孩子,輕輕道,“抓到你了。”

隨後,一發不可收拾。

直到現在……

處於魔法陣中央的黑霧扭曲著,終於想起來這個世界的熟悉之處。

這是她出生的地方啊。

她轉頭看向尖塔,那裏跑上來一個女孩兒,是曾經的她。

到底,是什麽時候忘記的?讓她就算重新回到這裏,也認不出來這個地方,明明如此有辨識度。

這樣的黑暗,這樣的扭曲。

她知道,天道設立這個局一部分是為了殺掉她,因為她吞噬的魂珠過多,力量過大,還有一部分是為了除掉石頭。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要不然,銀燈也不會如此巧妙地到這裏來,天道若是不想讓他來,銀燈自然是來不了的。

就像過去那麽久,不斷讓銀燈避開有男人出現的世界。

男人只顧著殺戮,魂珠全都便宜了她,也因此,男人才無法殺掉她。

或許,是因為她的野心太大了,貪念太大了,盯上了銀燈,這才徹底引起了男人的殺心,甚至不惜和天道密謀,建造了一整個世界來作為囚籠。

如此這般細細算來,她也算是生於他們二人,死於他們二人,有因有果,有始有終。

因著要殺掉她天道捏了這個沒有清晨黎明的世界,她在這裏出生,如今繞了一大圈,死在這裏。

生於此,長於此,最後死於此。

她知道男人有很多身外化身,那塊石頭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化身死亡之後,力量會消散,化身的記憶則會回歸其它幾個化身儲存,等力量充沛之時重新想起。

當時她還嗤笑,怎麽會有人把記憶看得比力量還要重要,現在她明白了,對男人來說,重要的從來都是記憶。

他記得每一個和銀燈在一起的瞬間,珍之重之,小心翼翼,卑微又執著地追著這個天道之子。

哪怕很多個世界裏只是匆匆一眼,也讓他不斷回想。

只不過這次……

聶薇薇扯開嘴角笑了,她經歷了許多世界,心性早就變化,生與死早已經沒什麽了。

她看著自己的身體不斷融化,就像那些力量弱小的角逐者,宛若蠟油一般滴下去,蒸發在空氣裏。

要制作能籠罩整個世界的魔法陣,男人怕是將其它幾個化身的力量都抽取了,才能短暫的達到這個效果,這一次,他們兩個人怕是沒有下一次再見了。

這般想著,她竟從心中升起一股悲切來,她看著尖塔處捏著石頭推門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把那石頭切開了,讓其中一塊掉進了混沌。

身上的鎖鏈越發緊了,那一切費去了她所有的力量,若是她挺一會兒,憑著她的積攢還有掙紮的可能,可如今,她看著這片土地,忽地覺得,葉落歸根,似乎也不錯了。

鎖鏈箍著她,奪去了她最後一絲氣息,失去意識前,她想,她為什麽對銀燈下不了手呢?明明,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想把這個人的魂珠占為己有。

她從來沒有迸發過那般的渴望,像是心中有另外一個人催著她。

可為什麽有了機會之後,卻下不了手呢?

魔法陣變幻著,宛若探照燈映照大地,很久之後,陣法之上的最後那團黑霧被鎖鏈越箍越小,凝結成了一片小小的石頭碎片,封鎖在鎖鏈裏。

她應該是忘記了,那塊石頭與她融合在一起時,她就不是她了,她成了石頭的一體之物,愛他所愛,憎他所憎。

她把一切都想得清楚,卻忘記了,她忽然出現在男人體內,其實就是化身的融合,吞噬她的力量不過是順便。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場景有些熟悉。

她頂著安的面容站在湖面上,還是那身紅裙,對面的人黑袍黑發,少女看著對面的人,只覺心中滿是歡喜,從來沒有那麽歡喜過。

那人說,“你怎麽話這麽多?”

紅裙女孩聽到銀燈和他搭話,心中更加雀躍,“你不喜歡說話,其實,我也不喜歡的。”

“但是我喜歡聽你說話,我想,若是,你也喜歡我,必定也會喜歡聽我說話,所以我就多說給你聽……你喜歡嗎?”

聶薇薇站在一邊,好像一個旁觀者,是了,她一直都是旁觀者,看著這兩個人所有的事情。

她看著與杜衡拉著手的銀燈,捂著隱隱作痛的心口,如今這些,是那片碎石的真實想法嗎?

“我一直想殺你的,可是我舍不得,”女孩說,“所以,我放任著這個人去殺你,只要你不死在我的手裏,我想,我還是狠得下心的。”

聶薇薇看見女孩指了指自己,心中一驚,她回頭一看,是杜衡。

“我不能殺你,但我可以看著你死,可是……這個不爭氣的,比我還沒出息,他竟然愛你,比我還愛你,他比我還……舍不得殺你。”

聶薇薇笑了,笑得釋然,原來,她不過是這兩個人漫長旅途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和男人在一起那麽久,自然明白,他向來虛情假意。

只不過,對她只有虛假,對那個人,只有情意。

她仰仗著杜衡的化身活到現在,煩擾他許久,如今搭著杜衡近乎全部的力量一起深眠於此,倒也算是報了拉她來這世上苦難一遭的仇了。

鎖鏈捆著的碎石上飄下來一團縹緲的身形,落進地上,隨後,一盞明亮的燈石緩緩升起。

至此,聶薇薇重歸故裏。

天地間扭曲著出現一個空洞,一個人踏進來,左右環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周圍,腳下就猛地長出尖刺來,他急急地躲避了,雷光頃刻而至,穿過他的肩胛骨,拖拽著升空。

只是幾秒的時間,世界重新回歸平靜,尖刺重新隱入大地,天際的魔法陣時隱時現,中央的巨大燈石散著氤氤氳氳的光,周圍成千上萬的細小燈石環繞著,頂部落了薄薄的一層雪。

像是童話一樣。

在這之後,仍有不少角逐者破碎虛空,不慎倒黴地進入了這裏,沒有一個能出去,一個個都消散在巨大的魔法陣中。

這個世界漸漸被角逐者避之不及,稱為角逐者的墳墓。

慢慢地,前往這個世界的通道成為角逐者眾所周知的秘密,甚至有人定位了這個世界,把通行符賣出了高價。

這個世界成了十分特別的存在,角逐者殺人滅口時就會把人投入這個世界,總歸只有進的份兒,沒有出的份兒。

但無人知曉,在維持巨大魔法陣運轉的中央陣眼處,一片璀璨的石頭碎片始終盤踞於此,不曾有碎裂的跡象。

隨著年數越長,進入的角逐者越多,力量越強,反而越發明亮圓潤,像是吸收了那些人的能量。

長長的街道上兩側房屋矗立,光滑的石板許久無人清掃,魔法學院的階梯依舊按照自己的心意隨意變換,掛在長廊上的照片落了灰,旁邊的文字和壁畫昭示著這裏曾經也有文明存在。

而破碎的王城之上,燈石再也沒有熄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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