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紀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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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紀元1
星際紀元，戰爭永遠不曾停止。
這裏是人類占領的最邊陲的小鎮，參天巨木環繞，林木靠近中央的地帶有一窪泉水，是滋養整個森林的水源地。
從空中往下看，就像一只極大的眼睛，藍色的瞳孔，綠色的輪廓，像古老神話裏散發著綠光的極惡人的眼睛，被稱為撒旦之眼。
存活量稀少的動物到這裏覓水，耳朵支起來聽了一下，迅速跑開，過了一會兒，什麽東西穿過叢林的聲音才傳過來。
翠綠色的樹葉晃動了一下，一只機械手撥開樹枝，邁過一截長滿菌類的朽木，從森林裏出來。
是一個男人，他的左手正常，右手是機械手，左臉上因類人真皮脫落而露出的電路和機械閃著幽光，無一不證明他的內部是冷冰冰的鋼鐵。
構造體渾身都是金屬，冷冰冰的，他們是機器，用來戰鬥的機器。
他的探測信號燈一直在閃，一路走過來，並沒有發現異常，這讓他有些疑惑。
從前幾天開始，他的探測信號燈就開始不斷閃爍，若不是絕對肯定他的構件不會出問題，他甚至會以為自己的零件真的老化了。
走到這裏，信號燈閃得更加活躍了，連帶著他一直數值平衡的機器心臟也稍微短路，有些發熱，這種感覺，很不好。
他往前又走了兩步，驀地察覺到什麽，他盯著那片深綠色的湖水，往那邊轉了一下，信號燈直接亮了起來，跳都不跳了。
他猶豫了一瞬，往湖水走過去。
附近是平地，湖水周圍有什麽一眼就能看完，沒有什麽特殊，可信號燈還在亮。
構造體環顧四周，最後將目光放在湖水上，中央黑黢黢的一團，時不時有東西閃閃發亮，湖底……好像有什麽東西。
擡腳下水，當他紮進湖水，撥開茂密的水草往下看時，終於想起來看一眼探測信號燈類型。
是人類探測信號燈，用來尋找人類的。
他有些不悅，什麽時候開的？
澤榮打算轉身離開，想到什麽，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回頭瞧了一眼，萬般疑問湧上顯示屏。
等一下，人類探測信號燈亮了，這麽說……
構造體看著蜷縮在湖底的人，覺得事情超出了他的資料認知，與人類一模一樣的眉頭擰在一起，充分表達了他的震驚，這個人是人類？
人類有可能在水裏沈睡嗎？或者說，他是個屍體？死了多久？不對，信號不會捕捉到死人的信息，它是按照生命波動探測的。
澤榮站在水裏，久久想不明白。
陽光透過樹梢斜射下來，投進湖水裏，水草飄動著，吝嗇地分出一點點光給湖底。
澤榮的眼睛被什麽晃了一下，他微微偏頭看過去，發現是湖底這個人耳朵上的配飾，在光下閃閃發亮。
他盯著那東西看了許久，覺得自己的主板有些發熱，意識海只有一個念頭，真好看。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人從水裏帶了出來。
機器人看著懷裏濕透的人，捏起厚重的黑袍，覺得這怎麽看都像是歷史資料上許久以前的人的穿著。
不過……
他輕輕捏著這人的下巴掰過臉去，華麗的護耳閃著金光，不知什麽材質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好看極了。
在他的資料裏，這是貴族人士的癖好，給他們的奴隸戴上寵物牌，在耳朵上紮洞，標記上號碼。
這個人是從貴族手裏逃出來的？
黑發，白皮，手腳細長，跟他們比起來稍微瘦弱的身軀，還有姣好……不，應該說……
澤榮在意識海裏找了好半天，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字詞，依舊用上了好看二字。
好看的面容……這個人算得上奴隸，不，人類中的極品。
自從多年前的那場戰役之後，AI意識體和機器人構造體控制了整個社會，人類被驅逐，生活在底層，世界分割為兩部分。
一邊是機器人統治的科技王國，他們把人類當做奴隸和貨物買賣，並和星際其它星球做交易。
百年過去了，這個星球的種族雜糅得更厲害，力量強大的不只是出自人類制造的機器人，還有其他星系的種族，人類作為緊俏貨物，他們活得更加艱難。
人類總是狡詐善變的，這一點，身為機器的統治者並不能體會。
有的人類為了存活已然成了構造體手下的爪牙，幫助他們捕捉人類，馴化人類，販賣人類。
人類比機器更了解人心，更心狠，更殘忍，更沒有底線。
始終渴望
另一邊，人類式微，生存下來的人類活躍在社會的陰暗處，養精蓄銳，伺機反撲，把他們親手創造出來的機器重新踩在腳下。
他們重新拿起冷兵器，刀槍劍戟，靠著智慧周旋，依靠著僅有的科技力量制造出新的構造體，進行戰鬥和反抗，他們策劃著一場巨大的覆興。
構造體所有的行為只出於指揮官，即人類的命令，沒有人類為它們下達命令，他們只是一團廢鐵。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人類和構造體之間的矛盾和戰爭從明面上轉移到地下，構造體看起來越來越像人類，人類卻越來越像無情的機器。
澤榮擡頭看了一眼散發光亮的恒星，據說許多億年前，人類依賴的恒星還叫太陽，生存的家園還叫地球。
他看著臂彎裏沒有氣息的人，心想，也不知是哪個貴族買下了他，還讓人這麽逃了出來，雖然……
澤榮一時手癢，撥了撥這人護耳上垂下來的珠子，雖然早晚會被定位系統察覺到，找回去。
但能逃到這裏，已經算是不錯了。
人類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生活用品，需要藥品，但身體完全由金屬構成的他們不需要。
早期還需要電能，後來轉化成了光能，他們和人類用睡眠休憩不同，他們在白日裏獲得能量，夜晚依舊精神抖擻。
貴族們處於社會頂端，芯片裏儲存著千億年的知識，強大的力量和算法讓他們的娛樂活動少之又少，除了不斷往外星擴張，用戰鬥來發洩飽滿的精力，也不介意和幸存的人類玩玩游戲。
在他們看來，人類不過是最低賤的生物，但若是人類滅絕了，他們會無趣的。
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放水的，默認了人類活動的行為，對人類占據綠色之眼也不甚在意。
畢竟，人類還是需要繁衍的，就算是為了給他們的生活增加樂趣，也不能趕盡殺絕。
而這個小鎮就屬於兩邊勢力的模糊處，名義上是人類管轄範圍，整個村莊裏多的是被丟棄的構造體和機器人，他們中的很多都沒有見過人類。
不論什麽時候，人類總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東西。
不合格的構造體就像先前老化的機器人，只有被拋棄的份。
到了現在，不少人類依舊秉持著內心的高傲，他們永遠倔強熱情，也永遠自命不凡，讓所有生物又愛又恨。
剛做了任務，在供能處充滿電回來的構造體三兩成群，話題從方才賺了幾個能源點偏移到了許久不談的東西上。
“嘿，0967，我聽說你們是從城鎮裏過來的，你見過人類嗎？”耳側寫著1019的構造體捅捅身邊的人，眼睛發亮。
他們兩個是一批型號，長得一模一樣，只是耳朵的編號顏色不一樣，已經磨損得掉了漆。
聽他們的談話，應該不是一個生產廠家。
“沒見過，不過我聽說人類跟我們長得一樣，但他們比我們溫暖，也比我們脆弱。”0967回答道。
“溫暖又脆弱，像陽光一樣嗎？”
“嗯——，”0967沒想到1019會這麽理解，他沈默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麽，垂下眸去，“差不多吧。”
“哇，人類……那麽美好嗎？”
美好嗎？是挺美好的，他們的皮膚光滑溫暖，他們的生命脆弱不堪，稍不留神，就死掉了。
“怪不得我們的第一準則就是，構造體遇見危險時的第一要務，就是保護指揮官不受傷害，構造體所有的行為都出於指揮官的命令。”
0967聽見1019說出準則，稍稍回神，說不清楚自己意識海翻湧的是什麽情緒。
不，他們合該是沒有情緒的。
“……原來需要我們保護啊，等我們更加強大了，通過選拔，就會擁有屬於自己的指揮官，就能見到人類了。”1019伸了個懶腰，腰部的肌肉線條伸展著。
他像所有剛出爐、還沒有見過太多的構造體一樣，意識海裏只有人類儲存的條例規定和資料，憧憬著自己未來指揮官的樣子。
卻從來沒有想過，他是被拋棄的殘次品，只能呆在這裏給人類強化實驗艙封閉上漆，永遠上不了戰場，也永遠不會經歷戰鬥。
“說起來……”1019又想起來一個事，“0967，你那個鄰居，看起來像是經歷過戰鬥，從戰場退下來的人哎，他有沒有見過？”
“對啊，他的生產日期是好久以前的吧，老古董了。”另外一個構造體接道。
“生產日期？”1019和0967同時看過去，“你從哪兒看見的？”
他們的生產日期多鐫刻在隱秘處，比如說後頸，再比如說，大腿內側。
那個構造體撓了撓臉，有些臉紅，“我猜的。”
“切！”1019瞬間意興闌珊。
“你們是說澤榮大叔？”0967翻了翻自己的記憶儲存，“應該見過吧，他都有名字了，肯定見過的。”
“雖然他很少說話聊天，也沒有說過他以前的事情，不過，他那麽厲害，我覺得他有百分之八十，不，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見過的。”
“那……”先前開口的那個構造體弱弱地開口，“他是被拋棄了嗎？”
“……”
“他那樣的還會被拋棄？”1019喊道，“開什麽玩笑？！”
那個構造體被嚇了一跳，訕訕笑道，“我就是那麽一猜。”
“別瞎猜！”1019懟他。
“構造體的行動都是要聽從指揮官的指令，如果沒有指揮官下令，構造體是不能擅自行動的。”0967突然說。
“嗯，人類很聰明。”1019接道，不遺餘力地讚美人類。
0967深深看了1019一眼，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話。
1019把雙手背在後腦勺，不經意一瞥，猛地停下來拉住0967躲在墻角，“哎，那個，那個不是你家新鄰居嗎？”
0967擡頭看過去，只見沖他們走過來的那只機器人身形高大，比例優秀，哪怕他毀了容，破損的左眼處蔓延出一道道電路痕，那身強勢的氣場也能讓人忽略他的外貌，從心裏畏懼這個人。
0967呆呆地點頭， “嗯，是澤榮大叔。”
“這大哥又上哪兒去了？哎？他懷裏是什麽東西？”1019指著機器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視野放大百倍。
0967皺皺眉，輕輕捅了捅1019，“別占我便宜。”
1019只顧著看澤榮，並不理他。
0967習慣了1019的話不過心，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順著1019的視線看過去，澤榮的懷裏抱著一團黑色，亂七八糟的垂下來，好像是布料，又好像是蛋白質材質的絲發。
總之，詭異。
澤榮把人撈出來，原本是想用扛的，但手摸到這人的時候，一種異樣的信息操縱了他的程序，他想，那樣應該不太舒服。
也不知怎麽的，就把人抱了起來，稍微掂了掂，一個信息出現在意識海裏，太輕了。
他從資料裏翻出一句話來，覺得放在這裏再合適不過，他定是受了很多苦。
男人驀地察覺到一些不妥，他皺了皺眉，卻想不起來是哪裏不妥，隨即發現他今天擰眉的頻率有些高，面部表情似乎出了點問題，看來回去要調試一下。
1019挪了兩步，又問，“哇，他懷裏的是什麽東西？”
0967趴在1019旁邊的墻頭，眼睛焦距不斷調試，在芯片裏翻來翻去，說出了符合率最接近的猜想，“看起來……像是個人。”
“人？……人！”
1019猛轉頭，和0967對視一會兒，突然同時大叫，“人類！”
澤榮腳步一頓，目光看過來，兩小只頓時規規矩矩站好，索性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進了屋。
1019拍著胸口，“嚇死我了，我以為他要拆了我。”
他轉向0967，“真的是……人？”
0967不確定地搖搖頭，“我也沒看清。”
機器人身體的各項數據都是經過精密調試設定的，他們的體溫會隨著自身意願和外界氣溫的變化而固定在最良好的值，心跳永遠平穩，一分鐘總是60下，從來不多，從來不少。
方才澤榮懷裏那個人……怎麽說，體溫很低，但依舊有，沒有心跳，卻存在生命體征。
說他是構造體，金屬探測並沒有收到信號，說他是人類……
人類沒了心跳呼吸，還會活嗎？
據他所知，心跳呼吸是判斷人類存活否的第一要素才對。
新搬來的殘障構造體澤榮撿回了一個疑似人類，之所以說是疑似，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不知道人類到底是什麽樣。
澤榮抱著人回來的時候並沒有顧忌別人的目光，總歸人是他撿的，若是哪邊想要，就拿東西來換，正好，他需要維修機械，缺錢得很。
他的演算裏從來沒有假設過無人追究的可能，原因嘛，他細細想了想，若他是那個貴族，他一定會把人找回去的。
把人找回去，鎖起來，只給自己一個人看，心情好了就帶出去炫耀，聽著別人誇他的美麗。
這可是只人類，還是只好看的人類。
他曾經見過貴族拍買下人類當做寵物，有男的，也有女的，但那些人都不如這只。
這個消息迅速在小村莊裏傳開了，接連好幾天都有人想趁著澤榮外出做任務爬墻頭，看一眼傳說中的人類。
他們身為構造體，生產出來是什麽樣，以後就都是什麽樣子，除非摳了內存卡重新換一個殼子。
但人類不一樣，人類剛出生的時候什麽也做不了，小小的，軟軟的，香香的。
他們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長大，會變成大人，還會變成老人，他們每天都不一樣，鮮活而生動。
可他們註定失望了，因為他們發現接連三天，那位殺神都沒有外出，一直呆在他的小房子裏，這讓1019急得抓心撓肺，想爬墻頭又沒那個膽子，就這麽放棄還不甘心，他的主板運轉過快，都快要燒了。
0967看著他那個樣子，安慰他，“放心，他們一定會出來的，如果那個人真的是人類的話。”
“嗯？怎麽說？”1019停下揪頭發的動作，擡頭。
“因為人類也需要補充能量，”0967說，“但是我們這裏並沒有給人類吃的東西，如果那個人是人類，澤榮大叔一定會外出到大城鎮裏給他找食物的，不過……”
“不過什麽？”1019少見0967皺眉思考的樣子，連忙詢問。
“已經三天了，人類……可以三天不吃東西嗎？”
1019不解，“為什麽不行？我可以一個星期都不充電的。”
0967失笑地搖頭，“不一樣的。”
人類要脆弱得多。
“或許，他不是人類，是我們搞錯了。”
“是我搞錯了？”澤榮看著自從他帶回來就一直保持那個樣子的生物，開始懷疑自己資料的真實性。
莫非，這人是只僵屍？
澤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的目光總是往這人身上放，他趴在床頭，又一次撥了撥床上人的護耳，手指從他的頭發裏穿過。
男人一怔，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這之後，便是無盡的空虛。
盯著自己的手，澤榮一凜，他瞇著眼，難道，這是人類最新研發的新型構造體？他心神顫動，莫不是因為這構造體有什麽新型磁場輻射？
越想越不對勁，他覺得自己應該出個任務冷靜一下。
幾分鐘後，在距離小村莊最近的一個城鎮裏。
澤榮枯坐著，面前的咖啡冒著氤氳熱氣，果然，一旦離開了那個人，他就感到好多了。
機器人像人類，特別像，他們甚至可以吃飯，可以睡覺，他們擁有一切的感官系統，耽於享樂，卻始終參不透人類的情感。
他們構建了人類曾經幻想的理想國，各司其職，沒有金錢交易，每個人都享受著集體成果。
可哪怕再像，他們始終是機器，也正因為他們是機器，沒了人類的自私和算計，才實現了理想國。
“哎，人找到沒有？”風鈴響動，幾個人推開門，走到澤榮的側面桌子坐下來。
澤榮微微擡眼，是人類，在大城鎮裏見到人類並沒有什麽奇怪的。
“沒！”其中一個人似乎很生氣，“也不知道就這麽大地方，能跑到哪裏？”
“不是安了套環了嗎？怎麽還這麽麻煩？遠程遙控給他兩下子，就自己乖乖回來了。”
很明顯，他們是從事奴隸販賣的人。
澤榮正要起身，聽到他們的談話，想起來被他放在家裏不知道有沒有醒過來的不明生物，又坐了下來。
有奴隸逃跑了？
貴族會給奴隸帶上套環，套環內部標記著代表主人的文字或符號，除了可以認主以外，一方面，若是奴隸不聽話，主人就可以教訓一下，另一方面，也帶著褻玩的意味。
可笑的是，這東西也是人類搞出來的。
“嗐，”那人露出一個暧昧的表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不是人舍不得嘛，我見過投影，也不怪那貴族舍不得，要是換我，我也心疼。”
說完，幾個人猥瑣地哈哈大笑。
澤榮的臉色有些不好，他沒再聽下去，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不是早就猜想那人是貴族的奴隸了嗎？為什麽現在聽到了，卻如此……這種心情叫什麽？憤怒？憤恨？激憤？
總之，不是喜悅。
連接著網絡的意識海彈出來一道信息，發出叮咚一聲，澤榮腳步一頓，是境外戰鬥求救，他一頓，這才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是一流的雇傭構造體，只要給錢，什麽都做。
他打開地圖，確認了戰鬥地點，身形像透明的玻璃潛入水底，逐漸消失在空氣中，他需要發洩。
而就在澤榮走後不久，那家店進去了幾個構造體，嬉鬧猜測著澤榮什麽時候外出，好讓他們能爬一下墻頭，看看他帶回來的那個人類。
幾個談話的人類一頓，對視一眼，迎了上去，“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們方才說，你們那裏新來了一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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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紀元，戰爭永遠不曾停止。
這裏是人類占領的最邊陲的小鎮，參天巨木環繞，林木靠近中央的地帶有一窪泉水，是滋養整個森林的水源地。
從空中往下看，就像一只極大的眼睛，藍色的瞳孔，綠色的輪廓，像古老神話裏散發著綠光的極惡人的眼睛，被稱為撒旦之眼。
存活量稀少的動物到這裏覓水，耳朵支起來聽了一下，迅速跑開，過了一會兒，什麽東西穿過叢林的聲音才傳過來。
翠綠色的樹葉晃動了一下，一只機械手撥開樹枝，邁過一截長滿菌類的朽木，從森林裏出來。
是一個男人，他的左手正常，右手是機械手，左臉上因類人真皮脫落而露出的電路和機械閃著幽光，無一不證明他的內部是冷冰冰的鋼鐵。
構造體渾身都是金屬，冷冰冰的，他們是機器，用來戰鬥的機器。
他的探測信號燈一直在閃，一路走過來，並沒有發現異常，這讓他有些疑惑。
從前幾天開始，他的探測信號燈就開始不斷閃爍，若不是絕對肯定他的構件不會出問題，他甚至會以為自己的零件真的老化了。
走到這裏，信號燈閃得更加活躍了，連帶著他一直數值平衡的機器心臟也稍微短路，有些發熱，這種感覺，很不好。
他往前又走了兩步，驀地察覺到什麽，他盯著那片深綠色的湖水，往那邊轉了一下，信號燈直接亮了起來，跳都不跳了。
他猶豫了一瞬，往湖水走過去。
附近是平地，湖水周圍有什麽一眼就能看完，沒有什麽特殊，可信號燈還在亮。
構造體環顧四周，最後將目光放在湖水上，中央黑黢黢的一團，時不時有東西閃閃發亮，湖底……好像有什麽東西。
擡腳下水，當他紮進湖水，撥開茂密的水草往下看時，終於想起來看一眼探測信號燈類型。
是人類探測信號燈，用來尋找人類的。
他有些不悅，什麽時候開的？
澤榮打算轉身離開，想到什麽，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回頭瞧了一眼，萬般疑問湧上顯示屏。
等一下，人類探測信號燈亮了，這麽說……
構造體看著蜷縮在湖底的人，覺得事情超出了他的資料認知，與人類一模一樣的眉頭擰在一起，充分表達了他的震驚，這個人是人類？
人類有可能在水裏沈睡嗎？或者說，他是個屍體？死了多久？不對，信號不會捕捉到死人的信息，它是按照生命波動探測的。
澤榮站在水裏，久久想不明白。
陽光透過樹梢斜射下來，投進湖水裏，水草飄動著，吝嗇地分出一點點光給湖底。
澤榮的眼睛被什麽晃了一下，他微微偏頭看過去，發現是湖底這個人耳朵上的配飾，在光下閃閃發亮。
他盯著那東西看了許久，覺得自己的主板有些發熱，意識海只有一個念頭，真好看。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人從水裏帶了出來。
機器人看著懷裏濕透的人，捏起厚重的黑袍，覺得這怎麽看都像是歷史資料上許久以前的人的穿著。
不過……
他輕輕捏著這人的下巴掰過臉去，華麗的護耳閃著金光，不知什麽材質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好看極了。
在他的資料裏，這是貴族人士的癖好，給他們的奴隸戴上寵物牌，在耳朵上紮洞，標記上號碼。
這個人是從貴族手裏逃出來的？
黑發，白皮，手腳細長，跟他們比起來稍微瘦弱的身軀，還有姣好……不，應該說……
澤榮在意識海裏找了好半天，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字詞，依舊用上了好看二字。
好看的面容……這個人算得上奴隸，不，人類中的極品。
自從多年前的那場戰役之後，AI意識體和機器人構造體控制了整個社會，人類被驅逐，生活在底層，世界分割為兩部分。
一邊是機器人統治的科技王國，他們把人類當做奴隸和貨物買賣，並和星際其它星球做交易。
百年過去了，這個星球的種族雜糅得更厲害，力量強大的不只是出自人類制造的機器人，還有其他星系的種族，人類作為緊俏貨物，他們活得更加艱難。
人類總是狡詐善變的，這一點，身為機器的統治者並不能體會。
有的人類為了存活已然成了構造體手下的爪牙，幫助他們捕捉人類，馴化人類，販賣人類。
人類比機器更了解人心，更心狠，更殘忍，更沒有底線。
始終渴望
另一邊，人類式微，生存下來的人類活躍在社會的陰暗處，養精蓄銳，伺機反撲，把他們親手創造出來的機器重新踩在腳下。
他們重新拿起冷兵器，刀槍劍戟，靠著智慧周旋，依靠著僅有的科技力量制造出新的構造體，進行戰鬥和反抗，他們策劃著一場巨大的覆興。
構造體所有的行為只出於指揮官，即人類的命令，沒有人類為它們下達命令，他們只是一團廢鐵。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人類和構造體之間的矛盾和戰爭從明面上轉移到地下，構造體看起來越來越像人類，人類卻越來越像無情的機器。
澤榮擡頭看了一眼散發光亮的恒星，據說許多億年前，人類依賴的恒星還叫太陽，生存的家園還叫地球。
他看著臂彎裏沒有氣息的人，心想，也不知是哪個貴族買下了他，還讓人這麽逃了出來，雖然……
澤榮一時手癢，撥了撥這人護耳上垂下來的珠子，雖然早晚會被定位系統察覺到，找回去。
但能逃到這裏，已經算是不錯了。
人類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生活用品，需要藥品，但身體完全由金屬構成的他們不需要。
早期還需要電能，後來轉化成了光能，他們和人類用睡眠休憩不同，他們在白日裏獲得能量，夜晚依舊精神抖擻。
貴族們處於社會頂端，芯片裏儲存著千億年的知識，強大的力量和算法讓他們的娛樂活動少之又少，除了不斷往外星擴張，用戰鬥來發洩飽滿的精力，也不介意和幸存的人類玩玩游戲。
在他們看來，人類不過是最低賤的生物，但若是人類滅絕了，他們會無趣的。
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放水的，默認了人類活動的行為，對人類占據綠色之眼也不甚在意。
畢竟，人類還是需要繁衍的，就算是為了給他們的生活增加樂趣，也不能趕盡殺絕。
而這個小鎮就屬於兩邊勢力的模糊處，名義上是人類管轄範圍，整個村莊裏多的是被丟棄的構造體和機器人，他們中的很多都沒有見過人類。
不論什麽時候，人類總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東西。
不合格的構造體就像先前老化的機器人，只有被拋棄的份。
到了現在，不少人類依舊秉持著內心的高傲，他們永遠倔強熱情，也永遠自命不凡，讓所有生物又愛又恨。
剛做了任務，在供能處充滿電回來的構造體三兩成群，話題從方才賺了幾個能源點偏移到了許久不談的東西上。
“嘿，0967，我聽說你們是從城鎮裏過來的，你見過人類嗎？”耳側寫著1019的構造體捅捅身邊的人，眼睛發亮。
他們兩個是一批型號，長得一模一樣，只是耳朵的編號顏色不一樣，已經磨損得掉了漆。
聽他們的談話，應該不是一個生產廠家。
“沒見過，不過我聽說人類跟我們長得一樣，但他們比我們溫暖，也比我們脆弱。”0967回答道。
“溫暖又脆弱，像陽光一樣嗎？”
“嗯——，”0967沒想到1019會這麽理解，他沈默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麽，垂下眸去，“差不多吧。”
“哇，人類……那麽美好嗎？”
美好嗎？是挺美好的，他們的皮膚光滑溫暖，他們的生命脆弱不堪，稍不留神，就死掉了。
“怪不得我們的第一準則就是，構造體遇見危險時的第一要務，就是保護指揮官不受傷害，構造體所有的行為都出於指揮官的命令。”
0967聽見1019說出準則，稍稍回神，說不清楚自己意識海翻湧的是什麽情緒。
不，他們合該是沒有情緒的。
“……原來需要我們保護啊，等我們更加強大了，通過選拔，就會擁有屬於自己的指揮官，就能見到人類了。”1019伸了個懶腰，腰部的肌肉線條伸展著。
他像所有剛出爐、還沒有見過太多的構造體一樣，意識海裏只有人類儲存的條例規定和資料，憧憬著自己未來指揮官的樣子。
卻從來沒有想過，他是被拋棄的殘次品，只能呆在這裏給人類強化實驗艙封閉上漆，永遠上不了戰場，也永遠不會經歷戰鬥。
“說起來……”1019又想起來一個事，“0967，你那個鄰居，看起來像是經歷過戰鬥，從戰場退下來的人哎，他有沒有見過？”
“對啊，他的生產日期是好久以前的吧，老古董了。”另外一個構造體接道。
“生產日期？”1019和0967同時看過去，“你從哪兒看見的？”
他們的生產日期多鐫刻在隱秘處，比如說後頸，再比如說，大腿內側。
那個構造體撓了撓臉，有些臉紅，“我猜的。”
“切！”1019瞬間意興闌珊。
“你們是說澤榮大叔？”0967翻了翻自己的記憶儲存，“應該見過吧，他都有名字了，肯定見過的。”
“雖然他很少說話聊天，也沒有說過他以前的事情，不過，他那麽厲害，我覺得他有百分之八十，不，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見過的。”
“那……”先前開口的那個構造體弱弱地開口，“他是被拋棄了嗎？”
“……”
“他那樣的還會被拋棄？”1019喊道，“開什麽玩笑？！”
那個構造體被嚇了一跳，訕訕笑道，“我就是那麽一猜。”
“別瞎猜！”1019懟他。
“構造體的行動都是要聽從指揮官的指令，如果沒有指揮官下令，構造體是不能擅自行動的。”0967突然說。
“嗯，人類很聰明。”1019接道，不遺餘力地讚美人類。
0967深深看了1019一眼，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話。
1019把雙手背在後腦勺，不經意一瞥，猛地停下來拉住0967躲在墻角，“哎，那個，那個不是你家新鄰居嗎？”
0967擡頭看過去，只見沖他們走過來的那只機器人身形高大，比例優秀，哪怕他毀了容，破損的左眼處蔓延出一道道電路痕，那身強勢的氣場也能讓人忽略他的外貌，從心裏畏懼這個人。
0967呆呆地點頭， “嗯，是澤榮大叔。”
“這大哥又上哪兒去了？哎？他懷裏是什麽東西？”1019指著機器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視野放大百倍。
0967皺皺眉，輕輕捅了捅1019，“別占我便宜。”
1019只顧著看澤榮，並不理他。
0967習慣了1019的話不過心，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順著1019的視線看過去，澤榮的懷裏抱著一團黑色，亂七八糟的垂下來，好像是布料，又好像是蛋白質材質的絲發。
總之，詭異。
澤榮把人撈出來，原本是想用扛的，但手摸到這人的時候，一種異樣的信息操縱了他的程序，他想，那樣應該不太舒服。
也不知怎麽的，就把人抱了起來，稍微掂了掂，一個信息出現在意識海裏，太輕了。
他從資料裏翻出一句話來，覺得放在這裏再合適不過，他定是受了很多苦。
男人驀地察覺到一些不妥，他皺了皺眉，卻想不起來是哪裏不妥，隨即發現他今天擰眉的頻率有些高，面部表情似乎出了點問題，看來回去要調試一下。
1019挪了兩步，又問，“哇，他懷裏的是什麽東西？”
0967趴在1019旁邊的墻頭，眼睛焦距不斷調試，在芯片裏翻來翻去，說出了符合率最接近的猜想，“看起來……像是個人。”
“人？……人！”
1019猛轉頭，和0967對視一會兒，突然同時大叫，“人類！”
澤榮腳步一頓，目光看過來，兩小只頓時規規矩矩站好，索性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進了屋。
1019拍著胸口，“嚇死我了，我以為他要拆了我。”
他轉向0967，“真的是……人？”
0967不確定地搖搖頭，“我也沒看清。”
機器人身體的各項數據都是經過精密調試設定的，他們的體溫會隨著自身意願和外界氣溫的變化而固定在最良好的值，心跳永遠平穩，一分鐘總是60下，從來不多，從來不少。
方才澤榮懷裏那個人……怎麽說，體溫很低，但依舊有，沒有心跳，卻存在生命體征。
說他是構造體，金屬探測並沒有收到信號，說他是人類……
人類沒了心跳呼吸，還會活嗎？
據他所知，心跳呼吸是判斷人類存活否的第一要素才對。
新搬來的殘障構造體澤榮撿回了一個疑似人類，之所以說是疑似，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不知道人類到底是什麽樣。
澤榮抱著人回來的時候並沒有顧忌別人的目光，總歸人是他撿的，若是哪邊想要，就拿東西來換，正好，他需要維修機械，缺錢得很。
他的演算裏從來沒有假設過無人追究的可能，原因嘛，他細細想了想，若他是那個貴族，他一定會把人找回去的。
把人找回去，鎖起來，只給自己一個人看，心情好了就帶出去炫耀，聽著別人誇他的美麗。
這可是只人類，還是只好看的人類。
他曾經見過貴族拍買下人類當做寵物，有男的，也有女的，但那些人都不如這只。
這個消息迅速在小村莊裏傳開了，接連好幾天都有人想趁著澤榮外出做任務爬墻頭，看一眼傳說中的人類。
他們身為構造體，生產出來是什麽樣，以後就都是什麽樣子，除非摳了內存卡重新換一個殼子。
但人類不一樣，人類剛出生的時候什麽也做不了，小小的，軟軟的，香香的。
他們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長大，會變成大人，還會變成老人，他們每天都不一樣，鮮活而生動。
可他們註定失望了，因為他們發現接連三天，那位殺神都沒有外出，一直呆在他的小房子裏，這讓1019急得抓心撓肺，想爬墻頭又沒那個膽子，就這麽放棄還不甘心，他的主板運轉過快，都快要燒了。
0967看著他那個樣子，安慰他，“放心，他們一定會出來的，如果那個人真的是人類的話。”
“嗯？怎麽說？”1019停下揪頭發的動作，擡頭。
“因為人類也需要補充能量，”0967說，“但是我們這裏並沒有給人類吃的東西，如果那個人是人類，澤榮大叔一定會外出到大城鎮裏給他找食物的，不過……”
“不過什麽？”1019少見0967皺眉思考的樣子，連忙詢問。
“已經三天了，人類……可以三天不吃東西嗎？”
1019不解，“為什麽不行？我可以一個星期都不充電的。”
0967失笑地搖頭，“不一樣的。”
人類要脆弱得多。
“或許，他不是人類，是我們搞錯了。”
“是我搞錯了？”澤榮看著自從他帶回來就一直保持那個樣子的生物，開始懷疑自己資料的真實性。
莫非，這人是只僵屍？
澤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的目光總是往這人身上放，他趴在床頭，又一次撥了撥床上人的護耳，手指從他的頭發裏穿過。
男人一怔，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這之後，便是無盡的空虛。
盯著自己的手，澤榮一凜，他瞇著眼，難道，這是人類最新研發的新型構造體？他心神顫動，莫不是因為這構造體有什麽新型磁場輻射？
越想越不對勁，他覺得自己應該出個任務冷靜一下。
幾分鐘後，在距離小村莊最近的一個城鎮裏。
澤榮枯坐著，面前的咖啡冒著氤氳熱氣，果然，一旦離開了那個人，他就感到好多了。
機器人像人類，特別像，他們甚至可以吃飯，可以睡覺，他們擁有一切的感官系統，耽於享樂，卻始終參不透人類的情感。
他們構建了人類曾經幻想的理想國，各司其職，沒有金錢交易，每個人都享受著集體成果。
可哪怕再像，他們始終是機器，也正因為他們是機器，沒了人類的自私和算計，才實現了理想國。
“哎，人找到沒有？”風鈴響動，幾個人推開門，走到澤榮的側面桌子坐下來。
澤榮微微擡眼，是人類，在大城鎮裏見到人類並沒有什麽奇怪的。
“沒！”其中一個人似乎很生氣，“也不知道就這麽大地方，能跑到哪裏？”
“不是安了套環了嗎？怎麽還這麽麻煩？遠程遙控給他兩下子，就自己乖乖回來了。”
很明顯，他們是從事奴隸販賣的人。
澤榮正要起身，聽到他們的談話，想起來被他放在家裏不知道有沒有醒過來的不明生物，又坐了下來。
有奴隸逃跑了？
貴族會給奴隸帶上套環，套環內部標記著代表主人的文字或符號，除了可以認主以外，一方面，若是奴隸不聽話，主人就可以教訓一下，另一方面，也帶著褻玩的意味。
可笑的是，這東西也是人類搞出來的。
“嗐，”那人露出一個暧昧的表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不是人舍不得嘛，我見過投影，也不怪那貴族舍不得，要是換我，我也心疼。”
說完，幾個人猥瑣地哈哈大笑。
澤榮的臉色有些不好，他沒再聽下去，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不是早就猜想那人是貴族的奴隸了嗎？為什麽現在聽到了，卻如此……這種心情叫什麽？憤怒？憤恨？激憤？
總之，不是喜悅。
連接著網絡的意識海彈出來一道信息，發出叮咚一聲，澤榮腳步一頓，是境外戰鬥求救，他一頓，這才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是一流的雇傭構造體，只要給錢，什麽都做。
他打開地圖，確認了戰鬥地點，身形像透明的玻璃潛入水底，逐漸消失在空氣中，他需要發洩。
而就在澤榮走後不久，那家店進去了幾個構造體，嬉鬧猜測著澤榮什麽時候外出，好讓他們能爬一下墻頭，看看他帶回來的那個人類。
幾個談話的人類一頓，對視一眼，迎了上去，“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們方才說，你們那裏新來了一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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