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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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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30

我們需要控制人口,我們需要丈量土地,我們需要清點燈石,我們需要普查,我們需要策劃。

每一次革命,每一次災難,都是有策劃的,在哪裏失敗,在什麽時候停止,會死多少人,會損耗多少魔力,都寫在了計劃書裏。

為了整個帝國的運轉,合理的犧牲和暴力是有必要的,

減少無魔者,也減少有魔者。

安在看到這段筆記的時候,只有一個想法,原來,塵世間所有的苦難,都是有規有矩,有條有理的,一切對帝國的掌控者來說,不過是數字而已。

這是一場巨大的生存游戲,但如今,帝國新的掌控者不想繼續下去了,她要帶著所有的人一起賭一把,結束這場遙遙無期沒有結局的游戲,給一切畫上句號。

她這個公主,早該做到頭了。

帝國陷入黑暗之後,整個世界都沈寂下來,像一潭死水。

“殿下。”女官把床鋪撫平,枕頭放在床頭,起身看向站在窗邊的人,“您該休息了。”

“我沒看到威廉。”安沒有扭頭,哪怕目之所及都是一樣的墨色,她還是盯著外面。

“我也沒看到,殿下。”女官說,“您不能要求他每時每刻都在您身邊,哪怕他是您的騎士。”

“我沒有。”安的語氣平靜,“我沒有要求他每時每刻,我只是覺得……”

她的細眉皺起來,“我覺得他最近有些不一樣,特別是今天,中央燈石熄滅之後,他的語氣好像變了一個人,甚至有些……奇怪,好像對什麽迫不及待。”

那種奇怪的興奮感,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被欺騙。

女官回想了一下,“您是說在尋找杜指揮官這件事上?”

安輕輕嗯了一聲,她驀地想起什麽,笑了一聲,“要不是我每天都跟他待在一起,我甚至會以為他是別人假扮的。”

“殿下,”女官一怔,隨即也笑了,她聲音柔柔的,像哄騙一般,“您太緊張了,您和威廉閣下策劃了那麽久,這一天終於到來,難免會心緒不安。”

“我總覺得……”安的眉頭更緊,她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喘了口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不安,心裏總是懸著,落不到地上。”

“燈石滅了,他卻消失了,說好的魔法陣裂紋也沒有出現……”就像是失敗了一樣。

安垂著眸,心裏說著不要想太多,耐心等就是了,但那種慌亂和緊張卻一直徘徊不去,甚至愈演愈烈。

“不管他要什麽,今夜一過,什麽都清楚了。”女官走過來,“殿下,您該休息了。”

安眼皮跳了一下,又說起了今天說的最多的話,“我這樣,到底對不對?”

女官的眼角滿是褶皺,松弛的眼皮下清澈明亮,泛著精光,她和藹地笑了,“殿下,您已經做了。”

不管對不對,已經做了,對錯與否,好像沒那麽重要了。

一切都將不可挽回。

大廈,將傾。

*

聶薇薇聽見動靜擡頭的時候,杜衡正好推門進來,並非風塵仆仆,也不見絲毫慌亂,哪怕沿途看見了一切,還是和往常一樣,冷靜,理智,甚至冰冷,好像什麽也不能讓他動搖。

他站在那裏停了一下才走過來,像在防備什麽。

聶薇薇的心出奇地平靜,她的英雄來了,可她並沒有那麽高興。

杜衡的目光落在聶薇薇身後,又淡淡移到女孩身上,他的步子很大,幾步就邁了過來,把衣袍解下來,披在聶薇薇身上,兜頭蓋住了她。

布料摩擦過臉頰,聶薇薇聞到衣服上有一絲淡淡的香味,不是熏香,不是花香,也不是食物香,那種香味很淡,很淡。

濃密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瞼在黑暗中垂下來,這個味道很熟悉,她在那條借出去的圍巾上聞到過,是銀燈的味道。

杜衡的衣袍上總是幹幹凈凈,清清爽爽,這點味道雖然很淡,卻明顯起來。

袍子落在聶薇薇手邊,她捏住垂下來的衣袂,這件衣服給安夏穿過?還是……做了其他事情沾上的。

又或者,是衣服沾了安夏的味道,還是穿衣服的人沾了?

沒來得及再去想,就聽見杜衡的聲音響起來,“無事吧。”

聶薇薇沈默著,無事嗎?不,她有事。

她有事……

杜衡看見了外面的屍體,也瞧見了一路上的慘狀,他沈著眸子,大致猜到了,不過……人呢?

費這麽大周折把他引出來,卻只有這一地狼藉,制造狼藉的人卻不在這裏守著,不正常。

聶薇薇狀況很不好,杜衡的手放在她肩頭,“對不起,舅舅來晚了。”

對不起?

聶薇薇雙眼微微睜大,他……竟然跟我道歉?

她的心裏驀地覺得好笑,她在受寵若驚些什麽?這不過是他所能做出來、說出來的,最大的讓步了。

這個人,連道歉都是疏離的,好像她不過是一個陌生人。

讓人惱怒。

燈沒有拿走,聶薇薇低頭瞧著映在裙子上的影子,隨著昏暗的光線忽明忽暗。

“看見那些人的臉了嗎?”杜衡沈聲問,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有沒有認識的,知道原因嗎?”

聶薇薇頂著黑袍的頭慢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挨著每個問題都回答了,“看見臉了,沒有認識的,至於原因……。”不過是為了把你引出來。

她頓了一下,心中有個想法一閃而過,壓不下去了,“他們的頭頭,那些人叫他威廉。”

聶薇薇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個,這種,毫無意義的……

衣袍遮擋著她的視線,她什麽也看不到,也就不必去在意眼前人的表情,不用顧及他的神態,甚至不知道這個人在不在,能不能聽到。

哪怕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那也想知道,如果……如果是另外一個人落到她這般境地……

“我聽見他們叫他騎士長。”

他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湘……裏邊有個人說,他們是為了抓安夏。”她的眼瞼顫動著,咬了一下唇,說出來這個名字。

還會不會是,不為任何人任何事所動,從不偏袒,永遠冷靜,智慧,強大,沒有一個人在他面前是特殊的,那個高高在上的杜衡。

“但是舅舅你……,他們找不到你,這些,是為了引出你。”

空氣凝滯著,許久,聶薇薇才聽見杜衡的聲音,他說,“什麽?”

聶薇薇心一顫,聽出杜衡的猝不及防,忽然緊張起來,期待起來。

語氣卻奇異地平靜,連她自己都驚訝,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樣說是想看到什麽,她只是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有那麽一點點的,只是一點點的……不甘心。

杜衡是不可冒犯的,無所不能的,她想,這個人這麽聰明,總會知道的,還不如就這樣告訴他,也好過在他發現之後遷怒於她。

“讓你過來……是調虎離山。”她控制了自己的呼吸,聲調平穩。

杜衡表情有些異樣,抓夏夏?

不是因為中央燈石熄滅,而是要讓中央燈石熄滅,才去控制無魔者,那些無魔者有去無回,沒有一個是用在中央燈石上的。

如今燈石已滅,無魔者少之又少,安夏構不成威脅,威廉不可能專門為了抓安夏弄出這麽大動作來,漏單的無魔者絕不止安夏一個,沒道理緊盯著安夏。

他接到信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是引他出來的,他太久不露面,帝國高層會慌是正常的,但,到了這裏卻看不見人,是他沒料到的。

到底,哪裏算錯了?

杜衡的眉頭皺起來,他擡頭望向窗戶,濃密的黑暗做了背景色,映出他略有凝重的臉。

長久的寂靜,久到聶薇薇以為杜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想到這兒,聶薇薇微微擡起頭,隔著衣袍,眼睛睜大了,好像這樣就能看見對面的人。

她張張嘴,帶了試探,“舅舅?你還在嗎?”

眼前突然明亮,杜衡撩起搭在聶薇薇頭上的衣袍,那一下,像極了挑蓋頭的動作。

聶薇薇恍惚著,目光落在男人臉上,仿佛想要看清楚他這一刻的表情,看進杜衡的心裏。

男人的面上毫無波瀾,看起來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語氣平淡,“什麽意思?”

聶薇薇卻註意到杜衡的眼皮微微向下垂了一點,她從小就觀察著他,說不上一個眼神就明白他的想法,但有一些特征還是知道的。

她記得,當年杜衡競選指揮長的寶座時,有個貴族的大魔法師挑釁輕看他,當著眾人玩笑戲謔,弄壞了杜衡用了很久的羽毛筆,杜衡當時就是這副表情,靜靜站在那裏。

後來,那個人在訓練場進行集訓,因為訓練場魔法陣規則失衡被卷入壓縮空間,連帶著跟他一起的所有人,無一生還。

現在,杜衡用同樣的表情看向了她,安夏現在就是那根羽毛筆嗎?

聶薇薇想笑,卻勾不起嘴角,眼眶濕潤了,顫著唇問道,“舅舅,不安慰我嗎?”

杜衡的臉色開始不好,像想到什麽,他驀地站起來轉身,聶薇薇見他毫不猶豫就要走,身體神經質地跟著跳動了一下,聲音尖利,“舅舅!”

杜衡頓住腳步,微微側了目光,聶薇薇看著他,輕聲道,“我喜歡你。”

話一出口,好像什麽都不顧忌了,她的聲音徒然加大,不顧一切了一般,“我喜歡你舅舅!”

她哀求著,“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走——”

男人的目光劍一般投過來,眼中黑沈沈的,說不清是什麽,帶了警告,“我是你舅舅。”

她一僵,愴然若失,先前直起來的身體失了力氣,坐在地上,“你是我舅舅?”

輕笑一聲,她擡頭看向就要邁出門的杜衡,帶了些譏諷,“那安夏呢?你就不是安夏的舅舅?”

杜衡的眼睛瞇起來,那是一種極其危險的預兆。

聶薇薇看著杜衡的表情,輕聲笑了,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平時看安夏的眼神有多專註,多赤·裸嗎?

只要安夏在,他的目光總會旁落,自己卻毫無所覺,以為瞞得很好嗎?大家都看見的。

“我知道……舅舅喜歡的是安夏,大家都說,你喜歡的是安夏。”

“你可以拒絕我,但你不應該拿這一條來拒絕我!”聶薇薇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也被人當成了傻子,不,或者說,只是無關緊要的,可以用隨意的理由來搪塞的人。

好像她的真心一文不值,連拒絕,都是浪費時間。

杜衡不語,只是冷冷看著她,聶薇薇又笑,卻像是在哭,“你一定把他保護得很好,你一定是把他藏好了,才空出時間來順便救一救我。”

“你做事從來謹慎的,”她顫抖著,終於露出一絲哭腔,一絲控訴,“你明明知道他被保護著不會有危險,明知道他在你的藏匿下不會被人輕易找到……可為什麽聽到有人找他,還要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裏?連安慰都不曾給我一句?”

“他在你的心裏就那麽重要?重要到一點點風險不能冒,重要到……重要到可以把我放在這裏不管,哪怕……哪怕我剛剛經歷了這些事情,哪怕我的媽媽剛剛死去……”

“舅舅,你從來不偏心的,在你眼裏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她歪了一下頭,迷惑不解,“你為什麽要變啊?為什麽現在,你要獨獨拎出來一個人,給他獨一無二的寵愛呢?”

“我也喜歡你,我也愛你啊,我現在……我現在只有你了啊——”

杜衡站在那裏,不為所動。

“為什麽……不是我呢?為什麽不能是我?我哪裏不好,哪裏比不上安夏?”她擡眼,“是因為,我是女孩子嗎?到底,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杜衡看著聶薇薇通紅的眼睛,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的確,銀燈很安全,但他不放心,聶薇薇越說,他越是不放心,他心裏唯一的想法就是守著銀燈,他冒不起一點風險,哪怕……把這個女孩兒丟在這裏,丟在她母親剛剛死去的地方。

就算這個人說愛他,他也不覺得愧疚。

“不是你的問題。”杜衡說,“不是夏夏的問題,不是性別的問題,也不是其他的問題,是我,是我的問題。”

“是我纏著他,是我拉著他,是我,先喜歡上的他,是我非他不可。”

“是你?”聶薇薇輕聲道。

“對,是我。”杜衡篤定道,像刀砍在木頭上,嵌進去,明明白白,肯肯定定,猶如一只狼談起了自己的月亮,帶著決然,帶著放肆,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聶薇薇怔住了,怎麽爭?

她本以為杜衡在這場感情裏會站在制高點,勝券在握,可實際上,他的確站在高處,縱然已經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可他,卻依舊抑制不住地卑微,把自己放在那個人的下位。

就像她對著他,一樣的謹慎,一樣的卑微,雖不至於把自己低在塵埃裏,卻還是……自卑。

卑微?呵,多可笑,不可一世的杜衡,冷靜理智無比強大的杜衡,竟也會……卑微?

她忽然感覺,好像也不是那麽喜歡這個人了,在感情上,他和她一樣,站在了同一高度。

她到底為什麽會喜歡上這個人呢?這個會毫不猶豫丟下她,轉身就走的人。

明明他為人棱角分明,一點都不溫柔,做事雷厲風行,一點都不留情,跟她小時候幻想的另一半相差甚遠。

聶薇薇很難想象,杜衡這個人會對另外一個人溫情脈脈,會對另外一個人區別對待,那不像她印象裏的杜衡。

她愛的到底是他的什麽?

聶薇薇鬧了好久才發現,她喜歡的,是以前的杜衡,是那個可以隨時轉身就走,毫不猶豫地丟棄,絕不留情,冷靜強大到沒有軟肋的杜衡。

他的圈子有著嚴格的區分,人際關系有著明顯的層次,沒有人是特別的,就算他不喜歡她也沒關系,因為他也不喜歡別人,永遠獨立於眾人之外,像高高在上的神邸,讓人幻想,讓人憧憬。

可現在,他喜歡上別人了,他把一個人拉進了圈子的最內層,自己跌下了神壇。

奇異的,她對現在的杜衡沒有絲毫感覺,或許,她早已經失去了那個杜衡。

她把頭低下來,不想看這個人的表情,也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狼狽。

“你走吧。”聶薇薇說,“我不用你了,我已經沒事了。”

我已經,不那麽喜歡你了。

轟隆隆——

哢嚓——

窗外猛地閃過白光,隨即便有巨大的聲響接踵而來,像是巨物移動,又像是玻璃裂開,令人頭皮發麻的皸裂聲蔓延開來,驚動了所有人。

天空中出現巨大的裂痕,有光從那裏滲漏,像是天裂開了,還有碎片掉下來,那碎片像是鏡子,一面雪白,一面灰暗。

碎片跌落下來的地方如同被挖了一個洞,看過去依舊空洞黑暗,只有破碎的邊緣閃著銀光,遠遠看去,像是鱗片。

人們看見這一幕,只覺得無助迷茫,

安站在長廊上,手裏緊攥著方才送來的信件,平展的羊皮紙被她狠狠捏揉,手中一團火簇簇升起,把紙張燃成灰燼,隨風飄去的角落裏隱約能看見幾個字。

祝您好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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