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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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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23

自那些新的燈石升起,照亮大地,所有人都認為新的劫難終於過去,殊不知,新的劫難,才剛剛拉開帷幕。

——

在安再生還捧著報紙讀的時候,安南安北就出了門,一切都回到了剛開始的樣子。

杜蘭英在疙瘩湯裏煮了芋頭,很甜,銀燈撈完疙瘩就去撈芋頭,沒有菜就著也喝下去了一大半。

安再生盯著報紙上的一篇新聞看了很久,等杜蘭英從身後走過來,才把報紙折起來放在手邊,端起了自己的碗。

杜蘭英把餅子放下來,“現在糧食都漲價了,前幾天的雪災毀了不少沒來得及收的莊稼,都爛在地裏了,收好的也沒地方曬,很多都發了黴。”

她嘆口氣,“這帝國也不知道怎麽搞的,怎麽能讓燈石就那麽砸下來,死了多少人喲。”

“還有你,”她又把炮火對安再生,“這都加了幾天班了?你們保衛科就你一個人是吧?這才睡了幾個小時就又要上班,也不知道都幹點什麽……”

安再生輕輕嘖了一聲,有些不耐,“你少說兩句,孩子在呢。”

‘孩子’銀燈喝完最後一口,“我吃好了。”

“吃好了把碗放在盆裏。”

“哦。”銀燈起身去廚房把碗放進盆裏,看著它自己轉起來把自己搓幹凈,倒扣過來跳到碗櫥裏。

外面的夫妻沒有再說話。

安再生吃得很快,出門的時候特意掉回頭拿走了桌子上的報紙塞在包裏,好像上面有什麽東西不能被別人看到似的。

接著又不放心地叮囑銀燈,“小夏,這幾天不要出去了,好好待在家裏。”

銀燈靠在門前,“可我要上班啊。”

安再生皺了眉,“上什麽班!好好在家待著,外面亂成這個樣子,你出去能幹嘛,家裏不缺你那點錢,那小報社也不缺你這個人。”

“你吼什麽吼!”杜蘭英嗆他,“有話不能好好說?”

安再生憋了一下,嘆口氣,“行了,好好在家陪著你媽,我走了。”

“真是的,哪裏來那麽多火氣,小夏,別管他。”

杜蘭英甩甩手回身坐在桌子前,數著安再生交上來的工資,又把每條每例的支出單獨分列。

安再生今天的態度有些奇怪,外面亂?又出了什麽事?

銀燈剛走到杜蘭英面前,她就皺起眉,“擋著我光了!真是會站。”

銀燈挪挪身子,把那塊光空出來,“媽,今天報紙上講了什麽啊,我看爸他很在意的樣子。”

“沒看,報紙上能寫什麽啊,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個事兒,等它發表出來,全國人都知道了。”

“再說了,那報紙不就緊著你爸嘛,”杜蘭英把一塊銀幣丟進玻璃瓶,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你爸就那樣兒,沒看完渾身不自在。”

她把那些錢分好,將幾個玻璃瓶放在了客廳的書架上,“唉,就你爸一個人掙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等你姐你哥畢了業,咱家就能多少寬松點了。”

銀燈說他不是也掙錢嗎?

杜蘭英白他一眼,“你能顧著你自己,別讓我們倒貼就不錯了,不指望你什麽。”

說到這兒,她又想起來銀燈的終身大事,“唉,老這樣混日子也不行啊,將來哪個姑娘肯跟你。”

“要不是跟你舅舅沾親帶故,哪個姑娘會找你!”

銀燈沒想到中間還有這種彎彎繞繞,“媽,你看你說的,像是人家圖我舅舅。”

“嘖,你這孩子,話怎麽說得這麽難聽!”杜蘭英嗔怪他,“那嫁到咱家來,怎麽不和你一樣跟著叫舅哇!”

她又想起一岔事兒,“哎?我聽你哥說,你舅舅現在很稀罕你?”

銀燈看著放在錢罐子旁邊的照片,目光落在肅穆凜冽的少年身上,細細描繪他的棱角,“也沒有。”

“我覺得也是,你上次回來他都沒有送你,”杜蘭英有些惆悵,“你舅舅就喜歡乖孩子,你聽話一點,別惹事兒,總會護著你的。”

銀燈想,就算他惹了禍,男人也會護著他的。

那是一種不知何處而來的篤定與信任,相信那個人會護著他,愛著他。

杜蘭英見銀燈神情溫柔,也跟著笑起來,“夏兒啊,你跟那姑娘多見幾面,彼此熟悉熟悉。”

銀燈無奈,不知道怎麽跟這個婦人說清楚,“媽,我不想結婚。”

杜蘭英說他不懂事,“人到了什麽年紀就要做什麽事,上次不都談過這個話題了,不要再說了,聽話!”

說著在壁爐旁邊的信盒裏抽出一張紙,“媽給你約。”

銀燈跟過去制止,“媽,真的不用。”

“哎呀,什麽不用,”杜蘭英只當是銀燈害羞,隨手就將其丟進了火爐,上面也不知加了什麽信息。

冰冷的壁爐沒有任何火星,可信紙掉在地上那一刻卻騰地燃起藍綠色的火焰,像柳絮遇上了火,忽地一下,瞬間就將其吞噬。

銀燈覺得有些頭疼,他不想跟一個陌生的女孩子坐在一起談心。

人很奇怪,他希望自己的女兒在婆家被供起來,又希望自己的兒子是他家庭的說一不二者。

低娶高嫁,說到底,都是人的本性在作怪。

銀燈沒能出去。

他剛從房間出來,就碰見安南站在那裏,臉色很不好,有些發白,像是受到了巨大驚嚇。

“姐?”銀燈有些驚訝,她不應該在學院嗎。

安南有些心不在焉,她看著銀燈,欲言又止,猛然往後退了一步,像要逃跑,銀燈一驚,伸手拉了她一把。

女孩的一只腳踩在樓梯邊緣,差點摔下去。

她被銀燈拉著站在實地,臉色更不好了,煞白煞白的。

銀燈覺得不對,他把安南往一邊拉一拉,讓她站在安全的地方,“姐?你怎麽了?”

安南驚魂未定,她的眼角紅紅的,像受了欺負,她甩開銀燈,聲音有些沙啞,少了以往的淩厲,多了些脆弱,“你……別管我!”

她在顫抖,銀燈自知跟她溝通不了,“我去叫媽。”

安南一把抓住銀燈,擡頭看他,她的唇蠕動著,“別……別叫。”

銀燈說好,“不叫。”

他把女孩的手放下來,“那我去給你倒杯水好不好?”

安南猶豫了一下,緩慢點頭,看著銀燈轉身,一步一步,她的眼神忽然堅定起來,像下了什麽決心,恍如一個突然出現的想法。

她騰地站起來,用全身的力氣撞了過去。

在一陣沈悶的動靜之後,沈謐的空間裏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無助又害怕,“媽——!媽!媽媽!”

“怎麽了怎麽了!”杜蘭英手裏的玻璃罐掉在地上,銀幣撒了一地也沒顧上撿,聽見叫喊就沖了出去。

隨後,又是一聲刺耳的哭喊,“小夏!小夏,我的小夏啊——”

女孩兒顫著手跌坐在地上,滿臉淚痕,奔潰大哭。

樓梯的底部,她的母親托著銀燈的頭,不知道該按哪裏,手下的血怎麽也止不住,順著指縫流出來染紅地面。

有沒有人,來人啊,誰來,救命啊……

樓梯下面原本是有地毯的,前幾天安北不小心把面包掉在了地上,梅子醬就灑在了上面,杜蘭英把剛它掀起來,現在還搭在外邊。

原本固定的地方突出來一小塊兒,有一根木刺斜插在那裏,平常被地毯遮著看不太見,現在卻異常顯眼。

它順著銀燈的太陽穴直直刺了進去,被暴力磨平了尖端。

看起來,兩敗俱傷,都沒救了。

可銀燈還活著。

他被聽到叫喊的鄰居托著送到了最近的醫院裏,那裏的醫生都覺得他活不了了,卻沒想到他的心臟在停止了半個小時之後,又重新跳動了起來,堪稱醫學奇跡。

太陽穴的傷口不再流血,只是存在於那裏,泛著青白,像缺了口子的瓷器,不好看,卻並不影響它的使用。

銀燈的頭發被剃掉了,一點不剩,裹上了一層一層的紗布,因為太陽穴難以包裹,所以從眼睛那裏繞了過去,不像是太陽穴受傷,反而像是傷了眼睛。

他的臉色比以前要更白,猶如缺血的吸血鬼,靜靜躺在那裏。

杜衡到的時候,銀燈剛剛包紮完畢,杜蘭英坐在床前握著銀燈的手,也不說話,只是哭。

安北陪在她身邊不住地安慰她,“媽,醫生不是說了嗎,等他醒過來就好了。”

安南站得遠遠地,臉色蒼白,魂不守舍,裙邊還有點點血跡,像一個精美的木偶,呆呆看著銀燈。

她聽到動靜轉頭,剛好杜衡推門進來,嚴肅正氣的外殼微微破裂,露出一點點暴戾,還有血腥,那雙眼睛裏充滿寒氣。

安南抖了一下,方才杜衡看過來的眼神,讓她覺得這個人要殺了她。

男人的語氣平緩,好像沒有什麽可在意的,可他的表情卻出賣了他,“怎麽回事?”

她避開杜衡的目光,“就……”

“從樓上踩空了。”安北說,他的臉上盡是疲憊,但父親不在,他得護著母親和妹妹,至少他不能倒下了。

安南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咬了唇,把自己隱藏在角落,沈默著。

她怕杜衡,從小就怕,雖然杜衡連重話都不曾對他們說過,可她就是怕。

杜蘭英沒能聯系上安再生,如今聽見杜衡的聲音,瞬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衡啊,怎麽辦,我們小夏怎麽辦啊,你得救他,你得救救他……”

安北去拉杜蘭英,怕招惹杜衡不滿,“媽,你冷靜點兒,安夏他得休息。”

若是以往,杜衡或許會正正經經地安慰幾句,可現在,他看起來泰然自若,實際上心裏比杜蘭英還要慌,聽著她的叫喊,一陣陣眩暈直沖而上。

怎麽辦?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這才過了多久,人就躺在了醫院裏奄奄一息。

憤怒往往沒有驚懼不安來的強烈,他害怕了,害怕下一秒有人告訴他,小外甥不行了……

杜衡覺得自己有些缺氧,也不想看見這麽多人,甚至沒有力氣去追究。

他想和銀燈單獨呆在一起,卻沒有資格開口,在這裏的是小外甥的母親和家人,每一個都比他們之間的關系要親厚。

安南心裏憋了一些話,她不知道怎麽跟杜蘭英說,怕她聽不懂,也不知道怎麽跟杜衡解釋,她害怕。

之前聽安北說了杜衡對銀燈的偏心,她還不以為然,如今,卻信了幾分。

他們都各有心思,只有銀燈躺在床上,什麽也想不了。

當天晚上,安再生還是沒有回來,像是人間蒸發一般,一切都顯得不同尋常。

銀燈是在接近黎明的時候醒來的,那個時候的人們格外困倦,杜蘭英和安南體力支撐不住,熬到淩晨的時候才在安北的勸說下去休息。

安北沒想到杜衡會留在這裏這麽久,他勸了一次,說第二次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男人的不悅和暴躁,甚至隱隱有些陰鷙。

他識相地不再開口,但和杜衡待在一個屋子裏實在是太壓抑了,安北坐得端正,腿都麻了。

再看對面的男人,儼然有種不等到銀燈醒來不罷休的姿態。

隨著時間的推移,男人的暴躁和不安越來越明顯,他的眉頭越皺越深,目光卻不肯離開床上的人。

安北愈發坐立不安,背部都是汗,他受不了跟這樣的杜衡待在一起,他得出去透透風。

拖著麻木的腿佯裝無事,一深一淺地往外走。

關門的時候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擡頭,驚訝地看見杜衡顫著手去試探銀燈的鼻息,一次,兩次,又一次……

安北覺察出一絲異樣,但又說不上來,只當是銀燈跟杜衡住得久了,關系就近了。

銀燈醒的時候安北並不在,整個屋子裏只有杜衡在陪著他。

眼前白茫茫一片,他擡手想要扒下來,剛動了一下,就被捉住了。

“別動。”

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很溫柔,帶了些微慌亂,一如他握著手的力道。

那只手帶著薄繭,略有些粗糙,手掌很硬,連掌心的紋路都能感受到。

銀燈的頭微微往手邊歪,“舅舅?”

那邊沈靜了好半晌,久得讓銀燈以為自己叫錯了人,男人的聲音不慌不忙,熨得他的心暖暖的。

男人說,“嗯,我在。”

若是銀燈此刻能看見,那他就能看見男人如今的狼狽樣子。

不過是一夜,卻像是經歷了這輩子最大的劫難,眼角泛著紅,眉梢的溝壑又加深了。

銀燈醒過一次之後,杜衡就動用了自己的關系把銀燈轉了院。

銀燈在醫院裏又躺了幾天,期間只有在換藥的時候才睜開眼看過周圍,每次杜衡都在。

令所有人吃驚的是,銀燈的恢覆力比那些魔法師還要強,那個致命傷,每天都是一個樣子,最後愈合的時候,連塊疤都沒找到。

杜衡意識到這件事的不同尋常,特地下了死命令,不允許有人議論這件事,把消息壓了下來。

奇怪的地方太多了,但杜衡不想去深究,只要人還在,那就夠了。

安南惴惴不安地等了幾天,卻沒有一個人提起銀燈是怎麽摔下去這件事,杜衡把人轉了院之後,甚至沒讓他們再見一面。

每次杜蘭英提出想看看銀燈時,杜衡都只是沈默,不說讓,也不說不讓,臉卻冷著,好像杜蘭英再說一句,就要發火。

銀燈這一摔,仿佛把自己摔出了安家。

就在銀燈受傷後的第二天,帝國突然下達了一個奇怪的命令,要求無魔者攜帶自己的身份信息,在接下來的三十五天內前往離自己最近的燈塔。

燈塔建立在王宮周圍,把王宮包圍起來,猶如眾星拱月。

不管從哪裏,只要朝著巨大燈石的方向走,朝著王宮的所在地走,都會到達燈塔。

在半徑一萬公裏的巨大圓形中,想要到達圓的中心——王宮,三十五天,足夠了。

可不管這個信息有多麽奇怪,而銀燈在他的傷恢覆之前,是去不了了。

杜蘭英他們都不著急,畢竟時間界限有三十五天,而他們就住在王宮之下,甚至一擡頭就能看見燈塔。

安再生自那天出去後,就沒再回來過,銀燈又出了這樣的事,安南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連學校也不去了,杜衡對他們的態度也愈發奇怪。

安北一邊顧著家裏的兩個女人,一邊打聽安再生的下落,時不時到杜衡家裏堵人,但一次都沒見到。

肖湘說,杜衡已經有好幾天都沒回來過了。

安北疲憊地走在街上,不經意瞥到了結隊往燈塔走的無魔者,他們的年紀不大,面孔青澀,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想,都是和安夏差不多的年紀。

安北的腳步一頓,突然萌生了一個可怕的猜想,集結令,無魔者,銀燈受傷,安南奇怪的表現……

這之間,難道有什麽聯系?

安北回到家,杜蘭英吃了藥還在睡,他上樓敲了安南的門,裏面沒有回音。

“我進來了。”他說。

安南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她的眼底青黑,顴骨瘦了出來,有些嚇人,再沒有了前幾天的明媚嬌艷。

她坐在床上,呆滯地看著窗外,那裏正對著中心的巨大燈石,女孩子的屋子總是最好的。

安北把門關上,單刀直入,“安夏是不是你推下去的?”

安南的眼睛微微擡了一下,她轉過頭看向安北,又慢慢收回目光,垂了頭看著自己的手,默認了。

安北的眉頭狠狠皺起,他想起來銀燈怕人的傷勢,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床上分外憔悴的女孩兒,壓下自己的怒氣。

他盡量放緩語氣,“你為什麽要推他?”

安南小的時候還會揍安夏,但安夏長得很快,等他十三歲之後,安南就沒有再打過他,一方面是不想理了,另一方面是費力又打不過。

到了現在,安南幾乎不會主動跟安夏說話,每次開口都是看不慣他,要罵他幾句,在叫安夏吃飯這一點上,氣性最大。

甚至因為安夏吃飯搶菜這一壞習慣,不想跟安夏吃一盤菜。

安南或許不是個好姐姐,但她是姐姐,她不喜歡他,卻不會害他。

女孩兒哭了,靜靜地掉著眼淚,一滴一滴渾圓無瑕,沒有劃過臉頰,直接從眼中落了下來,打在她的手上,洇濕了一小塊被角。

安北嘆口氣,坐在床邊,他的心已經壓抑了太多負面情緒,他甚至沒有力氣說出安慰的話,只是靜靜等著安南開口。

他想,安南也需要發洩。

他又想,他們是雙胞胎,心靈相通,他們曾挨得那麽近,是世界上對彼此最特殊的人。

若安南對他都開不了口,別人就更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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