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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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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19

銀燈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陽光從拉開的窗簾透進來,整個房間安靜得詭異。

他走出房間,發現下面坐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公主安身邊的騎士,威廉。

銀發男子長腿交叉放在桌子上,黑色的皮靴包裹著小腿,跟白色的褲子形成明顯對比,英俊又挺拔。

他穿著正經的騎士裝,佩劍放置在桌子上,手裏捧著茶杯。

聽見響動,他艱難地在沙發上側了個身,手裏還穩穩當當端著那杯茶,擡頭向銀燈打招呼,“嗨~,好久不見。”

銀燈一楞,“你好。”

環顧四周,整個房子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銀燈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他微微皺眉,看著樓下登堂入室、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的男人,“請問,其他人呢?”

威廉坐回去,背對著銀燈吹吹茶葉,輕輕抿了一口,“你說誰?那些小姑娘,還是你那個小舅舅?”

但他明顯不在意,因為接著他就說道,“出去了,都參加宴會去了。”

“宴會?”這話簡直是無稽之談。

且不說肖湘,杜梅因絕對不會去湊熱鬧。

“是,宴會。”威廉笑得莫名,那裏藏著些什麽,“一場……盛大無比的宴會。”

他看向銀燈,“要來嗎?我們一起?”

銀燈捏著欄桿的手指略微發白,脊背挺得直直的,莫名從心裏升起抵觸,他抿唇,“算了,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怎麽行。”他的語氣緩慢,一切都不慌不忙,像把一切都捏在手裏。

他把口袋裏的帕子掏出來,細細擦拭著手指,“拒絕別人如此有誠意的邀請,多沒有禮貌。”

“像這樣盛大的場合,可遇不可求,有的人一生只能參加一次,既然有機會,不去多可惜,再說了……”

他的嘴角勾著,沖銀燈狡黠地眨眨眼,像抓住了把柄,“我昨天剛救了你,你還沒給我謝禮。”

“走吧,”銀發男人整理好自己站起來,彎腰把佩劍掛在腰間,手裏拿著白色的手套,“就當是……給我的糖錢。”

“我不太喜歡那樣的場合。”銀燈側耳,整個世界就像是停下來一樣,沒有一絲聲息,他說道,“還是不去了,謝謝。”

“你不去?”威廉挑起眉,隨即戲謔道,“那我就不走了。”

這句話算不上威脅,明明是耍無賴的話,從他嘴裏出來時卻輕飄飄的,落不到地上,不像是威廉這樣的人會說出來的。

他輕輕嘖一聲,似乎對自己不正經的樣子有些厭惡,“行了,是你最親愛的那位讓我來接你的,這樣,還不跟我走嗎?”

銀燈皺眉,這個人,不應該是威廉,難道他還在夢裏?

能在夢裏發起懷疑是好事,銀燈想著,委婉地拒絕,“我不太想去。”

威廉瞇起眼,“你是不想去,還是不想跟我去?”

銀燈的指甲摳著護欄,想著如何把這個人送出去。

“好了。”威廉嘆口氣,似乎耐心用盡了,“你舅舅把我指使過來,現在你又要把我敷衍回去,小朋友,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銀燈終歸還是下了樓。

威廉的車子上沒有套用任何牲畜,也沒有車夫駕車,光禿禿地只有一個車廂,像一個廢棄品。

銀發男子把車門打開,單腳踩著腳蹬,整個人掛在車廂外,一只手拉著車門框,回頭看銀燈有沒有跟上來,他的態度很好,“來,從這裏進。”

等銀燈硬著頭皮坐下來,威廉才滿意地關上了車門。

窗戶上有竹簾落下來,框起了密閉空間。

而在那駕車離開之後,房子裏隱隱約約響起了人聲,像是薄膜一層層撕掉,越來越大,“小夏怎麽睡這麽久?還不起來?”

“教授不讓叫他,那就讓他睡吧。”

杜梅因一頓,腦中有什麽飛速閃過,來不及抓住,忘了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只能嘟囔道,“這老睡著怎麽行,睡得多了也頭疼……”

車子裏並沒有坐的地方,車底鋪了一層絨毯,裝飾威嚴嚴謹,銀燈跪坐在最裏面,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

威廉輕笑一聲,隨即銀燈的膝蓋下就升起來一個墊子,把他托了起來。

銀燈把腿放下來,乖巧地坐好。

“抱歉,我平常不坐車,忽略了。”

墊子與車壁連接,變成普通馬車中座位的樣子。

威廉卻坐得隨便,他把在門口,一只腿蜷起來,胳膊放在膝蓋上,另一只腿蹬在車壁上,把出去的路擋住了。

他解釋道,“這門有點松,怕你掉下去。”

露出的笑依舊溫潤紳士,可偏偏給人一種頭跟身子不是一個人的詭異感覺。

“怎麽樣?”他問,像是把禮物遞出去後詢問對方心情,帶著些幾不可查的期待,“特意給你弄的,喜歡嗎?”

“挺好的。”這個問題一點也不好回答,銀燈想,“很漂亮。”

威廉只是笑,仿佛看穿了銀燈的想法,靠著車壁盯著銀燈看。

銀燈頂著威廉毫不掩飾的目光,他偏過頭,不去對視,沒有開口,威廉也沒有。

一路無言。

車子停在了高處,銀燈下車的時候,一腳踩進了雪窩,陷進去了半條腿。

威廉平平穩穩地站在冰雪表層,伸手把他拉起來,“抱歉,忘了你是無魔者。”

話是這麽說,但是臉上卻毫無歉意,反而帶了些笑,“拉著我。”

銀燈扶著他的手站起來,再次踩上雪地,他註意到,拉著威廉的一瞬,腳下的雪就凝固了,像是水泥。

威廉拉著他往前走,像是在爬沙丘,被冰雪覆蓋的沙丘,周圍一片雪白,沒有任何裝飾,刺人眼目。

銀燈垂著頭瞇起眼,減少眼睛的不適,他伸手捂住凍得發紅的鼻子,張口猛吸一口氣,“我們要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威廉頭也不回,只是拽著銀燈一個勁兒地往前。

越是往上,空氣就越是稀薄,威廉走得很快,全程是上坡,銀燈就算被他拉著也依舊喘不過氣,快要跟不上。

他們站定在山崗,威廉看著急喘的銀燈,突然松了手,放在他背後往前猛地一推,銀燈心裏一驚,胡亂抓了一把,就從頂端跌了下去。

劇烈的風撲面而來,扼制住了他的呼吸,像突然被人按入冰水裏,呼嘯而過。

這種感覺只是一瞬,像只往前邁了一步,第二步跟上來,腳就踩入了實地。

銀燈睜開眼,腦子還是木木的,跟上次差不多,他就站在城樓外圍的走廊上,面前已經是高塔聳立的巨大宮殿,是王宮。

如果上次跟著杜衡算是溫柔地踏過壓縮區,那麽這次就算是生死關頭走了一遭。

威廉很快出現在身後,“怎麽樣,還好嗎?”

銀燈打了個寒戰,剛才的冰冷還停留在身上,他的頭發絲都是冰的,如果不是因為他身上沒有一點水,他都懷疑自己是真的掉進了冰湖。

威廉輕輕推了他一下,“走吧,這邊。”

銀燈跟著邁了一步,像是觸動了機關,景象又開始變化,平地起尖塔,眼前築高樓。

到這時,眼前終於出現了人。

沒有人對銀燈和威廉的憑空出現感到奇怪,或者說,在這巨大的廣場上,時不時地就有人突然出現,有些人身上帶著火,有人帶著冰,有人頭發東倒西歪,有人的衣服濕了一片又一片。

跟上次相比,宮殿外圍擴大了不止一圈,以王宮建築為中心,繞著停放了無數的棺槨,那棺槨的形狀與燈石相差無幾,裏面躺著人。

有的棺槨前站著人,看表情像是家人朋友,有的卻孤零零地,無人問津。

銀燈環視著周圍,走過石磚裂縫的時候有什麽閃了一下。

他一頓,倒退一步又踩上,那裏重新亮起來,隨著時間的延長,跟它相連的一圈紋路都漸漸亮起來,銀燈腳一撤,它就霎時隱匿下去。

地上不斷有光亮起,還有小孩兒因著好玩,一直踩在那裏不松腳,等著光大範圍地連成片。

“是魔法陣。”威廉說道,“今天是告別日。”

“告別日?”銀燈問。

威廉指指那些棺槨,“他們都是因為之前燈石隕落而逝去的人,過了今天,魔法陣會送他們到應該去的地方。”

該去的地方,無光區嗎?

銀燈不自覺地順著威廉的手指看過去,頓住了。

威廉指著的站在棺槨前的那個人,竟是杜衡的小車夫。

他走過去,站定在棺槨前,裏面躺著的也是熟人,是杜衡之前的老車夫,老倪。

銀燈還記得這個人第一次見他,揚著手,“餵,安家小子!”

不知威廉是故意還是無意,這一路上,銀燈見到了不少熟悉的人。

布林站在那裏,冷眼看著她的母親趴在棺槨上給裏面的人擦手,別過眼微微仰頭,又看回去,眼角微微泛紅了。

他還看見了個姑娘,剛到這裏時遞給他覆原石的那位,穿著美麗的裙子,雙手放在腹前,嘴角微微揚起,也安靜地躺在裏面。

到處都是一樣的棺槨,不管是小孩、大人、還是老者,都是一樣的大小。

但,人聲鼎沸,像集市,像聚會,像展覽會,唯獨不像是葬禮。

銀燈逐漸明白過來威廉說的“宴會”指的是什麽,是這裏躺著的所有人的人生落幕式。

他跟著威廉走上臺階,人聲漸漸甩在身後,“為什麽帶我來這兒?”

威廉長腿邁上最後一階才轉過身,光打在他的背後,顯得整個人高大無比,“你覺得這個世界怎麽樣?”

銀燈仰頭看著比他多上了幾個臺階的人,今天威廉問過他的話裏,說的最多的詞就是\'怎麽樣\',好像十分在意自己怎麽想。

但銀燈知道,他怎麽想不重要。

見銀燈不回答,威廉又換了另一種說法,“你覺得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怎麽樣?”

直到現在,銀燈才漸漸明白過來,那些違和感到底是哪裏來的,銀燈的眼睛微微睜大,重覆道,“運行規則?”

“嗯,是不是應該取締?”他的語氣就像在決定是不是要捏死一只螞蟻一樣漫不經心。

銀燈想起杜衡,心裏緊繃著,不自覺地就想裝傻,“你說的運行規則是指什麽?”

威廉稍稍仰了一下頭,眉頭挑起來,沈默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臺階口,站在了護欄前,看著下面整齊排列的棺槨,還有零零散散分布的人們。

銀燈猶豫了一下,還是邁過最後幾個臺階,跟著站在威廉旁邊。

他們站得很高,建築是圓形的,像是一個瞭望臺,能看的見很遠的地方,看見遙遠的暗沈的天際線。

銀燈的頭發有些長,卷曲著耷拉在肩頭,風吹過來,把發絲穿過鼻梁往另一邊帶,也帶來了威廉的話語。

“這個世界不過是時空延長線受到幹擾,不小心折疊出來的小空間,它不完整,瑕疵很大,甚至不能自我更替,維持自己的運轉。”

“一般來說,這種世界的存在不怎麽可能產生生命體,時間長了,自己就會消亡掉,就算無法消亡,也不過是路邊的一塊石頭,死物罷了,不會有人特地跑過來幹預它,沒有生命,也就沒有價值。”

“卻沒想到這裏不僅產生了生物,還想出自己吃自己的延續方法,雖然矛盾,卻也歪歪扭扭走了這麽些年。”銀燈接道。

他的心漸漸沈下去,他知道天道會跟過來,卻沒想到這麽快。。

威廉瞧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說得對。”

“若非你到了這裏,我也發現不了這麽個地方,因著外部運行的錯位,這裏的生物也錯了位,規則變得嚴苛,要想糾正過來是個大工程。”

銀燈聽出來,他的話裏話外已經有了終止這個世界運行的意思,去除那些利用規則的生命體。

“魔法世界力量強大,所以規則這東西,格外不容踐踏,稍有不慎,就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威廉的手指點著石頭堆砌起來的護欄,思考著這個世界的歸處。

以人煨人,或許剛開始人們還會哀痛,但是之後,人們就會習以為常,把這當成完美的解決方法。

規則的力量會規束人們,當環境越發惡劣時,社會就會出現亂子,肆意繁衍,隨意殺戮,易子而弒,身邊的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除了自己沒有人值得活下去……

威廉的眼睛暗暗沈沈,他敲擊著石磚的手指停下來,“這個地方會變成地獄。”

他側頭看銀燈,“沒有什麽想問的?”

銀燈看著灰色的天際線,沒有表現出很大的興趣,“問什麽?你不是已經決定了嗎?”

“那就問點別的啊,比如說,我為什麽要到這裏。”

銀燈擡頭對上他的目光,“你為什麽要到這裏?”

威廉盯著銀燈看了半晌,銀燈問了,但是他卻沒有絲毫想回答的欲望,驀地轉過頭,“沒意思。”

又是沈默。

下面的人走走散散,來來往往,看起來並沒有多麽悲傷。

銀燈想起夢裏的托列弗·查爾斯,在最後那一天裏,他平躺在地上,眼睛裏映著一望無際的黑暗,嘴角溢出鮮血,身子一點點化為碎屑,卻還是笑著。

“我……咳,我只是好奇未來,可他們,只有生命,哈,我可憐他們。”

這個世界的規則把每個人都利用得徹底,取之於人,用之於人,血肉之身軀化為燈石,靈魂之魔力散落帝國,像一場雨,滋潤著每一個人。

在這樣恍若人定的規則下,可怕的不是帝國為了延續,隱瞞愚弄大眾,可怕的是,大眾隱隱察覺到了真相,卻還是默認了它的發生。

明明不符合常理,但卻無能為力,在生存面前,一切高尚與道德都是矯柔扭捏。

或許威廉說得對,應該取締,隨著他們生活的時間,會越來越艱難。

但……

威廉看了下面那些人一會兒,先開了口,“我很需要你。”

銀燈的眼皮猛地掀起,他抱住自己,感到有些冷。

“就算知道沒了你我什麽都看不清,你還是想要跟他在一起,拋棄我這個老人家。”

銀燈把亂飛的頭發別在耳後,想起天道曾說過,他是他的眼睛。

“現在都懶得跟我搭話了嗎?”威廉看見銀燈面無表情的臉,“對你來說,我就只是一只丟了的貓,見過一面的恩人,曾經的主人嗎?”

“你說過,天道不可偏頗,”銀燈拆穿他的本意,“柔情不適合你,我們並不是可以相互依靠的關系。”

青年的頭發胡亂地飄著,目光卻直直刺入血肉,“你本就不是可以談情分的,對我,也沒有必要委屈自己這樣做。”

“你會有更好的繼承者。”

威廉笑起來。

他看著銀燈,透過皮囊看見了裏面的實質,是他最美麗的眼睛。

他歪著身子靠近,要抵上銀燈的額頭,問,“你說,天道是什麽?”

“是規則,是世界,是存在。”銀燈說,“是生老病死,是自然更替,是一個物種的滅亡,另一個物種的誕生,是一切生存的現象,是一切的不可違背,不能改變。”

威廉的胸腔微微震動,發出低低的笑,“對!說得對!”

他踱步到城墻邊緣,輕聲道,“什麽是自然規律?我就是自然規律!什麽是不可違背?我,就是不可違背。”

“說到底,我們跟人類,全無幹系。”威廉看著下面的人,似是嘲笑,“天道不可偏頗,沒有顧及的天道,才能繼續活下去。”

威廉轉頭看銀燈,像看著自己走上錯路的家人,他的眉頭痛苦地皺起來,右眼閃閃發光,聲音圍繞過來,輕輕地,“若是你接著跟他在一起,會被淘汰的。”

你會死的。

銀燈對上威廉的目光,仿佛看見一只走投無路的動物,哀鳴著叫他回頭。

這種感覺來地莫名其妙,卻不容抗拒,讓他的心軟了下來。

在風聲落下的時候,銀燈輕輕搖了搖頭,他大概明白了,“是因為天道規則有了獨立意識,才會引起忌憚嗎?”

因為天道不可偏頗,你是因為有了獨立意識,才衰弱成這個樣子的嗎?

威廉的手垂了下來,“你知道規則擁有了獨立意識,有多可怕嗎?”

他說,“沒錯,像我,像你,像我們一樣可怕。”

可怕得會引來追殺,可怕得不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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