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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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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16

什麽喜歡不喜歡,合適就得。

杜蘭英心裏是這麽想的,但聽見杜衡開口了,就變了話頭跟著說,“對對對,只要你喜歡,我跟你爸,還有你舅舅,一定會給你操辦得妥妥帖帖,有了看上的,就趕緊說。”

“嗯,遇上了喜歡的,一定告訴你們……”銀燈轉頭對上杜衡的眼神,“還有舅舅,一定會第一個讓舅舅知道,給我出主意的。”

杜衡凝視著小外甥,要從上面找出點什麽,但他失望了,小外甥的表情那麽認真。

他的眼中有什麽以摧毀一切的氣勢迅速升騰起來,翻湧著,又驀地沈寂。

他別過臉,突然端起桌子上的酒杯猛地喝了一口。

“是是是,你舅舅肯定會幫你的,”杜蘭英就當做銀燈應允了,開始盤算起來,她湊在銀燈旁邊咬耳朵,“小夏啊,你覺得今天下午的姑娘怎麽樣啊?”

銀燈把碗裏的蔥段挑出去,說,“挺好的。”

杜衡靠在椅背上,微微低頭,他的眼瞼垂下來,鬢角的頭發在臉上印下幾道陰影,無聲無息地沈寂下來,像被世界拋棄的歷盡滄桑的老男人,孤獨又可憐。

安南一轉頭被杜衡嚇了一跳,他靜靜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一句話沒說,像是一座雕像。

沒有黑袍籠罩的肌肉緊繃著,安南甚至看見他放在桌子上的手緊握,青筋暴起,面上卻一點沒表現出來。

她忍不住吞咽一下,有些緊張,心裏慌起來。

小姑娘聽著母親的聲音,觀察著男人,那邊每說一句,男人身上的陰影就重一分,她恍然意識到,杜衡其實不喜歡這個話題。

但她不敢開口。

她低著頭,要把自己埋在碗裏,一個勁兒想要置身事外。

等大家都吃過了飯,杜蘭英拉著銀燈教育,想從他嘴裏掏出點有用的信息,好讓她照著找。

安南要收拾桌子,卻發現杜衡還坐在那裏不肯起身,一副他人勿近的姿態,好半晌,才輕輕笑了聲。

明明頭頂的燈明晃晃的,男人卻仿佛要融進黑暗裏,讓人心悸,

安南被他笑得頭皮發麻,渾身冷汗都出來了,一句話也不敢說,更不敢讓人起來,只能放下桌布,準備人走了再擦。

剛放下桌布洗了手,轉頭去看杜衡,卻見他已經站了起來,擡起腳踏入了大廳,棱角尖銳,整個人孤僻又肅殺。

“走。”他說著,語氣不容忤逆。

“要聽你舅舅的話,別惹事,知道了嗎?”杜蘭英跟著到了門口,一句一句叮囑著銀燈,還是那些老話。

“嗯。”銀燈心不在焉地應了。

杜蘭英看出來兒子的不情願,她嘆口氣,“小夏,我們也是為你好。”

“我知道。”銀燈說。

“行了,哎,你舅舅呢?”杜蘭英來回看著,沒找著人。

“哎呀媽你聲音小點,就你嗓門大,噪死我了。”安南皺著眉抱怨,又嗡嗡地回答,“舅舅已經在車上了。”

“喲,那小夏你趕緊的,別讓你舅舅等。”杜蘭英推著銀燈,要他抓緊上車。

杜衡靠著車廂假寐,車夫挺直脊背,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銀燈弓著腰坐進去,窗外越過點點金色,他看一眼杜衡,坐下來。

男人皺著眉,看起來很疲憊。

銀燈盯著男人看了一會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杜衡的眼瞼猛地顫了一下,並沒有睜開眼,身體僵硬一瞬,稍縱即逝,呼吸變得很慢,似乎在刻意壓抑著。

杜衡沒動。

銀燈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舅舅,給我暖一暖吧。”

好半晌,杜衡才握住銀燈的手,把銀燈兩只手包在一起放在膝蓋上,將體溫傳過去,細細暖著。

像每個長輩對小孩做的那樣,充滿了慈愛。

銀燈緩緩彎腰,趴在杜衡膝蓋上,額頭抵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舅舅,我不想結婚。”

銀燈感到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又漸漸放松,耳邊的呼吸平緩,沒有激起一點波瀾。

銀燈的心慢慢沈下去,輕輕嘆口氣,閉上了眼睛。

回到住處已經很晚了,一直到車子停下,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杜衡甚至沒有睜眼看銀燈一眼。

直到感覺到銀燈突然起了身,手也抽出去,杜衡才微微睜開眼,握握空蕩蕩的手心,皺了眉。

他瞥過眼,不自覺地追隨銀燈的背影,青年認真的扶著車,連頭也不回地往下走,他的太陽穴猛地跳一下,墨色的眉驀地狠狠擰起來,缺氧般急急喘了兩口氣。

在車裏又坐了一會兒,等著呼吸順暢下來,他按壓著陌生的情緒,才摸著銀燈方才扶過的地方下了車。

跟在銀燈背後,亦步亦趨,保持著距離。

前面的人走得很慢,杜衡也放慢腳步,有那麽一瞬間,他竟不知該怎麽越過前面的人。

他又擰起眉,有些想不通,明明,他厭惡慢慢吞吞的。

他察覺到自己最近有些不正常。

銀燈沒有鑰匙,自然而然地在靠近門前臺階的地方停下來,等著杜衡走過來。

杜衡也跟著頓住腳步,心臟猛地提起來,仿佛要接受宣判一般。

這種情緒來得莫名其妙,卻實實在在。

小外甥微微側身,少年人單薄的肩膀直成一條線,仿佛要隱藏在影子裏,讓他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銀燈的眉眼低垂著,輕輕瞥過來,遠處升起的燈石照到他的眼角,亮亮晶晶,杜衡看見銀燈的嘴唇動了,“舅舅?你在想什麽?”

“想你。”杜衡脫口而出。

銀燈一怔,杜衡也意識到不妥,面不改色地拉長語調,“——你為什麽不想結婚。”

銀燈被他怪異的調調逗笑了,接下來卻笑不出來了。

杜衡站在那裏,臉色隱在黑暗裏,他突然又開口,帶了些掩飾,“真有喜歡的就告訴舅舅,舅舅給你操辦。”

銀燈勾起的嘴角猛地頓住,弧度漸漸消失,他看著男人,“我想和舅舅在一起。”

男人的唇角緊抿著,青年的語氣肯定又大膽,仿佛只是一個通知、一個宣告。

他立馬意識到這是小外甥的求救信號,可心臟還是抑制不住地狠狠跳了兩下,撞擊著胸腔要暴露在空氣中。

他明白自己在自欺欺人,可還是想往邊緣試探,男人的思緒紛雜,想法一條條蹦出來,扔進殘酷的現實,被倫理道德狠狠踏了兩腳,又塞回心底,被主人親手一層一層掩埋,等著它腐爛。

杜衡知道,這句話是為了躲避杜蘭英的催促,若是他開口要銀燈待在他身邊,杜蘭英多少會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會做得太離譜。

杜衡坐在車廂裏也曾思考過,方才在飯桌上,小外甥明顯地反應過度了,尤其是他開口之後,更加反常。

人在在乎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產生錯覺,那個人也在乎你。

杜衡知道這句話,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不敢賭,怕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而且……銀燈可以不懂事,但他年紀不小了,他不可以。

更何況,他們不是普通的關系,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倫理的枷鎖並不會管這些,他不能過多解讀這句話的意思。

杜衡控制著自己的思緒,竭盡全力不往別處想,想得越多,失望越多,以長輩的名義,這個男人逃避了。

“說什麽胡話,舅舅又不能一輩子陪著你。”他把門打開,沈沈的目光迎過去,似有千言萬語,可最後,只是口吻淡淡,“去睡吧。”

銀燈費力地擡眼,望進杜衡的眼中,只是一瞬,便洩了力,他知道急不來,只能妥協,順從地進門,“好。”

杜衡跟著進屋,目光追著上樓,擡頭看著銀燈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忽地心中一悸,像針紮一樣,猝不及防卻又稍縱即逝。

隨之而來的是陌生的情緒,他伸手撫上胸口,那裏愈加有些不舒服,悶悶沈沈的。

工作還未結束,杜衡站在樓梯的盡頭轉向書房,心裏莫名覺得難過,沒想過他會被困在這裏

他回想著今晚的事情,眼前突然閃現出銀燈消失在門後的場景,又想象銀燈和人在一起的場景。

杜衡一頓,恍惚中又走了兩步,伸手要去推門,卻發現手抖得不成樣子,他按著自己的手,感到了極度的不舒服,似乎連靈魂都難過得要叫囂起來,表達著自己的不情願。

可這裏是走廊,僅存的理性讓他迅速做出了判斷。

男人壓制著怕被人發現,進入書房後迅速關上了門,若是讓人看見,怕是解釋不清了。

門自動上鎖,杜衡壓抑的情緒疊加起來,和著心口的窒息一瞬間達到了頂峰,爆發出來。

胸腔沈得他喘不過氣,像壓了塊巨石,有什麽堵塞在那裏不肯離開。

他顫著手去捶胸口,脖子舒展開,仰著頭張開嘴巴呼吸,肺部很沈,像灌了鉛,停止了工作。

他吃力地抽著氣,像犯了哮喘的病人,眼角通紅,眼前發黑。

黑暗中,男人按著胸口彎下腰,另一只手按著膝蓋,快要站不住。

肺葉像被捅穿,呼啦呼啦透著風,每起伏一下,都把疼痛傳到身體各處。

冷汗簇簇往下滴,背部濕了一大片,帶來巨大的寒意。

這種異樣的痛苦宛如潮水侵蝕著杜衡的精神,猛地撲過來,砸死一群岸上的生物,又拖著屍體緩緩退去。

但即使如此,心頭卻還是殘留著巨大的痛苦和悲傷,揮不去,抹不掉,讓他焦躁不安,心懷不甘。

杜衡喘著氣,瞪著地上的水跡,大腦一片空白。

他這是怎麽了?為什麽,為什麽會如此難過?如此痛苦?

他受到的攻擊遠比他預想中的要猛烈得多,讓他無法招架,棄械投降。

他什麽時候竟然陷地如此深了?

這個男人遇到了自出生以來的最大難題,怎麽解,都是錯的。

杜衡第一次發現,原來他也會畏首畏尾,他的膽子也會這麽小,對著一個人不敢輕舉妄動。

他靠著墻看見遠處的燈石出神,良久,深吸一口氣,緩緩伸手捂住眼睛,驀地笑出來,不知是在嘲笑誰。

銀燈回到房間,靠著門坐了一會兒才按著地起來,慢慢踱向床,伸手脫長袍。

摸到衣料就感受到了暖暖的溫度,他頓了頓,才恍然想起這衣服是杜衡的,被他穿了這麽久。

青年跪坐在床邊的地毯上,雙手拉著袍子擺,慢慢湊到臉前,貼了上去。

他趴在床邊,雙手緊緊抓著墨色的長袍,臉頰感受著因為離開人體而漸漸消散的暖意,閉上了眼睛。

銀燈知道杜衡沒有記憶,對他的定位還停留在小外甥上。

他安慰自己,那個人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可即使知道,就算明白,還是抑制不住地難過。

壁爐的火燒得很旺,銀燈的整個屋子都鋪上了厚厚的長絨毛毯,踩上去軟軟的,暖暖的,溫度都高了不少。

銀燈蜷縮成一團,就那麽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在夢裏,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從帝國出發的時候,還以為會死而無憾……”銀燈聽見自己說。

他被人背著,是上次那個叫阿衡的少年。

又是那片黑暗的區域,連空氣都是渾濁寒冷的,吸進肺腑像刀割一樣。

“你不會死的。”少年氣息不穩,聲音冷冰冰的,左右環顧著,挑了一個方向走。

“你放我下來,你的刀硌得我疼死了。”銀燈又聽見自己開口了,有氣無力。

他就像一個人格分裂癥的副人格,一個魂游者,能感覺到身體朦朧的疼痛,聽到自己和人說話。

被叫做阿衡的少年猶豫了一下,找了塊大石頭,把人放下了。

一靠著石頭就劇烈咳嗽起來,銀燈感覺到喉嚨好像撕裂一般,咳出了什麽東西。

原來不是空氣割得肺葉疼,而是這個身體本身就快要撐不住了。

少年神色不為所動,只是把擺弄刀柄的註意力分過來一點,淡淡地瞥一眼,又轉回去。

銀燈感覺到自己在笑,歪了頭,又看向一個方向,那裏充滿著光亮,映亮了半邊天。

四面八方偶爾有破破碎碎的光點升騰起來,沖著那個方向飄蕩過去,拖著美麗的尾巴,像一陣風有了具象,極光有了方向。

遠處的光芒擴大了一點,仿佛是他們離著光源近了些。

少年順著看過去,“不是說刺眼嗎?”怎麽又盯著看?

“是刺眼,以前看的時候覺得刺眼,現在看,更加刺眼。”他說,“不過啊,卻是美景,若在帝國,咳!怕是看不見。”

以前刺眼是因為覺得它明亮無比,對它又是崇敬又是喜愛,後來刺眼,便是真的覺得它刺眼無比,像是吃人的怪物,散發的每一束光芒都要把人刺穿,奪人性命。

可偏偏,他們離不了它,還是要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好的壞的,都要接受。

我們什麽都明白,可是我們什麽也改變不了,這就是悲哀之處。

“這樣一想,這個地方倒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

少年把刀努力往前拽,沒什麽表情。

“我以為,死沒什麽大不了的,無非是狠狠心,就能結束了。”他看著那片明亮的天際,“卻沒想到這麽難,下定決心放棄自己的生命是這麽難。”

這人又說起了最初的那句話,“我本以為,自己會死而無憾……”

他轉頭看向少年,“若不是你和那小子不知死活地混進來,又如此堅定地要出去,我也不會興起幫你們一把的念頭。可如今,你還沒出去,我卻要死了,到最後,我還是什麽都沒做到。”

他嘆口氣,帶了些暮氣,“回首我這一生,沒有一件事是順著自己心意的,我什麽事都明白,卻什麽事也沒做成。”

少年皺眉,把刀調整在胸前,一把拉起地上的人,重新放在背上。

‘銀燈’趴在少年的身上,閉上了眼睛,絮絮叨叨起來。

“其實,我很小的時候許過願,還想當教授來著,職位不大不小,管的事兒不多不少,研究一下魔咒魔藥就行了。”

“後來參加了議會,突然就想做護衛隊的教官,我想著,能活一個是一個,閑的時候上護衛隊教訓教訓後輩,等他們集結出發的時候,別像他們的那些前輩,到了城外那麽狼狽,一個都沒回來……”

少年把人往上顛了顛,聽到一聲痛苦的悶哼,也不在意。

少年說,“你這個想法不對,要是沒人死在這兒,那麽所有人都會死在除這兒以外的任何地方。”

背上的人把少年的話繞了幾繞,沒想到這少年看得如此透徹,還如此冷靜。

“告訴他們真相,訓練他們成長,是我們的責任。至於他們是活著走出去,還是死在這兒變成燈石,那是他們的造化。”

“雖然強大不一定有用,但一定不會沒用。”他忍著疼調侃,“就像你,你比他們都小,力量比他們都大,在這裏能活得更久,甚至於有能力走出去。”

他忽然又問,“你這麽賣力往外走,帝國裏有你牽掛的人嗎?”

少年沈默不語,調整著呼吸,他的背上有些濕潤,是血。

“親人?不會是戀人吧?”

少年沈悶地回答,“我沒有親人,也沒有戀人。”

“感情是個孤家寡人,那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出去呢?”

少年不語,聽到身上的人又咳了一下,“你跟我說說話,萬一我睡過去死在你背上,下次你見我就是在天上飄著的燈石堆裏了。”

少年抿抿唇,墨色的眉微皺著,好半晌才道,“我不想死,我得活著。”

誰死都可以,但是我不行,我得活著。

為什麽?不知道。

他不怕死,但他一定要活著。

“好志向,誰不是為了活著呢。”銀燈聽見自己說,他沈默一會兒,直直盯著少年的後腦勺,突然開口,語氣晦暗不明,讓人寒毛直豎,“你這樣的要是變成燈石,一定又大又亮……”

銀燈猛地驚醒,腦袋裏像有什麽東西要硬擠進去,後腦被砸到的地方隱隱作痛,一下一下,連帶著耳膜也一起疼起來,咚咚咚撞擊著,跟心臟一起跳動。

心臟的砰砰聲在耳邊放大,腦袋快要炸開。

他想要坐起來,卻重重跌回去,連帶著腦袋晃一下,疼得他臉色發白,急促喘著氣。

可能是睡姿不對,半個身子都麻了。

他想要抓著杜衡的黑袍,卻發現身體像是處於半夢半醒間,意識清楚起來,但卻渾身乏力,使不上力氣,說不出話。

他這是被夢魘住了嗎?

冷汗流到了眼瞼,讓他睜不開眼。

耳鳴接踵而來,銀燈又倒回床邊,額頭上的汗蹭在了黑袍上,他費力地側過頭,下午睡落枕扭到的脖子也抗議起來,但和頭疼相比,並不算什麽。

青年梗著脖子一動不敢動,生怕牽扯到其他部位,他看見窗外的燈石游動,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模糊,像攝像頭失了焦。

大腦突然停止了運轉,一切都遲鈍起來,只能一根線地直來直去,像中了病毒,被人操縱著墜入一段又一段破碎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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