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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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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星陣的小分隊17

可是很多時候,人在做夢的時候是不知道自己在做夢的,夢裏不管發生如何奇怪的事情,邏輯不通,不合常理,都被認為是理所當然。

“你叫什麽名字?”

銀燈怔了一下,回答道,“查爾斯,托列弗·查爾斯。”

沒有什麽不對。

……

他是查爾斯家族的天才,是唯一的繼承人,從小就被教導要修習魔法。

從他懂事起就知道了很多人一生都沒有弄清楚的事情,他的長輩指著中央最大的那顆燈石說,“看,這就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源頭,它是一柄巨大的油燈,需要我們不停地續油。”

“續油?”

“對,就是用一部分人的生命點燃它。”

“一部分?”

“無魔者。”

“那……”托列弗轉頭看向細碎的光點,指過去,“這些是怎麽來的?”

長輩說擁有魔法的人死亡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一顆燈石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需要持續生存繁衍。”

少年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就像螳螂嗎?”

雄性螳螂把自己化為養分,為了下一代的出生。

“真聰明,對帝國來說,有一些人從出生起就沒什麽價值,沒有價值的人,就註定要作為一滴燈油生存,最後變成些微光芒。”

“……不對。”

“哪裏不對?”

“您說過,無魔者會成為燈油,有魔者會成為燈石,那麽,每一個人都是有價值的,不是嗎?”

長輩一楞,驀地擡手撫上少年的頭,更正他,“應該是,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有價值的。”

“每個人都會死亡的。”少年的眼睛註視著長輩,“為什麽不去等待呢?”

等最後那一刻,等自然的死亡到來。

“是,誰都會迎來死亡,可生命很漫長,我們等不及死亡的那天。出生的人很多,死去的人也會很多,可從出生到死亡的這段漫長的距離內,人們的數量會更多。”長輩抽出一本書,“你還記得這本書裏的記載嗎?”

少年看過去,點了頭,“裏面講述了舊帝國的一場戰爭。”

“沒錯,”長輩翻開書,“自然的更替會讓人痛苦,久而久之就會帶來畸形的更替,力量強大的人們會為了燈石的誕生虐殺弱小的人,開始是老者,後來,是像你一樣的孩童。”

……

燈石緩緩旋轉,高塔上站著的是歷史的謀劃者。

“強大的人光芒四射,弱小的人光芒黯淡,投入大量的養料卻得到米粒大的果子,不劃算。”托利弗說,“所以,要在果子最漂亮的時候摘下它。”

“說得對,孩子。”長輩道,“在生命最茂盛之時死去,才有價值。所以,新帝國成立之初曾制定過律令,無魔者允許存活三十周載,有魔者則為三倍。”

“這條律令後來是被廢了嗎?”

“沒有。”長輩說,“這條律令依舊存在,只不過,是在暗中執行。”

“為什麽?”

“發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當人知道自己死期將近時,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有人曾抱著不好的想法,在死亡之前做了很多壞事。”

可就是這樣的惡人,死了之後也擁有和那些良善之人一般懸掛在天空的資格,因為他們不能浪費一絲光明,諷刺又可悲。

老人嘆口氣,“所以,這條律令就不再公布給大眾,並且禁止宣傳,帝國也開始變通著燈石候選,時間和年歲也不再那麽死板,隨情況而定。”

托利弗翻著書的手一頓,道,“可您已經一百五十多歲了。”

長輩只是笑,“對。”

托利弗恍然,“您已經到過那裏了。”

“這是另外一條默認的規則。一個人一生只能到達一次那個地方,若是你逃過了,那就是上天允許你繼續存活。”

長輩說,“但是,自從有第一個人從那裏出來之後,這條規則就變了本來的意義,被用來為特權人士服務。”

“貴族?”

“對。”長輩說,“不想死亡的人很多,當一個人掌握了帝國的命脈,就難免會以公謀私。”

“我知道,”少年垂下眼眸,他說,“甚至還有人追求長生。”

長輩長長嘆口氣,“誰不想長生呢?可我們的世界不允許,我們生存的每一秒都是在剝奪其他人的生命。”

……

“我們為什麽要這樣生存在世上呢……”

“哪有為什麽?過去世世代代,都是這麽過來的。”

“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做法,就是對的嗎?”

“托列,你何必這麽認真呢?每天都會有人死去,硬要說為什麽……,那就是因為,燈石沒了人類會滅,但人類沒了燈石會死,你懂嗎?”

“可是……”不會難受嗎?看著身邊的人死去不會覺得痛苦嗎?

那個長輩明白少年的未盡之語,笑了,“托列,人類之所以會痛苦,是因為危及自身,禍及家人。付出了感情,失去時才會有過激反應。”

“可人們對陌生人的死亡總是態度很寬容,沒有人會一直記著與他無關之人的生死苦痛,哪怕有人倒在他面前,哪怕,這些人給他們帶來了光明。”

“況且,九十載,托列,該知足了。”

少年沈默了。

是啊,該知足了,生存在燈石的映照下,不論是三十載,還是九十載,多多少少都應該還回去的。

光明?

活著的人中只有少數人知道,這光明是血色的殘陽。

而這少數人,大多居於高位,早已經拋棄了良知,把犧牲看成理所當然,甚至開始享受偷來的歲月。

剛開始,少年覺得這樣不太對,可後來他長大了,還是覺得這樣不對,但還是要繼續做下去。

他明白了,也妥協了。

這是一個莫比烏斯環,人類要有燈石才能生存,但人類的死亡燈石才能誕生。

就像是一棵樹砍掉自己的枝葉取暖,砍的多了,得到過度的明亮和溫暖後,就無法保證來年的抽條萌芽,會因為缺柴而凍死。

砍得少了,整棵樹得不到足夠的溫暖,也會被凍死,所以,不管是柴火還是枝條,他們的數量都要維持在一個平衡點。

要保證有足夠的人可以死去,還要保證有人能持續繁衍生息。

生存的價值是什麽,托列弗甚至思考過,他們如此這樣地生存,還算得上是人嗎?他們這樣繁衍生息下去,到底是為了什麽……

托利弗曾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魔法讓人怠惰,安逸讓人懦弱。

他第一次跟著長輩參加會議,真正看清整個世界時,還只是個少年。

聽說和親身經歷完全是倆碼事。

會議裏其實沒有人持反對之聲,一切不過是走個過場,把厚厚的一份名單擺在每個人面前,然後連翻都不翻就丟棄在火爐裏。

那一瞬間,少年明白過來,在以前,為了使文明延續下去,盡量保全有用的人,剝奪一些人的生命,給另一些人換取生存空間和條件或許是最好的做法,也是無奈之舉。

但現在,變成了一部分特權人士剝奪底層人民的生命,來獲得光明與溫暖,期盼著永生存活。

有從底部升上來的新貴,正襟危坐,卻被那些老貴族欣賞著知曉真相時的懷疑、震驚、憤怒、退縮、恐懼……

這些人知曉一切,明白他們即將要做的事情時,遠沒有少年那般淡定。

老貴族已經徹底腐朽,他們的骨血在長久的生存中變得黑暗冰冷,不像新貴,那麽溫暖,散著人的熱氣。

長輩說,每年都有天才進入這個議會,但他們從來不算是貴族,少有人能成為新貴。

唯有不眨眼地、心懷盼望地看著燈石升起的,才能成為新貴,真正融入這個圈子。

接受這個世界,然後才能支配這個世界。

一個連真相都無法接受,排斥這個世界游戲規則的人,註定要輸得很慘。

這些人被燈石照得太久,染了煙火氣,一浸入陰暗潮濕,就搖曳著要熄滅了。

那些新貴反應不一,他們覺得被輕視,被戲耍,難以理解那份荒謬。

甚至有人嘲諷高層都是利己主義,說他們看不起這些人。

少年不覺得新貴的反應有錯,這個規則的確像一個玩笑,神明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可少年又覺得,利己沒什麽好為人不齒的,那是生物本能,而正是因為這玩笑般的規則,利己主義才顯得理所當然。

長輩告訴他,世界上沒有人會對另一個人無條件地伸出援手,災難來臨的時候,能逃脫的只有兩種人,先知和精英。

我們沒有能力去做先知,但我們可以把自己變成精英,成為那部分少數人,掌握大部人的性命,成為整個帝國的特權階級,站在金字塔的頂端。

實際上托列弗曾想過,就算他可以成為先知,也要做先知裏的精英。

後來他聽說,有人把這件事散布了出去,但人們把他當做異類,把他當做妄想癥,交給了帝國。

那個新貴領命帶著人出了帝國,走進那片遙遠的黑暗。

有一天晚上,托列弗如常記錄著房頂上的燈石,多了幾盞,比以往的那些都要明亮。

他擡頭往外看,發現中央燈石果然亮了一點。

他把筆記拿出來,當天晚上,把他往常做的事做了一個遍,比較後發現,魔力增強了。

隨著燈石的明亮,魔力也增強了。

原來,燈石不只是明火光,還是魔力源。

這是一個莫比烏斯環,是沒有盡頭的循環。

唯有足夠強大,才有資格去討價還價,想要當救世主拯救別人,得先護住自己的命別被取走。

托利弗一直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很強大,沒有人比他更強大。

人們本能地畏懼力量強大的人,托列弗·查爾斯令人敬仰的同時也威脅到一些人的地位。

生活百無聊賴,越是了解世界的構成與運轉,他就越是好奇,不斷地思考這種以人煨人的做法,思想就愈加矛盾分裂。

他開始懷疑生命的意義,追尋著生存的價值。

當生存變得毫無意義,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死亡就變得充滿誘惑起來。

托列弗的工作磕磕絆絆,魔力也不穩定起來,心思全然亂了。

他驀地想看一看那些人死去的地方,想知道死亡的滋味,像一個幹渴之人瘋狂地盼望著綠洲。

每到帝國為巨大的中央燈石添加燈油時,帝國的普通人就會出現一個數字低谷。

又一次燈石垂暮之年,那抹光亮在夜晚染上萎靡之色後,霜雪和寒冷席卷了帝國。

那是托列弗第一次明白書中對燈石的描寫——燈石是火種,它帶來光明,饋贈溫暖,無魔者成為巨人,魔法師化為碎鉆。

以人煨人?只能以人煨人,他們別無選擇,一部分死,還是全部都死,人都會選擇前者。

托列弗躲在窗前看著離去的隊伍,沒有壓住內心的欲望,他混在隊伍裏,邁上了通往黑暗無光區的道路。

死亡之後會去哪裏?若人死亡之後還有意識,那他們是不是浮在空中看著帝國,像一個個亡靈俯瞰罪惡之城?

長輩說,人對陌生人的生死無動於衷,哪怕他們為他帶來光明。

這句話很對。

隊伍裏不只是卡在三十歲和九十歲的人,有看起來更老一點的,也有更年輕一點的。

只從外表看,是看不出什麽的,尤其是魔法師,他們中一些人駐顏有術,九十歲也像三十歲。

但隊伍把無魔者分開,保護在中間,也好辨認起來。

托列弗走了一路,這麽長的路走到現在,一步一步,結結實實邁過來,看著周圍的人,早已經不算是陌生人了。

哪怕沒有開過口,但卻熟悉他們的面孔,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是來赴死的,自以為是屠殺巨龍的勇士。

在這裏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真相,只有他一個是惡人。

原來,不只是陌生人,就算推出去的是身邊的人,時間長了,也會漠然。

托列弗想,可悲的不是死,可悲的是不知道為什麽而死。

他們帶了足夠的食糧,可總會吃完的。

長輩常說,死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托利弗不怕死,卻驚訝於這些人表現出來的生的意志。

帶隊的頭領是個白發蒼蒼的魔法師,他對整個無光區表現出極大的熟悉性,看起來不止一次到達這個地方,經驗十足。

進入無光區第三天,帶隊的頭領揚鞭一指,告訴了所有人游戲規則,活著出去的人自由支配餘下的生命,死亡之人將成為懸掛的燈石。

各憑本事,公平無比。

人們沸騰了,哭喊著帝國欺騙了他們,可已入狼窩,怎麽也得留下幾塊肉。

無光區逝去一個又一個生命,帝國之上升起一盞又一盞燈石。

托利弗在這裏混跡了很久,說來可笑,他明明是來尋死的,卻帶了一切可能會用上的東西和食糧,憑著自身強大的實力生存到現在。

他這時才明白,原來下定決心放棄自己的生命,也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情。

“也不知道龍是什麽樣子。”托利弗他擡頭看過去,是兩個青澀的少年。

左邊那個推推右邊的,“你說,如果我真的活著回去,肖蕓會不會喜歡我?”

“嗯。”

“哎,那你說,要是我受傷了,變醜了,她會不會嫌棄我?”

“嗯。”

“啊?那,那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著重保護我這張臉?”

“嗯。”

“這裏烏漆嘛黑的,也不知道出口到底在哪裏,你說,會不會等我回去,肖蕓已經嫁人了?”

“嗯。”

“哎喲,我的祖宗,大哥,你別只嗯啊,說點別的,說點有建設性的意見。”

右邊的少年停下來,拉住要往前走的人,目光轉向托列弗的方向,“有人。”

話多的人突然頓住,做出防備的動作,這些天以來,他們遇到了不止一波攻擊,在這裏倒下的人,不外乎兩種,自殺,和被殺。

食糧不夠,就只能相互搶奪,人的醜惡嘴臉完全暴露出來,無魔者死亡的數量從第一天裏就達到了驚人的數目。

人人自危,所有人都成了敵人,誰都不可信任。

托列弗開始萌發回去的想法,看過了爭奪和廝殺,反而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他知道回去的路,但他一個人到不了,需要幫手。

他看上了整個隊伍裏最年輕的兩個孩子。

兩個魔法師,一看就是和他一樣不知天高地厚,全憑好奇心混進來的,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才是一類。

……

銀燈又一次驚醒,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心裏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少年察覺到了,詢問道,“怎麽了?”

銀燈恍惚,他好像忘了些什麽,但又好像沒有,他皺著眉,猶豫道,“好像……做了個夢。”

身下的人腳步不停,肌肉卻緊繃起來。

銀燈奇怪,“怎麽了?”

“沒什麽。”少年口吻淡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他的嘴角翹起來,把人往上顛顛,繼續走,“累嗎?”

銀燈趴在少年身上,“嗯。”

少年側過頭輕輕叫人,“別睡。”

銀燈睜開眼,“沒睡。”

少年微微皺眉,“你跟我說說話,別睡。”

“查爾斯?托列弗?”少年不懈地叫著後背上的人,想要把他叫醒。

銀燈迷迷糊糊睜開眼,還是覺得不對,“你叫我什麽?”

“托列弗?”少年的語氣肯定,帶著些誘導。

“托列弗?不是……不是銀燈嗎?”銀燈皺著眉思考,“我……又改名字了?”

少年腳步穩健,周圍安靜得詭異,“你不就叫托列弗·查爾斯嗎?還有別的名字?沒有吧,你就叫托列弗·查爾斯。”

“是……是這樣嗎?”銀燈歪頭,“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做了什麽夢?”少年轉移話題。

銀燈被問句吸引註意力,開始回想,“就……很多,從小時候到現在,很多事。”

“比如呢?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給你指路,你帶我出去。”銀燈說。

“這不是夢,這是真的,是實際發生過的。”少年說。

“真的?可我覺得,它是夢啊。”

“你傷得太重,睡糊塗了,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吧。”少年語氣篤定,說得銀燈信了大半,開始懷疑自己。

“是這樣嗎?”

“是,你叫托列弗·查爾斯。”

“我……我叫……”

銀燈心中還是懷疑,但他什麽也想不起來,腦子裏都是關於托列弗的事情,仿佛他就是他,無法反駁。

少年諄諄誘導,帶了急切,“托列弗·查爾斯。”

銀燈跟著念出來,“托列弗,查……”

“吃糖嗎?”

突然冒出來一道其他的聲音,打斷了銀燈的話,聲音明亮清楚。

如果說銀燈腦子是一團塞起來的棉花被,是燒著白水升騰起來的白霧,讓人昏昏沈沈。

那這聲音就是摻著冰塊的涼水,嘩啦一聲傾倒下來,連聲帶響,讓人瞬間清醒過來。

“吃糖嗎?”那聲音又說,“是不是挺好吃?”

銀燈擡起頭,他站在城堡的外圍,陽光正好,明媚無比。

下面是訓練的護衛隊,眼前是銀發整齊的男人,他的手心裏放著一顆糖,伸在銀燈面前,眼睛像無雲天空一樣湛藍。

“上次不是嘗了嗎?是不是真的挺好吃?還要嗎,我這兒很多,要不要我明兒找個理由,給你帶點兒?。”

銀燈依舊沒有反應過來,盯著男人手裏的糖發呆,似乎對場景的轉換沒有適應,只知道這個地方他來過了。

銀發男子嘆口氣,抓過銀燈的手,把糖放在他手裏,“你看看你,還是對付不了這些小把戲,丟不丟人。”

話音未落,男子擡手彈了個腦瓜崩,銀燈被敲得往後一仰,咣得一聲磕在床板上,霎時醒過來。

他趴在床邊,腦袋已經不疼了。

腦子裏亂成一片,銀燈吃力地坐起來,頓了頓,伸手掐了自己一下,會疼。

但方才,他在夢裏也能察覺到疼痛。

要如何證明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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