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搔首弄姿的小分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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搔首弄姿的小分隊10

燭火跳了一下,房間暗了一下又恢覆原樣。

燈芯下的燈油裏,一只飛蛾張著翅膀落進去,另一邊的灰白已經被燒了大半,暈出凹凸不平的焦黑邊緣。

天道抖抖耳朵,忽然睜開眼睛,看了一會兒擺弄棋子的銀燈,驀地開口,“你記得,你是怎麽死的嗎?”

銀燈聞聲一頓,帶著茫然回頭,“啊?”

天道翻個身,趴在那裏,“我說,你還記得你是怎麽死的嗎?”

銀燈眨眨眼,轉身不在意地繼續著動作,“你傻了?我又不是鬼。”

天道搖搖尾巴,金色的眼瞳沈了顏色,沒再說話。

銀燈擺下一個黑子,“芒刺,芒秀姐妹,華柳柳,還有……華雀。嘶,腦子裏什麽都沒有,費腦子的事情,真是不好玩。天道,咱們下一次搞個武力值的行不?玩計謀什麽的,我真的是跟不上啊。天道?”

回頭時,天道已經重新圈成了游泳圈,對銀燈的話充耳不聞。

銀燈微微笑了一下,看著棋盤上的東西吐出一口氣,把棋子一點點收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好。

躺在床上的時候,還在想任務的事情。

芒刺是風滿樓裏世代培養護衛的地方出來的,從小就知道效忠風滿樓,他的嫌疑看來是最小的,但是那天跟著他到皇宮赴宴的也只有他,他最清楚一切事情,反而成了懷疑的對象。

芒秀原來姓劉,名為劉芷馨,是江南大戶的子嗣,受貪官陷害,一家子上下三十六口充軍流放,她和妹妹跟著母親在京城外家走親戚,這才躲過一劫。

可惜,人走茶涼,劉家沒落,外家為了不受牽連,就把她們趕了出去。寒冬臘月,本就身體不好的母親為了護著兩個孩子凍死在了路邊。

兩個小丫頭正是銀燈在大雪天裏救回來的,那時的她護著年齡幼小的芒堇眼神倔強,手上腳上都是凍瘡,裂了口子流著血。

芒堇餓得沒了哭的力氣,芒秀牙一咬,直直沖著馬車撞了過來,那些流亡的日子裏,她早就拋下所有的尊嚴和高傲,不再是那個嬌生慣養,意氣風發又光鮮亮麗的劉芷馨,她只是街頭的卑微草芥,性命卑賤如塵埃,為了一口吃的可以和野狗撕咬,為了活下去,什麽都可以做。

銀燈是真的養尊處優,沒受過風浪的人總會格外心軟。銀燈看見白發佝僂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又一眼,更何況是這樣的姐妹?

得了他的施舍,芒堇緩過來了,劉芷馨就一定要報恩,聽說他是花樓的人也絲毫不嫌棄,硬是要跟著他。當然,這是她說的,要報恩。

吃苦耐勞,能屈能伸,一個女人頂得上兩個男人,聰明也識時務,學習的速度很快,接手樓裏的事情也不慢,很快就成了一把好手。果然不愧是商家女子,處理生意的手段也是一條跟著一條。

芒秀跟銀燈很久了,少說也要五年了,芒堇都慢慢長大了,芒秀也越來越世故精明,就是一個合格的老鴇,說是做皮肉生意的,那就是做皮肉生意的。是個心狠的,只有對著銀燈芒堇這些人,才會稍稍放下一些架子和防備。

臥底……若芒堇或者芒秀是臥底的話。

那麽,芒秀當年的接近就可能是一個契機,一步一步爬到最高處,接觸到他的一切。也有可能是在中途的時候被什麽人收買了,能讓芒秀芒堇兩姐妹動心的,那就只有可能是當年那個江南巡撫的消息了,能報仇什麽的,什麽都顧不得了。

這是一個懷疑的點,但是若說她們是臥底的話,應該不會這麽長時間都不動手。

華柳柳……華雀沒什麽問題,心機太少,脾氣太怪,嫌疑最小。華柳柳就難說了,她說了很多她的秘密,為人處世也很隨意。不像是很深沈的人,但是也有可能是障眼法。

銀燈捂捂眼,怎麽哪一個都不是能信任的人?一個兩個懷疑起來都有跡可循。或大或小,端看他們臥底的能力了。

嘆口氣,銀燈把手平放在胸前,突然又想起來天道的話來,臥底什麽的,就跑到天邊去了。

他有些恍惚,太久遠的事情了。

“我是……怎麽死的?是怎麽死的呢?”銀燈微微皺了眉,露出有些疑惑煩惱的神情,“我……死過嗎?應該……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元神消散,沈於海底……我是為什麽,沈入海底來著?嘖,記不得了,那麽久遠的事情,能忘記的,想來也沒什麽好記的。”

銀燈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背對著燭火,準備睡覺。

芒刺抱著刀回到原地,從窗外看進去,銀燈已經睡下了。他想了想,沒有把方才的事情告訴銀燈,或許,真的是他想多了。在窗外站了半個時辰,燭火已經燃到了頭……

銀燈做了一個夢,仿佛是久遠又久遠的過去。

那時的他還是習慣端著架子,疏離淡漠,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不是高傲,而是覺得沒必要,也是沒什麽意義。

他度過一個又一個萬年,萬年孤獨,萬年冷清。沒有經歷過熱鬧,也不知道什麽是孤獨,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和別人交往心裏就覺得不自在,盡管如此,還是那副熱情溫和的模樣。

有人說,他不是假的熱情,是真的熱情。他是個內心包著火的小太陽,溫暖卻不炙熱,不會傷人。

他那時想的是什麽?哦,對了,他在想,他果然是個虛偽的人,若硬說他是個太陽的話,那也是個布滿黑子的太陽。

是烏雲遮蔽下灑落束光的天空,看起來美麗溫暖又震撼,實際上,那很大一部分黑色的翻滾,才是真實。

銀燈也不知道,他怎麽就長成了這樣,原來,覆雜的不只是人,還有像他一樣的神。像個撕裂的鏡子,反射著多個人格,多個世界,矛盾又覆雜。

畫面一轉,銀燈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的身上插著一把劍,紅色漸漸侵染劍身,劍好像在抖動,猶如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般,害怕發抖,嗡嗡的聲響卻像是在嘶吼,在痛苦。

銀燈微微擡了頭,站在面前握著劍的,看不清明。他逆著蕩漾沸騰,慌亂不已的銀光,面容竟有些模糊。

只知道身形高大,還有那刺耳的狂笑聲……

銀燈滿頭大汗地醒過來,氣息紊亂,眼神空洞,依舊沈浸在夢境裏出不來。

他總是做夢,但是許久不曾夢見過過去,長長久久之前的事情,在腦子裏攪拌上幾天也翻不出來。卻沒想到,昨天天道提了一下,竟就夢到了。

他挪動了手掌,撫上了胸口,那裏跳動地很快,是驚恐,還有一點點滲出來的突如其來的痛苦,甚至有些莫名其妙。銀燈都不知道自己在痛苦難受悲傷些什麽,只是覺得心頭沈重地壓上了一塊石頭,扯著心脈,讓它跳一下,都是費盡了全部力氣,就要吐血而亡。

銀燈眼前有些模糊,不自覺地眨眨眼,滾燙的淚水就流下來,跑進鬢角。他茫然地擡手抹抹眼角,不知道自己在傷心些什麽。

他皺著眉沈悶地哼出聲來,爬著坐在床上,一下一下捶著胸口,那裏堵塞不通,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天道跳進來,看著床上衣衫淩亂,張大著口呼吸空氣,眼睛通紅的銀燈頓了一下,又慢慢往前走,蹲在了床下不遠。

直到銀燈漸漸恢覆過來,有些力竭又悵然地停下動作的時候,他才開口,“怎麽了?又做噩夢了?”

銀燈楞楞地搖頭,眼睛裏沒有焦點,聲音有些煙啞,“我……我好像,夢見了好遠好遠之前的事情。”

天道盯著銀燈詢問,“哦?那是什麽?”

銀燈機械地轉頭,看著天道半晌才開口,“夢見……我被人刺了,好像傷得很重。好像……”銀燈仰起頭看著床幃,有些脆弱,“的確是……死了……什麽的。”

天道說,“看見是怎麽死的了嗎?誰殺的你?”

銀燈不受控制地心頭一跳,甚至有些心悸,他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胸口,唇色都白了,額頭也浸出細細密密的冷汗。

天道看著銀燈捂著的地方不做聲,眼睛不再是純亮的金,而是有了暗色,似是在沈思,他開口,“怎麽?哪裏難受?”

銀燈還是恍惚,抓緊了衣服,“好像,好像……有些痛苦……”

天道挑了眉,“痛苦?那不是你,你怎麽會痛苦?”

銀燈雙目有一瞬間的放大,隨即笑了,“是啊,我怎麽會痛苦?那時的我……我明明是個……沒有心的人啊。”

痛苦的不是他,是胸腔裏心的主人,是他在害怕,在痛苦,哪怕是一顆石心,也在叫囂著不願回憶起那段記憶,在倉皇逃竄,在痛哭求饒。

是了,他怎麽忘了,當初刺進他身體裏,置他於死地的人是一塊木頭,沾了他血液的兇器是一塊石頭,就是現在他胸腔裏的東西。

天道看著失神的銀燈,並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想起來你是怎麽死的了?”

銀燈點點頭。

天道問,“那你要怎麽辦?”

殺了你的正是救你的,你以為你虧欠了他,卻原來,是他欠你的,是他本來就要還的債,那是他的劫難。

銀燈有些楞怔,“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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