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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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把他盼來了~~~

蘇棠要來,其實一丁點兒懸念也沒有。

皇上叫他來,他不會不來,就是不知道他這次來,是不是完全為了公差,會不會也摻點私情……我一想到那日他看見刺客的時候挺身擋在我身前,就不由心頭一暖,還有那日他在紫藤花下對我說過的話,我至今念念不能忘懷。

禮部、工部和欽天監的諸位屬官立了小半個廳,待他們一一向我行過見禮,我和蘇棠這才說上話。

一開口,說的還是公事,蘇棠向我稟報完公主陵的景況,禮部、工部和欽天監的諸僚又提了一堆問題請我示下,我耐著性子聽了半天,大意是說他們這幾日馬不停蹄地把我的公主陵走了個遍,總體上未發現不妥之處,但發現了一些可以優化的地方,比方說可以合天時地運擇吉日吉時在公主陵的東邊刨條溝,西邊堆個坡,南邊修條路,北邊建座樓,諸如此類。

公主陵要是真個有什麽,那還得了。難為諸位僚友勞心費神地想出此等無事找事、勞民傷財之事,我當著蘇棠的面堅決果斷把大興土木之類的建議統統否了,但,要求務必要立碑種樹做法事。

其實,照我的本意,連立碑種樹做法事也都不用,風水這號事,不信則無。但我總得意思意思,不然事情圓不過去,各部也不好交差。

為了此事有個過得去的交代,我也只好煞有介事地信一信風水,叫蘇棠領來的高人好生看一看我的公主府。

好不容易支開眾人,和蘇棠有了獨處的機會,我卻有點不那麽自在,原以為以前的事,他都已經忘記了,但那日聽到他開口說起國子蒙學之後,我便忍也忍不住地開始浮想聯翩,再看見他,更覺得沈不住了。

醺風,樹影,水波,我走在他身側,悄悄絞了絞衣袖。

到底還是他先開了口,“公主的傷可好些了?”蘇棠微微側首,溫文有禮。

“好些了。“我恬笑,不由又道:“多謝蘇太傅如此這麽地關心和惦記於我。”

說完我也覺得有些太不含蓄了,可我偏偏就是按捺不住蠢蠢萌動想要親近親近撩撥撩撥他的心思。

蘇棠默了好一會兒,回答道:“應當是臣多謝公主,公主如此待臣,臣只怕無以為報。”

我望了望身側的蘇棠,如往常般,落我半個身位,有禮也有距離。他俊秀的臉上寫著心不安理不得,好似欠了我。

還不上,才怕欠,他若能心安理得一些,我此時大約會更開心一些。

我按抑著有些按抑不住的小心思,想了想,道:“我如何待你,並未想過你就要如何待我,如淳你,不必有此負擔。如果因為我一時情急替你擋了一下,反而和我隔著什麽,就不好了。”我見他神情仍欠坦然,又寬他的心道:“況且,我也確實沒什麽大礙,昨日還在和梁王他們打麻雀牌,手腳都靈便得很,你不必為我掛心。”

我說完看見蘇棠的神色動了動,他欲言,卻又止,最後終於開了口:“公主如此待臣,臣又怎麽會和公主隔著什麽,也正因如此,臣想要奉勸公主一句,公主的傷還未痊愈,玩麻雀牌久坐勞神,還是少沾染的好,還有……”蘇棠頓了頓,思忖道:“梁王他們的局,公主還是少去為好。”

“為何?”我停步,看向蘇棠,帶著份訝異,我從未想過,蘇棠他竟會和我說起這些。

蘇棠隨我停步,並不回避我的目光,沈聲道:“因為臣覺得,公主和梁王他們並不是一路人,又何必要去和他們湊成一局。”

“當真?”我早已心花怒放放,在蘇棠眼中,我跟梁王他們竟然不是一路人,我的喜悅之情收也收不住地溢於言表,啊,“如淳,其實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哪路人,想不到你居然,不僅關心我,而且懂我……我想問如淳你,你覺得,我和你,同路否?”

我看著蘇棠,滿心期待卻又不知在期待什麽地等他回答。蘇棠滯了一滯,隨即彎唇溫和一笑,頷首道:“公主和臣現在不正走在一條路上。”

他這麽朝我笑,我就像吃了口酥糖般……

啊,如淳,就算我真的和梁王他們是一路人,這會兒無論如何也要和他們徹底永遠分道揚鑣。

心跳似乎有些快,身上好像有些熱,我朝前移步,暗自平覆。

游雲,落葉,風滿袖,蘇棠他隨我在身側。

吹了吹風,沒那麽燥熱了,也能好好說話了,我找話道:“如淳大約是不會玩麻雀牌這種無用的玩意罷,其實空閑的時候用來消遣還蠻有趣,要是可以的話,下回約個局,我教你可好?”

蘇棠默了默,回答:“其實臣略會一些,偶爾也玩,有時四個人湊不齊,三個人的局也玩。”

我的小心肝不由一顫,蘇棠的回答已然遠遠超出了我對他的了解,三缺一還要玩,牌癮不小啊,我饒有興致,“如淳你完全不像是會玩麻雀牌的人,居然也會玩牌,你我雖然相識了這麽許久,但是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坦誠相見、相互了解、彼此知心過……”說著說著又要按捺不住了,我趕緊收住,換個話頭,道:“下回三缺一,叫上你可好?”

“好。”蘇棠微笑。

蘇棠他又朝我笑,他居然想也不想就滿口答應了,我怎能不心猿意馬喜不自勝!我滿心歡喜想也不想地回答說:“那就這麽說定了,下回約上慕雲輕和周瀟,我們四個人正好湊成一局。”

話一出口,我立刻就後悔了。

不知是否是我錯覺,蘇棠唇角的笑似僵了一僵。

提誰不好,我偏偏要去提慕雲輕,慕雲輕和蘇棠坐到一處打麻雀牌,那得多別扭呀,我這不是在給自己挖坑跳麽!字裏行間,話裏話外,我聽得出,也讀得懂,蘇棠他隱約約是要把我往正路上引,我倒好,一張口就明擺著要把他忘邪路上拉。

我腳底下遲疑,幹笑笑,說:“如淳你不會覺得我朽木不可雕無藥可救了罷……其實我……其實有些事,以為的和實際上並不見得就是一回事,是誤會也講不定,或者說不是真的誤會,而是故意而為讓人誤會……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我已語無倫次,停步看向蘇棠,不再繞彎彎,“如果我說,我的心和如淳你的心並無二致,我所做的事和你所做的事一樣,都是對的事,你信麽?”

蘇棠大約是對我的話有些費解,看了我片刻,微微垂下眼眸避開了我的目光,道:“對與錯都是相對而言,同一件事,站的立場不同,看法也會不同,有時候,換個角度去看事情,或許錯未必是錯,對也未必是對。但凡所走之路,所做之事,無悔於行,無愧於心,便已難得和足夠。事往往不由己,如果執著於對錯,執著於結果,未免徒增負累。還請,公主明鑒。”蘇棠退卻一步,行禮如儀。

有禮也有距離,如往常般。

蘇棠的話句句在理,但他卻沒有回答我,他大約從來也沒有想過我會和他一樣是忠的,即便我已表現得如此明顯,他仍渾然不覺,唉唉,我是不是該為自己這麽許久以來沒有露出絲毫破綻而欣慰。

我按抑住心中的黯然失落之感,道:“有道是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人生已不易,確實不該有太多執著,可是,我的心裏仍有執念,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讓我放不下,我也不想放下……”

我脈脈一笑,近前一步,蘇棠的臉上隨之生出了一剎驚詫。

大約是因為我突然拉住他手的緣故。

西邊起了彤雲,映紅了天地。

他的手軟軟的,暖暖的,一觸碰到,我便心裏一嚇,仿佛水潮湧溢,沈溺進去便無法出來,我便就這麽沈溺進去,“我想要如淳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所做的事究竟是對還是錯。”

“公主……你這是……”蘇棠臉上的詫異之色更甚。

他感覺到了我按在他手心的一團絲絹。

“蘇太傅快請收好,回去再看,切勿使人知道。”我沈下眉目,緩緩收回手,手心裏陡然空虛。

蘇棠捏著那縷絲絹凝滯片息,終究依我所言,帶著幾分疑色速將絲絹放進袖袋裏收好。

不等他啟口相問,我移步,道:“還記得麽,有一日驟雨溟濛,我與蘇太傅同乘一傘一道出宮,在甬道上,我向蘇太傅說起了一位江湖半仙,當時我說,那位半仙說不日將有太白淩日,主有兵禍,蘇太傅說江湖術士蠱惑之言,未為可信。蘇太傅當還記得罷?”

“確有此事。”身側,蘇棠沈聲答道。

“其實,那位半仙並未對本宮說過那些話。”我停步,看向蘇棠,正色道:“那些話是本宮要說給蘇太傅聽的。”

似有光刺破霧嵐,蘇棠的神色漸變得化不開,道不明,他似難以相信,“公主的意思是……”

啊,如淳,你終於明白我了!太白淩日,寓意以下犯上,所謂兵禍,指的是謀反篡位!

我朝蘇棠點頭,“我的意思,已經寫在絲絹裏,看過自會明了,請蘇太傅暗做防備的同時,切勿打草驚蛇,方能將亂黨一網打盡,永除後患。”明明是殺人見血的話,我卻說得再平靜不過。

蘇棠沒有接話,但他的不平靜卻寫在了臉上。

既然已經把話說開,便不妨再說得明白些,我捋了捋思緒,繼續言道:“其實,那日蘇太傅來府上還傘,在水榭裏,我便想對太傅言明此事。還有,那日在公主陵,我想對蘇太傅說的也是此事。”

對蘇棠,我雖然別有用心,但我還是拎得清輕重的,屢次三番,我借故接近他都是為了正事,只不過每次都……

我嘆惜:“蘇太傅總是事忙來去匆匆,我屢屢想和蘇太傅說說心事,都尋不得機會……不過,現在說與蘇太傅聽也不算太晚,反而倒是正好,如果沒有昨日和梁王他們的牌局,也沒有這縷絲絹了。今日,我總算把心裏的話說出來了,蘇太傅應當也聽明白了罷。”

說完這些話,我覺得人好像輕了一截,仿佛肩上有個擔子卸下了,一直以來遮眼的迷霧終於消散了。

一時間變得寂靜無聲,唯有風聲。

蘇棠的臉色出奇地凝重,也不知他心中可仍是有什麽顧慮。

想來,我裝奸臣,一向沒有露出過破綻,突然一下子讓人立刻馬上相信我是忠臣,確實有些強人所難,我也不指望蘇棠現在便信我,但我相信他回去之後,看看絲絹,想想我說過的話,一定能明白。

我也不打算為自己再多說什麽了,最後再說一句,“如淳你心裏若有什麽顧慮也無妨,待到事情發生那一日,就什麽都清楚明白了。你只需記得你我今日說過的話,所走之路,所做之事,無悔於行,無愧於心,便夠了。”

蘇棠的神色終於動了一動,眸中似閃過什麽,片息又隱了去,他滾了滾喉結,看向我,“你為何如此信任於我。”

他的眸子極深極深,深得觸不到底,這一刻,我的心裏忽然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讓我有些無措……我靜默片刻,回答:“因為皇上信任於你,我亦信任於你。”

我想,這個理由,足夠充分。

果不其然,蘇棠不再說話,他斂了目光,低下了頭,恭聲道:“臣定不負公主所托。”

此情此景,看到蘇棠如此,我也不知是怎麽了,不由便就又開了口,道:“其實不止是因為他信你,我便信你,還有,別的原因……”

蘇棠臉上的沈靜被我的話攪散,他凝眸覆看向我。

我觸到他的目光,便覺再也藏不住收不住,無論如何也按捺不住,“如淳,其實我還有一句話在心裏藏了許久,今日,我很想把這句話說與你聽,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怕把你們雷跑,容我緩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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