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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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葉落聲如雨。

沒想到,我竟然就這麽說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心裏的話就放在心裏好好的,說出來是作甚?我一向把持得住,今兒怎麽就……唉!

大約,是因為風太柔,雲太紅,樹影太婆娑……

也不知道蘇棠被嚇得如何。

我這個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反而會變得話多,我於是趕緊又道:“其實我也說不清這個很久究竟是有多久,只不過有些事,當時平平常常就過去了,但許久之後,再想起來,便會覺得不那麽平常……我把心裏的話說與如淳聽,並不是想要什麽答案或結果,畢竟……其實連我自己也覺得太過突然了些,原本,我是打算等眼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等有些傳言都澄清了,找個方便些適當些的時候,再說起這件事,今天見到如淳你,也不知是怎麽了就……如淳你要是也覺得太過突然了,就不必忙著告訴我什麽,我絕對不會勉強,也絕對不會有甚麽別的想法……”

彤雲灑了滿湖,皺了。

我從一開口便盯著那湖彤雲,看它碎碎合合浮浮灑灑,話是說完了,心裏頭想法還有很多……我沒有勇氣去看蘇棠的反應,屏息等了一時,蘇棠果然沒說什麽。

沒說什麽,好過拒絕。

我便繼續垂著眼盯著那湖彤雲,道:“既然我說了絕不勉強,就絕不再追問,蘇太傅不必非找什麽話對我說,今兒實在是……時辰好像不早了,蘇太傅還有事務在身,不如往回走罷。”

似是過了一時,蘇棠回答我說:“好。”

雲在湖心化開,眼梢是風吹過來的蘇棠的衣袂。

一架紫藤在頭頂蜿蜒繾綣,葉子結得疏疏的,花卻掛得密密的,開得妍妍的,與來時別無二致。

景沒變,心境卻變了。

許多年以前的事忽然湧上心頭。那是一個明麗的秋天,路旁的樹葉變得斑斕,水邊的芙蓉快開了,我離開白雲觀回到大綏宮,大綏宮的三醉芙蓉謝盡的時候,父皇說要把我許給表哥蘇紹。

我看著眼前如霧的煙紫,道:“蘇太傅大約已經忘記了罷,很早很早之前,我們之間有個約會,在國子蒙學的紫藤架底下。我去了,才發現,原來那架紫藤已經沒了。我記得那架紫藤比這一架要大多了,開得花也好看多了,你還記得麽?”我看向蘇棠,原來說出來會覺得坦然。

蘇棠亦看向我,默了好一會兒,垂眸道:“原來公主不知道那架紫藤已經沒了。”又道:“我記得那架紫藤的花常常被采了做糕點,好像不如這一架開得好。”

原來,我記得的和蘇棠記得的並不一樣,我的記憶裏那架紫藤特別好看,無與倫比,就連天平山的那株百年老藤樹也不及。

我勉笑笑,移步,道:“大約是我記錯了。”

其實,蘇紹也沒什麽不好,但我那時候就是不想嫁給他,我心裏惦記著和蘇棠的約定,公主和狀元的約定。我一廂情願地認為,蘇棠中了狀元,就是為了履行和我的約定,所以,我偷偷塞給他一縷絲絹,約他在國子蒙學的紫藤架下見面,其實,那架紫藤早就不在了。

蘇棠他並沒有來。其實,他那時已經與別人有了婚約了……

不知為何,我有些後悔今日的表白,前頭月門在望,我垂眸看向眼尾的衣袂,道:“方才,後來說的那些話,蘇太傅不必放在心上,就當我沒有說過,蘇太傅也沒有聽到過,你我,還是如從前那樣便好……”

蘇棠一如既往的安靜,我側首,看到他的側顏,一如往昔看不出波瀾,他落我半個身位,不遠,也半點不近,如從前那樣。

我的話,大約,多餘了。

再往前走,出了月門,轉過影壁,就是前廳了,我悄悄提醒蘇棠,“蘇太傅切記,一切如常。”

蘇棠輕聲應了個是,隨後,又跟了一句:“但聽到過的話,很難當作沒聽到過。”

我腳下頓了頓,心中不甚明朗,蘇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是我的話撥動了他心裏的什麽?還是說連做回從前也不可以?

蘇棠不再言語,他似無意言明,我亦無意問究,虛望他一眼,從容如前。我想,大約是因為我們都不想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所以才如此默契。

一去不返的,除了曾經的歲月,還有曾經的少年意氣。

快出月門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事,有意慢下腳步,“那日在公主陵,蘇太傅要我屏退左右,似有話說,只不過後來不湊巧……不知蘇太傅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蘇棠的眉間微微起了些波瀾,待那息微瀾歸於平靜的時候,他溫聲道:“沒什麽,已經不必去說了。”

既然不必去說,便也就不必再去問了,我笑笑,繼續前行。

轉過影壁的時候,我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

因為,遠遠地,遠遠地,我看見廳裏坐了個人,那人面容俊麗,華衣美服,卻讓人有種超逸出塵的錯覺,因而格外引人註目。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慕雲輕。

昨兒我在蓬萊閣已經答應慕雲輕立他為後,今兒他來找我作甚?

偏偏蘇棠也在。

這兩人見面難免有點……

又是在這麽不應景的時候……

怎麽就這麽地湊巧,啊不,是不湊巧。

唉唉,有些人有些事,攤上了就是攤上了,躲不掉。

我於是硬著頭皮先開了口,笑臉相迎,“慕王爺來了多久了?怎麽也沒個人來通傳一聲……”

一進門我就睨見他身旁案上空著,茶還未上,便想他應該是剛到不久,還沒來得及通傳。

慕雲輕果然應說:“剛坐下,不久。”緊接著又說:“聽說府上有客,我還在想客是哪位,就見著了。”

慕雲輕說著蘇棠,卻是不冷不熱地看著我。

我莫名就覺著別扭,一邊招呼蘇棠和慕雲輕在我一左一右落座,一邊解釋說:“蘇太傅是奉皇上之命,來我府裏看看風水,哦,同來的還有幾位,陶管家領著在園子裏看看,估摸著也快回來了。”

慕雲輕聽了我的補充說明之後“哦”了一聲,挑眉,“我方才見著蘇太傅,還在想,公主和蘇太傅怎麽會這麽有興致,一道去逛園子,原來又是為了看風水去。”

“又”這個字,尖刺刺戳了一下我的耳朵。

我正覺得不好接話,綠蕪進來了,端來了茶水。

不得不說,我府上的人,大多數時候,還是很有眼色的。

這一打岔,借著吃茶,我就不去接慕雲輕的話茬了。

將將說完一聲請用茶,正端起茶盞,還沒送到嘴邊,我突然又聽見慕雲輕“咦”了一聲。

“蘇太傅袖口露出來的那縷絲絹好像有些眼熟,上面畫的那是什麽?本王甚是好奇,可否一看?”

茶要是送進嘴裏,這會兒估計也得噴出來。

我僵住手朝蘇棠看去,他的袖口那裏,果真露出了一角朱黃色的絲絹。

可不就正是我給的那縷!質地輕盈,遇墨不染,是我從眾多絲絹中千挑萬選出來最適合寫字作畫的,上面何時舉事,如何舉事,圖文並茂,一目了然。

真是什麽事都趕了巧了……

這樣東西若果真的被慕雲輕看到,我恐怕只能……

但願他不要執意去看。

我定了定,緩緩放下茶盞,微笑道:“慕王爺怕不是在開玩笑罷?要是什麽女兒家的定情信物之類的東西,你好意思看,蘇太傅怕是也不好答應罷?”

“定情信物?”慕雲輕蹙了蹙眉,繼續拿茶蓋撥著浮葉,道:“若果真的是定情信物,本王自然不會不識趣。不過,本王就更好奇了,不知,蘇太傅是跟誰定的情?”

這……我怎麽答得上來?慕雲輕卻頓下手,看向我,目不轉睛。

我僵笑笑,別了眼眸,看向蘇棠,緩聲道:“這個,就得要問,蘇太傅了。”

在這樣的關頭,我真心不介意蘇棠說出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然而,他卻誰的名字也未說。

蘇棠的目光在袖口停了一停,神色動了一動,展袖放下手中的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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