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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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星光熒熒。

李淩治笑了,“若白你但說無妨,你若信朕,心裏有什麽就跟朕說什麽,你說的話朕都願意聽,願意信。”

我笑了,我有什麽可不信皇上的,我該擔憂,我是挾勢弄權的鎮國太平公主,皇上是否真的信我。

我盯著李淩治袖上那片皎白的花瓣,恭聲道:“多謝皇上信任,可是,太平希望皇上還是不要太信任太平,萬一太平真的是亂臣賊子,亦或是有亂臣賊子在公主府中,皇上的安危豈不堪憂?”

此話一出,氣氛必然變得凝滯,我無意去揣測聖心,亦不去看李淩治的表情,繼續道:“上回在太傅府門口,皇上輕車簡從,太平見了心裏已經不安,這次不過是一樁意外,皇上又離了宮親來公主府,太平心裏更加不安。倘若皇上也像太平今日這般遇到刺客,豈不危險?太平無意冒犯,之所以這麽說,是希望皇上保重龍體,以江山社稷為重,莫讓有心之人有可乘之機。”

我終於把壓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總算覺得輕省一點,坐得安穩一點,思路也更清楚一點,意圖也更明顯一點,“總而言之,皇上日理萬機,有些事,比方說來公主府這樣的事,實在不必要親歷親為,還請皇上明鑒。”

那片花瓣在他袖上紋絲不動,不知李淩治聽到我的肺腑之言究竟作何感想,我想他大約是沒想到我會同他說這些,需要消化一下。

默了好一會兒,李淩治緩聲道:“朕知道了。”

白色的花瓣從他袖上滑落,李淩治移步走到我跟前,“你對朕說的話,朕會記在心上。時候不早了,朕該走了,你好生休養,莫為江山社稷和……朕,太過憂心了。”

我頷首應是,李淩治照舊不允我起身,我便目送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如墨的夜色裏。

但願他真的明白我。

第二天我起了個早,仔仔細細裝扮了一番,坐在前廳侯客。指不定我惦記的那個人,什麽時候就來了呢。

送走了周宰相、李宰相和韋宰相,一個上午,也就過去了。飯後,我倚在窗邊的榻上看閑書,心想著那個人,上午不來指不定下午就來了,今天不來指不定明天就來了,明天不來指不定後天就來了……他總歸會來的。

窗外飄起了小雨絲,斜斜的,蒙蒙的,落進池塘裏,蕩起小漣漪一層疊著一層,我又想他還是不要冒雨來的好。

迷迷朧朧睜開眼,窗掩了半扇,小雨未歇,身上乏得很,又是小雨又是春困,他要是不來,我便不起了,任誰來了也不見。我懶洋洋翻個身,找個舒服的姿勢繼續困小覺。

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擡了擡眼皮,果然看見榻上坐了個人。

我的心狠狠地咯噔了一下,能支走本公主身邊的人堂而皇之坐在本公主榻上的,除了他沒有別人。

“若白,你醒了。”團龍錦繡的玄色衣袂落下,書冊被放在一旁的案上。

我起身起得猛了,頭暈眼花,“皇上!你怎麽又來了!”

“朕放心不下,來看看你。”李淩治按下我的肩膀,“你有傷在身,不必行禮。”

是我昨晚話說得不夠清楚不夠明白不夠明顯嗎?眼花緩過來了,頭繼續暈,想扶額。

“咦?若白你臉色怎麽不大好?”李淩治扶我靠在軟墊上,道:“怨朕,看你睡得正香,到吃藥的時間不忍心讓人叫你。”

我的心又咯噔了一記,皇上您來了多久了?我沒有說什麽夢話,喊誰的名字吧?!

我的頭暈怕是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了,“太平失禮了,還請皇上贖罪。”

“是朕沒有叫醒你,你何罪之有?”李淩治替我遮好毯子,道:“若白你老實告訴朕,哪裏不舒服?”

我虛靠在軟墊上,道:“我不礙事,就是方才看見皇上起身起得急了,頭有點暈而已。”

李淩治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面色稍緩,“是真的無事才好,別是怕藥苦。”

“自然是真的無事。”我頷首道,“其實,連藥都用不著吃。”

李淩治皺眉,“你有傷在身,不吃藥怎麽能行?”

皇上金口一開,我不吃藥肯定是不行的了。

只聽李淩治朗聲朝門外喚了聲綠蕪。

門吱呦一聲開了,綠蕪貓著腰進來,手裏端著碗藥。

緩了這麽長時間,我的頭終於不暈了,但看見綠蕪放下藥碗,轉身就走,我的頭又開始暈了。

餵呀,你這麽一走,誰服侍本宮吃藥,難道讓皇上九五至尊動手嗎?平日裏的眼力見兒都去了哪兒了?

門頁輕輕闔上,李淩治端起了藥碗。

“還說無事,你的臉色又不大好了。”李淩治把藥碗舉在面前,拿湯匙攪了攪,白煙裊裊,絲絲縷縷。

“我……”我的臉色我解釋不了,“不敢勞煩皇上。”

“又沒有外人在,何須跟朕這般客氣。”李淩治籲了口氣,吹散了湯匙裏的白煙,遞到我面前來。

我……面露難色。

“還說不是怕藥苦?”李淩治挑眉,“藥是綠蕪親手煎的,也是她親手端來的,朕特意叫她加了蜜,公主若是不放心,朕先替公主嘗一嘗。”

我有什麽可不放心的,藥嘛,苦一點正常,又不會有毒。

“皇上~~”我連忙喚住將要挪開的湯匙,就了過去。天子餵藥我已受寵若驚,再讓天子試藥我可擔當不起,何況,還牽涉到放心不放心這個奧妙的問題。

我喝下這勺藥,李淩治的表情明顯緩和了些,“朕記得以前,公主也這樣餵朕吃過藥。”李淩治說著低下頭攪弄湯匙。

陳年往事了,我記得,那時李淩治還是個眼神倔強而清澈的沈默少年。

“難得皇上記得。”我應承。

淺淺一匙湯藥又遞了過來。

已經吃了第一勺,這第二勺就不牽涉什麽放心還是不放心了。

我於是婉拒道:“湯藥還燙,不如等放得涼一些太平再喝,省得勞煩皇上。”

“不妨。”李淩治勾了勾唇,“朕不覺得勞煩。”

你不勞煩,可我難以下咽啊!

吃湯藥這件事跟受死是一個道理,橫豎都是死,一刀死肯定比一刀又一刀還不死痛快啊。

非得我拒絕得這麽明顯麽,我婉笑道:“皇上,其實太平的意思是,等放涼一些,我一口氣喝掉,苦一下就了了,這樣一口接一口,勞煩了皇上,也苦了太平。”

“嗯。”李淩治點點頭,把手上的湯匙放回碗裏,又把碗放回了案上,遞來一盅茶,微微笑道:“若白,朕說了,你心裏有什麽,就跟朕說什麽,你說得明白,朕才聽得明白,你我之間,要相互明白才好。”

“是。”我答應,溫順地低頭抿了口他遞來的茶,甜的,正好解苦。

“那麽若白。”李淩治溫聲道:“你可還有別的什麽話想與朕說,或是想要問朕?”

我想說的,昨晚已經說了,且說得再明白不過,可是說了等於白說,我也不知該說什麽了,我擡眸看他顏色,尋思著他想聽什麽。

李淩治挑了挑眉,道:“你就不想問問朕,刺客之事?”

唉唉,又是刺客!就不能不提這一茬嗎?好不容易糊弄過去,李淩治又提起,我又開始坐不踏實了。

我心有戚戚,“聽說刺客之事還在審理,莫非已經審出什麽來了?”

“那倒還沒有。”李淩治搖頭,看向我,蹙眉,“公主心裏是覺得此事沒那麽簡單?”

我……我是做賊心虛,那兩個刺客千萬別亂交代什麽。

李淩治默了默,道:“若白,朕的心思不想對你藏著,朕想叫你放心,心裏不要有什麽疑惑才好,此案朕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你一個交代。你且把藥吃了,也叫朕放心些。”

李淩治遞過來的藥,不冷不熱,正吃得。

吃完了藥,又說了一時話,李淩治還坐著不走,而且連半點要走的意思也沒有,我忍了忍,又忍了忍,忍了又忍,實在是忍不住要把昨晚的道理再拿出來提醒一番。

我坐起了身,委婉道:“皇上已經看過,太平真的沒什麽事,不如還是早些回宮,這樣,大家都安心些。”

我自覺沒說錯什麽話,可是我話音剛落,就看見李淩治的臉上凝結了一層陰雲,仿佛快要下雨。

窗外,雨已停,藍盈盈的天空倒映在清淩淩的水塘裏。

作者有話要說: 忍不住想給小靈芝加戲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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