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別了蘇棠,我趕緊交代陶管家,慕雲輕要留下用飯,莫慢待了。陶管家暧昧一笑,說早已經交代下去了。

我進前廳的時候,慕雲輕正立在南窗邊,拿著葫蘆瓢給高幾上的盆景澆水。看見我進來,他牽唇一笑,繼續把剩下的小半瓢水勻勻地溉在那株甘棠樹下。

“怎麽敢勞動慕王爺。”我婉笑道。

“怎麽沒有旁人在,你還這般見外。”慕雲輕隨手放下葫蘆,睨了眼那株尚未開花的甘棠,隨口道:“放在這裏不搭調。”

我擺甘棠在這裏純粹是因為它的名字裏帶個棠字,不曾考慮過搭不搭調的問題,經他這麽一提醒,我也覺著這株盆景確有些蒼拙,顯得沈悶了。

不過,我樂意。

於是,我選擇性忽略,頑笑道:“不是我見外,是慕王爺架子大,叫人好等。”

慕雲輕皺眉,“我一聽章管家說你想見我,我走偏門就來了,路過廚房的時候還進去搭了把手,何來的架子?”

從他出現在荷池的方位,可以知道,他說得不假,往常要是聽他這麽說,我是要好笑一番的,可是今日,我心裏裝著事,只覺得他的答話避重就輕,我明明在說他昨日的失約,他卻跟我扯別的。烏胡使節的事,我若直接相問,也不知他會否如實相告。

一晃神,慕雲輕已走到我面前,他衣袖帶的風拂過我的鬢邊,我下意識趔身躲開,“怎麽了?”

“沒怎麽。”慕雲輕攤了手心給我看,是從我頭上摘下來的一片桃花。

大概是剛才路過花/徑的時候帶的罷。

身後傳來綠蕪的聲音,說晚膳備好了,可移步去後面花廳。

我應了,偕慕雲輕出了門,往裏行。

天色漸暗,已上了燈,過處,廊檐懸著的燈籠打在水裏,浮光搖曳。

慕雲輕對吃出了名的挑剔,他在我府上蹭飯也是常有的事,遇到不好吃的,他要親自下廚,教導廚子一番,遇到特別好吃的,他也要去廚房,找廚子請教一番,當然,前一種情況是要遠多於後一種的,因此,在慕雲輕的調/教下,我府上廚子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估計廚子知道他來,想露一手,連我平日裏不怎麽願意吃的魚,就上了兩道,一道清蒸,一道油煎,味道還出奇的好。我想起去年這個時節,也吃到過這種鮮味,還是慕雲輕頗費周章特地從江南運回中都的。

聊了會兒家常,差不多停筷了,我支走一幹人等,關照綠蕪:“我和慕王爺吃兩杯酒,莫讓人打擾。”

綠蕪應是,掩了門出去。

燈燭隨風輕動。

慕雲輕拿起酒杯,朝我面前放著的酒杯輕輕一碰,叮當一聲,“不是說要跟我吃酒。”

似乎是沒辦法拒絕的勸酒,我笑笑,拿了酒杯隨他飲了,這才問起昨晚的失約。

慕雲輕轉了轉空杯,漫不經心道:“被幾個故人絆住了。”

“哦。”我應承,倒想追問問是什麽故人,但想想又覺無謂,他又不必親自動手,昨晚他人在哪裏並不能說明什麽。於是,我轉而問道:“昨日宮門口,雲輕是在侯我罷?”

“不是。”慕雲輕勾唇一笑。

“不是?”我卻不信。

慕雲輕嘆了口氣,涼涼道:“我原打算進宮送傘,走到宮門口,卻發現多此一舉了。”

聽他這麽一解釋,我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我訕笑笑,自解道:“原是沒想到會下雨,確是沒有帶傘,走到半道的時候皇上身邊的小公公小跑著送來了一把,倒讓你白走一趟了。”

“算不得白走,至少看見你沒淋雨。”慕雲輕擡袖斟滿我的空杯,又垂壺自酌,“公主覺得,伐胡的話,由誰領兵比較妥當?”

他忽這麽一問,我心裏咯噔一下,這個問題李淩治早上剛問過我,他問我的是由零陵王領兵伐胡可好,以慕雲輕的本事,連我沒有帶傘這樣的小事都瞞不過他的耳目,怕是已經聽說零陵王不堪此大任萬萬不可的話了。我說時情急,欠了斟酌,這個話傳到他耳朵裏,難免要惹他猜疑。

我滯了滯,壓低了聲音,道:“是誰都好,但慕王爺和梁王還是回避的好,以免節外生枝,誤了大事。”

我看向他,不露聲色。

慕雲輕看我片刻,挑眉,“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改了主意,生了退意。”

他果真這麽想,我驚道:“雲輕何出此言?”

我明知故問,心中已在編織釋疑定心的話,只等慕雲輕開口相問。

“說笑而已。”慕雲輕忽淡然一笑,放下酒壺。“若白。”他傾身靠近,沈聲道:“以命相搏,值得嗎?”

他看著我,帶些逼視的意味。他果然還是疑我,他如此問,擺明在試探我。

他的懷疑不無道理,我已貴為大長公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我要是不衡量得失,就太假太不正常了。

“王爺這個時候才想到問這個問題,怕是太晚了罷。”我彎唇一笑,緩聲道:“本宮是周天皇之女,本該如此。”

欲望讓人無視風險,慕雲輕也好,周玄也罷,哪個的最終目的不是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皇位,他們本意擁立年幼無依的李懷瑾,不臣之心早已欲蓋彌彰。之所以擁立我不過是他們的權宜之計,在他們眼中,本宮是無知婦人,與沖齡小兒無異,都是踏腳石。

在周天皇時代,他們曾游走於權利之巔,想必還回味無窮,當能理解周天皇之女這幾個字的涵義。

我回視慕雲輕,仿若已然坐在九五至尊之位,居高而臨下,這一瞬讓我覺得似曾相識,我記起,那是我坐在龍椅旁的簾幕後俯瞰文武百官時的感覺。

權利的滋味果真是耐人尋味惹人流連。

慕雲輕神色微動了一動,眸中似閃過什麽,隨即,唇角勾起一抹笑,“那我便舍命相陪了。”

雲翳深沈,無星亦無月。

我忽覺之前的擔憂多慮了,身家性命攸關,怕有閃失的不是我一人。無論是慕雲輕還是梁王,抑或是我,憑一己之力皆不能成事。事成之前,我們暫且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第二日風平浪靜。

李淩治沒有下旨伐胡,烏胡使節的案子悄無聲息,韋太後也沒有逼李淩治封後,我姑且安穩一日。

午睡起來,手底下有人來報,烏胡擺平了。

“怎麽擺平的?”我端著茶盞的手抖了一抖。

來報信的禮部小司事抖了三抖,支支吾吾道:“聽聞是烏胡可汗的妹妹,相中了朝中的一位蘇將軍,欲招其為駙馬,皇上已經命禮部準備出嫁……入贅……呃……是娶親的嫁妝……呃是彩禮,應當是要擇吉日送蘇將軍去烏胡。”

素聞烏胡民風彪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烏胡可汗娶親不成,就換烏胡公主娶個駙馬,還真是——不同凡響。

只是,“是哪位蘇將軍,如此……深明大義?”入贅烏胡,舍身為國,不是深明大義是什麽,我不免對烏胡公主為何會中意那位將軍好奇不已。

小司事道:“聖旨密而不發,軍中蘇姓的將軍眾多,尚不清楚是哪一位。”

再問幾句,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自打本宮辭朝以來,手底下的人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無論如何,既不用本公主和親,又不必出兵伐胡,用一個和親駙馬來解決此次邊境摩擦,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禁想起本朝的外交方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禮尚往來,互通有無。

大綏建朝之初,高祖和十八學士共同制定了此項外交方針,當時,高祖語重心長地說:此十六字方針立足國情,高瞻遠矚,要堅持一百年不動搖。

高祖的話銘記於《高祖起居註》,距今已有一百年的歷史。

日月如梭,以和為貴的思想代代相傳,早已深入人心。

再回想李淩治在禦書房對我說的“公主大可放心”,果真是君無戲言。

起了點兒小風,帶來一陣兒香,我突然發現南窗邊的甘棠開花了,綽約的小白花點綴在蒼拙的樹枝兒上,別饒風致。誰說擺在這裏不搭調。

身後傳來綠蕪的聲音,說晚膳備好了。

我放下澆水的葫蘆瓢,移步去往花廳,昨日水榭裏,我對蘇棠的未盡之言不覺縈繞心頭,我心神不定地搛起一筷頭魚,不禁滯了滯,心道:“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的女神們節日快樂呦*^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