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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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怎麽會有刺?我問綠蕪,昨天吃的一根刺都沒有,今天端上來的為何這麽多小刺。

綠蕪上前看了看,解釋說:“昨日是慕王爺特意拿快刀拆了魚骨,他那手絕活,旁人不會。”

正說著,陶管家進來傳話,周瀟來了。

來得還真快。

支走閑雜人等,我邀周瀟在臨水的窗邊同坐。

軒窗半掩,暮色半昏。

幾句客套過後,周瀟壓低了聲音,道:“上回說的蓬萊閣小聚,和慕王爺商量著準備放在寒食後,家父也去,嫂嫂這邊可方便?”

果然不出我所料,烏胡和親的風頭剛過,朋黨們就按捺不住了。

“方便。”我答得再幹脆不過,布了這麽長時間的局,也該到晾底牌的時候了,何時舉事,如何舉事,終於要有個分明。我微笑道:“恭候多時了,若不是前幾日烏胡之事牽絆,早就該聚聚了。”

周瀟的神色動了一動,點頭道是,應承道:“嫂嫂消息靈通,想必是已經聽聞了和親駙馬之事。”

我笑言:“不過是捕風捉影聽到一些,沒想到烏胡使節的案子還沒有了結,烏胡就擺平了,也不知和親的是哪位將軍。”

我不過是隨口那麽一問,周瀟也就這麽隨口一答,“此事似乎有意不事張揚,只聽聞駙馬是烏胡公主欽點的,想來是舊識。軍中那麽多將軍,朝中還有那麽多武散官,也都是將軍,就不知道是哪位有這個機緣了。嫂嫂要是想知道,我明日去向蘇太傅打聽打聽,除了著禮部安排,皇上就只召見了蘇太傅一人。”

“哦,除了禮部只召見蘇太傅一人。”我不由忖了忖,回答說:“那倒不必,早晚是要知道,又不是什麽關緊的事……”

該說的已經說了,周瀟起身施禮告辭。

蓬萊閣之約終於定下了,烏胡之事已經不足為慮了,照道理,我應該覺得一身輕松才對,但不知為何我就是覺不得輕松,反倒是,有那麽點說不清道不明隱約約的不安……

吃完飯,我閑來無事替那株一夜花開的甘棠修修枝。

修著修著,靈光一閃,我突然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安了!如果我沒有記錯,蘇棠他曾經出使過北境諸國,應當是有機會見過那個什麽烏胡公主。

要命的是,蘇棠一表人才,公主一見傾心,正是人之常情。

更要命的是,蘇棠身上好巧不巧兼了個歸德將軍的散官,不就正是蘇將軍。

更更要命的是,蘇棠尚未娶妻,又是個深明大義的性子,這等為國為民的事,他就算不願意也是斷然不會推辭。

林林總總加在一起,小皇帝為何只召見他一人,我想起昨日送他時,走在花/徑裏說起伐胡之事,他的回答當時聽著摸棱兩可十分含糊,現在想來,分明是在說不會伐胡,他是早就知道和親的事了,早就決定以身報國了罷。

“綠蕪,備車!”

嗚嗚,如淳,你要是敢去當和親附馬,本宮就敢把反造了,立你為後!

天暗無光。

夕暮中,太傅府門口的大紅燈籠底下人影幢幢。

那個人,無論任何時候,我總能一眼認出來。他站在一頂華蓋馬車旁,轉身和什麽人說著什麽話。

再一看,他竟是峨冠博帶,穿著朝服。

大晚上的,穿這麽隆重,乘這麽隆重的馬車,這這是要趕去成親麽?!

“如淳……”

我疾步走到他跟前,捉住他將去挑開簾子的衣袖,心道:你不能去呀……

“這是……”

帷簾從裏邊挑開,馬車裏的人與我同時說出這兩個字,俱是一楞。

下一瞬,我的心猛地抽搐一下,瞬時放開了蘇棠的衣袖。

“皇上!?”我的臉不由抽搐一下,腦子也隨之抽住了。

“參見公主。”身旁,蘇棠對我行禮如儀,“天色已晚,公主這是?”

他總能讓我鎮定下來,即便是在這樣的時候。

我趕緊朝著馬車裏的那位行了個倉促但絕對恭敬的見禮,道:“太平恰好路過此地,有幸看到聖駕,特來問安。”

“哦?”李淩治勾指打著半邊帷簾,“原來你是特地來看朕的,朕還以為,你是專程來看……蘇太傅的。”

我是奸佞,蘇棠是忠良,不洽不容不兩立,我怎麽能陷他於不義,怎麽能在李淩治面前承認我是專程來看他的。

我牽了牽面皮,道:“皇上說笑了,太平確實是恰好路過,特地來向皇上問安的。不過,除了問安,太平恰還有一事,想向皇上稟明。”

“哦?”李淩治想了想,道:“此處人雜,那不如,公主上馬車來,到個方便處,向朕細細稟明。”李淩治說著,把簾子挑高了一些。

這這……與天子同輦,未免有點太過了罷,況且此地有蘇棠,正是方便處。我於是婉拒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太平以為此處並無不便。太平只是想向皇上勸諫,和親駙馬一事,並無先例可循,還望皇上三思。”

“哦。”李淩治挑眉,“聽公主的意思,是舍不得蘇將軍去烏胡和親?”

垂眸,眼梢處是一片紫色的衣袂,不舍得,所以舍不得。

我大著膽子回了個是,“皇上痛失國之棟梁,太平實在於心不忍。烏胡地遠,風俗迥異,婚姻大事絕非兒戲,此一去便無退路,與其為了一時之意氣,貽誤終生,不如,趁尚可挽回之際,另謀良策,還請皇上明鑒。”這番話我是說給皇上,更是說給蘇棠聽。

“哦,公主是替朕於心不忍。”李淩治蹙了蹙眉,涼涼道:“太傅以為如何?”

身側衣袂輕動,蘇棠道:“臣以為,能以和親化解與烏胡的爭端,實乃上上之策。凡事皆有舍有得,舍固然有所失,但不舍,便不得,取舍之道,當以義先。還請皇上和公主明斷。”

唉唉,我就知道蘇棠是這樣,我側首看去,只看見他面目從容,亭亭立在燈籠底下,渾身都籠著光,出塵絕世一般。

“太傅甚是通達,朕心甚慰。”李淩治望向我,緩聲道:“公主應該都聽明白了罷。”

蘇棠說得那麽明白,我怎麽會聽不明白,情與義,舍情而取義,如淳啊如淳,你糊塗得那麽明白,讓我拿你如何是好。嗚嗚~~如淳~~你還沒有聽過我未說出口的話,如此決定,未免太草率了罷。

“皇上~~”我回視聖顏,正色道:“蘇太傅惇信明義公忠體國,實乃國之棟梁社稷之幸,太平以為……”

“太平~~”李淩治打斷我,沈斂了眉目,“你所言,朕深以為是,你所想,朕莫逆於心,但既然事主都已經去意已決,太平你還是要看開一些,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有些事還是順其自然罷。”李淩治看我片刻,別了目光,道:“蘇將軍以為如何?”

去意已決。我心,涼得很透。

如淳~~

身側,蘇棠微攏衣袖,不動如山。

“回稟皇上,以身許國,末將義不容辭。”一道身影出於蘇棠身側,“蘇太傅已經向末將曉以大義。今日有皇上和蘇太傅親自餞行,又有公主……”蘇紹擡眸,深深看我一眼,“又有公主月夜相送,末將感激涕零,無以為報。”

蘇紹,父皇曾為我指婚,卻未與我成婚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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