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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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父皇，人呢？”
當顏懷玉終於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時，他與顏恒遠已多日未見了。
他快要瘋了。
“父皇人呢！”
他瘋狂地詢問殿內當值的太監宮女，雙眸瘋癲，頭發淩亂，抓住誰就瘋狂地問她，得不到答案就隨手抓到什麽砸什麽，將他的寢宮搞得一團糟，滿地的破碎瓷器，當值的太監宮女噤若寒蟬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喘一下，生怕顏懷玉遷怒他們。
他發洩了一陣，明白顏恒遠是不願見他所以遲遲不來，同樣也不允許他出去找他，太監宮女不知內情，也沒能力改變這一切，遷怒他們無益便揮手讓他們都退下了，他自己則頹然癱在了床上，雙眸失神望著虛空。
他在想顏恒遠，只會想顏恒遠，他的世界除了顏恒遠和他再容不下第三個人。
他無父無母，是個被世界排斥的人，顏恒遠找到了他，接納了他，他孤獨的世界便多了顏恒遠一個人，他病態地愛上了顏恒遠，一切都很順其自然，不正常的是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皇帝收養的兒子，雖不是親生子，但也是上了皇家族譜昭告天下的皇子。所以這段感情是不道德的，不該存在的。
可道德本身就是社會的產物，一個從未融入過社會的人，又怎麽會有道德？他不受道德拘束，便不會為道德勒住脖子，恐懼著禁忌之愛，禁忌與否只在旁人眼中，而不在他的心中，他只是單純的愛了，盡管病態也是愛。
他愛得偏執又極端，眼中只有顏恒遠一個，再看不上其他人，他的視線也只會追隨顏恒遠，所以當他再看不見顏恒遠時，這雙眼睛還有什麽用呢？
顏懷玉這麽想著，擡手對準自己的右眼按壓了下去。
“七殿下！”遵從皇帝命令，不放顏懷玉一人獨處，顏懷玉的近身侍從在離開後又折返入殿內，映入眼簾的便是顏懷玉企圖挖出眼球的自殘之舉，他發出一聲驚呼，緊隨著伸手握住了顏懷玉的手腕，將將止住了顏懷玉自殘的行為，顏懷玉的右眼這才保下了。可因為顏懷玉之前按壓的動作太急太狠，這只眼睛還是留下了後遺癥，暫時無法視人，太醫診療後為這只右眼戴上了白布眼罩。
這下顏懷玉宮中的人就更不敢離開他了，哪怕要被他遷怒砸死也不敢擅離他一步，防止他又做出什麽不知死活的自殘之舉，因為七殿下要有任何閃失，皇帝是不會放過他們的。不管殿內侍從怎麽想的，顏懷玉自己反倒心情頗為愉悅，開心問道：“父皇何時過來？”
挖眼自殘從來不是悲憤下的一時沖動之舉，他一直知道如何逼迫顏恒遠，清醒的自殘，清醒的墮落來逼迫他的心上人，逼顏恒遠來見他，逼顏恒遠回答。
沒有等待多久，在顏懷玉處理好傷勢，問出這句話的不久，顏恒遠時隔一月再度踏進這座宮殿，來到顏懷玉面前。一身龍袍，負手而立，他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騙子。”久久不見，面對顏恒遠的第一句話，顏懷玉如此說道，語氣帶了些無法自抑的委屈，“為什麽不來看我？”
“朝政繁雜。”
顏恒遠回道，一聽就是敷衍應答，可顏懷玉卻好似信了，仰頭望著顏恒遠，心疼道：“那真是辛苦了，父皇。”
從前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澄澈眸子，如今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為慘白白布覆蓋，顏恒遠擡手，指尖游離在白布邊緣，輕輕地觸碰顏懷玉右眼周圍，似乎是害怕自己傷了這只眼，動作尤其輕柔，他問道：“還好嗎？右眼。”
“瞎不了，暫時不能接觸陽光罷了。”顏懷玉笑嘻嘻回答道，語氣滿不在乎，單只眼滿是顏恒遠，只專註地看他。
他的世界只有他，他的眼睛只看他，顏懷玉用切實行動告訴了顏恒遠，令顏恒遠進退兩難，不得不來見他，否則顏恒遠本決定了斷這段錯誤的感情，用強硬手段強迫他走上正軌。
“你到底想要怎樣？”顏恒遠收了手，問道。
平靜的表象終於在此刻撕開了裂縫，若無其事的兩人終於撕開偽裝，面對令兩人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緣由。
“到底是我想怎樣，還是你想怎樣？”顏懷玉同樣問道，笑容逐漸收斂。
“父皇，都是我的錯嗎？一切都是我的癡心妄想嗎？我想要個答案，若您問心無愧，為什麽就不回答我呢？你對我可有一絲越過親情的愛？”
既然撕開了偽裝，那他也不必維持愛人亦或是兒子的表象，盡情展露自己的偏執瘋狂，顏懷玉咄咄逼人道。
顏恒遠頓感無力，凝眉望著顏懷玉，不知該如何開口回答，因為事實真相太過荒謬，其中的情感糾葛也太過覆雜。可就算真相沒那麽荒謬，顏恒遠還是不願告訴顏懷玉的，就因為他是帝王，他的帝王尊嚴不允許他將自己不足為外人道的感情展現在一個小輩面前。
他不願回答，至少顏懷玉在他心底的分量還沒重到令他心甘情願舍了帝王自尊來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他轉移話題，反問道：“沈誓妄是怎麽回事？”
顏懷玉失望地笑了聲，滿不在乎地回答道：“你想我和他怎麽回事，就是上了次床啊，你不都看到了嗎？”
看顏懷玉這番滿不在乎、痞裏痞氣的做派，顏恒遠不由怒從心起，又知他的憤怒不過助長了顏懷玉的妄想，於事無濟，所以強自壓下怒火，不發一言。
過了良久，見顏恒遠始終無甚反應，顏懷玉心底愈加失落，只嘴上依舊不饒人道：“還是你想要我說，我愛他，我和他兩情相悅所以上床睡覺，用這個謊話來自欺欺人，來保全你作為一個帝王的體面，畢竟比起兒子愛上父親的醜聞，我和沈誓妄的醜聞明顯要好多了。”
“懷玉…”聽不下顏懷玉這番自汙的話語，顏恒遠皺眉喚道，“這些日子以來，誓妄那孩子你可問過他一句？你盡管怨我恨我，可是誓妄那孩子沒錯吧，他一心向你，對你之心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你作踐自己的時候也作賤了他對你的一片癡心啊。”
“什麽誓妄，誓妄，你和他好像還沒見過幾面吧？就用這麽親密的稱呼了嗎？剛剛是誰直呼沈誓妄姓名的，現在又擺出這樣一副心疼他的樣子，還用道德綁我，我們之間還殘留了道德可言嗎？我是為誰如此的，你心裏不清楚嗎？誰都能心疼他，你沒有這個資格。”顏懷玉毫不留情嘲諷道。
“顏懷玉，我沒有資格嗎？”愈發聽不下顏懷玉刺耳的話語，顏恒遠也不裝了，怒火攻心之下，索性放開了一起發瘋算了，暢快說道，“沈誓妄作為我的女婿，總有資格了吧？”
女婿？這個詞令顏懷玉心慌，他不知顏恒遠想做什麽，但總歸不是什麽好事，遂道：“顏恒遠，你想做什麽？”
“把你嫁給他呀。”顏恒遠輕飄飄說到，嘴角帶了抹笑意，被顏懷玉針對嘲諷了這麽久，受了這麽多氣，如今這一句反擊了顏懷玉，幫他發洩了一番這麽久郁結於心的怒氣。
“你瘋了！”聽了顏恒遠這句驚世之言，連一直以來瘋癲非常的顏懷玉也不免驚愕道。
多滑稽啊，一個瘋子竟在罵另一個瘋子，如此行事的他怎麽有資格罵我是瘋子？
“我沒瘋，懷玉，我知道我在說什麽。我要為你們賜婚，讓你們名正言順在一起，你說的遠山寺一事瞞不住，那不如直接昭告天下唄，你們兩情相悅，在我的見證下締結婚姻，豈不美哉。”
“瘋了，你真的瘋了。”顏懷玉驚愕地望著顏恒遠，好似第一次認識了眼前人似的，重覆道。
“論瘋，先瘋的不是你嗎？若不是你先瘋了，不管不顧的和沈誓妄在遠山寺搞出那件事，我們何至於此？”
“我想要的只是一個答案！”顏懷玉吼道。
“三日後，我要你們成婚，從此以後，懷玉，你就跟沈誓妄住在外面吧，無事不得進宮。”顏恒遠冷冷地放下這句話，然後離開。
第二日，婚服被送進顏懷玉宮中，顏懷玉的宮殿解禁，楊文玉在入宮面聖後，順帶去看望了顏懷玉，她離開後，沈誓妄得到皇帝應允，入宮看望顏懷玉。
他看到一個穿著紅衣，單眼戴著白布眼罩的瘋子。
“殿、殿下，你的、你的……”沈誓妄想問顏懷玉的眼睛怎麽回事，可他結結巴巴還未說完，顏懷玉就打斷了他的話語，遮住他的眼睛，吻上了他的唇。
“閉嘴。”唇齒相纏間，他聽到他心中的神明如此說道，所以他不再言語，任他的神明擺弄他的軀體。
為什麽？這不重要，神明不需要理由，神明的存在便是答案，他只需要聽從神明的話語就夠了。
一吻閉，沈誓妄終於得以喘息，劇烈的喘息著，他被遮蔽的視線也終於得見光明，見到一只帶著笑意的眼。顏懷玉正笑著看他，可眼尾卻是紅的，像是哭過一般。
“好好笑啊你，明明不是第一次了，怎麽還這麽青澀。”他聽到他的神明笑著調侃道，呼吸時的氣息縈繞在他鼻尖，令他不由地耳紅心跳，雙頰升起了紅暈，頭暈腦熱了起來。
“…我們後日便要成婚了呀。”顏懷玉說道，羞赧低頭的沈誓妄看不見他說這句話的神情，也聽不懂這句話中包含的落寞。他們不曾對視過，仰望神明的凡人和俯視凡人的神明更不可能擁有一樣的心，所以他不會期盼他懂，他不會試圖去懂他，他們身體多麽近，他們心靈離得有多遠。
“父皇要把我嫁給你。”顏懷玉突然道，眼神呆滯，神情惘然，好似陷入了一場難以醒來的夢，夢囈般說道：“我要被當成一個女子嫁出去了，真是好笑，說我瘋了，明明他瘋的最厲害。”
“殿...”沈誓妄遲疑著開口，他覺得他該做什麽，但卻一直不知道該做什麽，遲疑的出聲，可話語是蒼白的，沒有後文。
沈誓妄話音未落，顏懷玉便打斷了他，突然上前抱住了他，頭靠在他肩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不要談他，我們相處的時候，我不想想到他。說說你的父母吧，畢竟我要嫁到你家了，他不讓我回家了。”
顏懷玉自嘲道，輕柔的吐息縈繞在沈誓妄耳畔，他感到靠近顏懷玉的一只耳朵泛起絲絲麻麻的酥麻之感，連他的心也跟著顫了顫，不自在的偏過了頭，遠離顏懷玉的氣息。
很可笑，顏懷玉說的話，明明是他先提的那人，卻反倒怪起了沈誓妄了，明明是他一句不離顏恒遠，卻跟沈誓妄說別提顏恒遠，明明是他一直在想顏恒遠，卻說不想想到顏恒遠，言行如此不一致，也只有他了。
“你的父母對你好嗎？”顏懷玉問道。
沈誓妄一時沒有回答，他能說母親對他很好，可父親他無法評價，這一月來他也被父親軟禁在了家中，他能感覺到父親對他更失望了，直到這道荒唐的賜婚聖旨下來，他才解禁，得見父親。寥寥的一面，和一句不親不疏的問好便是他們這對父子間僅剩下的親情了。
“哦，忘了。”顏懷玉突然又恍然大悟道，“你也跟我一樣一開始住在鄉下，和母親生活在一起，沒有父親。”
“你母親對你好嗎？”顏懷玉問。
沈誓妄點頭。
“你父親對你好嗎？”
沈誓妄沒有回答，不點頭也沒搖頭。
“那你父親對你不好嗎？”顏懷玉又問道。
沈誓妄依舊沒有回答。
但顏懷玉卻從沈誓妄的沈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歡快地抱緊了沈誓妄，開心道：“那我比你幸運，我得到了一個好父親。”
說完，他放開了沈誓妄，像一個孩童一般用好奇地眼神盯著沈誓妄的臉，指尖隨著目光游離在沈誓妄的臉上，他惆悵說道：“你其實比我幸運多了，你知道你的生父生母是誰，你還得到過生母的愛，我沒有生父生母，所謂養父的愛，好像也是假的，別有目的的。”
“可是啊。”話鋒一轉，他如孩童般笑道，“你也沒有愛了！你的母親死了，你失去母愛了。”
說著他人的不幸，他卻表現得如同一個天真可愛的孩童，笑容是燦爛的，表情是天真的，幸災樂禍的樣子也無法令人生出厭惡之情。
他瘋了，沈誓妄想，顏懷玉現在的行為舉止完全是個精神失常的人。
“所以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才那麽可憐。”顏懷玉又突然換了副表情，語氣低落，悲憫的望著沈誓妄，“孤零零一個人躲在草叢後，那麽明顯的身形，還以為我不會發現，我早看見了，只是看你可憐不忍戳穿你，你當時膽怯的走出來知道像什麽嗎？”
“流浪狗，一只沒人要的流浪狗。”顏懷玉自問自答道，眼神迷離，突然沒有任何理由的給了沈誓妄一巴掌。
啪的一聲打在沈誓妄左臉上，打完又小心翼翼捧起沈誓妄的臉，盯著沈誓妄的眼睛，同情道：“好可憐啊。”
可明明沈誓妄的可憐就是他造成的。
他給了沈誓妄一巴掌，所以也該給沈誓妄什麽來償還這筆債。
所以他又低下頭，不由分說地吻了沈誓妄，嘴唇相貼的一個吻，像是純粹為了感受他人的溫度而親吻的一個吻，感受到了便離開了。
一個巴掌，一顆蜜棗，訓狗的手段，人也適用。
“說你愛我。”他又說。
“我愛你。”沈誓妄說道，這是他唯一能流暢地說出口的話。
明明是他要沈誓妄說的話，可真的聽到了，他突然目露驚恐地後退，連看都不看沈誓妄一眼，懷抱雙膝，看起來害怕極了。
可下一刻，他又不知道想到什麽癱倒在地上如孩童一般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爬了起來，轉身背對著沈誓妄搖搖晃晃地離開。
“滾。”笑道，像一句開玩笑的話，沈誓妄沒有動，擡頭仰視他。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唇，止了笑，站定回頭再次對沈誓妄命令道：“滾吧，我不需要你了。”
神情冷漠，眼眸冰冷，他又不像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了，轉眼之間，一個瘋子變回了常人，恢覆了他一貫的高傲不近人情。
這次，沈誓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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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人呢？”
當顏懷玉終於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時，他與顏恒遠已多日未見了。
他快要瘋了。
“父皇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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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洩了一陣，明白顏恒遠是不願見他所以遲遲不來，同樣也不允許他出去找他，太監宮女不知內情，也沒能力改變這一切，遷怒他們無益便揮手讓他們都退下了，他自己則頹然癱在了床上，雙眸失神望著虛空。
他在想顏恒遠，只會想顏恒遠，他的世界除了顏恒遠和他再容不下第三個人。
他無父無母，是個被世界排斥的人，顏恒遠找到了他，接納了他，他孤獨的世界便多了顏恒遠一個人，他病態地愛上了顏恒遠，一切都很順其自然，不正常的是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皇帝收養的兒子，雖不是親生子，但也是上了皇家族譜昭告天下的皇子。所以這段感情是不道德的，不該存在的。
可道德本身就是社會的產物，一個從未融入過社會的人，又怎麽會有道德？他不受道德拘束，便不會為道德勒住脖子，恐懼著禁忌之愛，禁忌與否只在旁人眼中，而不在他的心中，他只是單純的愛了，盡管病態也是愛。
他愛得偏執又極端，眼中只有顏恒遠一個，再看不上其他人，他的視線也只會追隨顏恒遠，所以當他再看不見顏恒遠時，這雙眼睛還有什麽用呢？
顏懷玉這麽想著，擡手對準自己的右眼按壓了下去。
“七殿下！”遵從皇帝命令，不放顏懷玉一人獨處，顏懷玉的近身侍從在離開後又折返入殿內，映入眼簾的便是顏懷玉企圖挖出眼球的自殘之舉，他發出一聲驚呼，緊隨著伸手握住了顏懷玉的手腕，將將止住了顏懷玉自殘的行為，顏懷玉的右眼這才保下了。可因為顏懷玉之前按壓的動作太急太狠，這只眼睛還是留下了後遺癥，暫時無法視人，太醫診療後為這只右眼戴上了白布眼罩。
這下顏懷玉宮中的人就更不敢離開他了，哪怕要被他遷怒砸死也不敢擅離他一步，防止他又做出什麽不知死活的自殘之舉，因為七殿下要有任何閃失，皇帝是不會放過他們的。不管殿內侍從怎麽想的，顏懷玉自己反倒心情頗為愉悅，開心問道：“父皇何時過來？”
挖眼自殘從來不是悲憤下的一時沖動之舉，他一直知道如何逼迫顏恒遠，清醒的自殘，清醒的墮落來逼迫他的心上人，逼顏恒遠來見他，逼顏恒遠回答。
沒有等待多久，在顏懷玉處理好傷勢，問出這句話的不久，顏恒遠時隔一月再度踏進這座宮殿，來到顏懷玉面前。一身龍袍，負手而立，他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騙子。”久久不見，面對顏恒遠的第一句話，顏懷玉如此說道，語氣帶了些無法自抑的委屈，“為什麽不來看我？”
“朝政繁雜。”
顏恒遠回道，一聽就是敷衍應答，可顏懷玉卻好似信了，仰頭望著顏恒遠，心疼道：“那真是辛苦了，父皇。”
從前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澄澈眸子，如今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為慘白白布覆蓋，顏恒遠擡手，指尖游離在白布邊緣，輕輕地觸碰顏懷玉右眼周圍，似乎是害怕自己傷了這只眼，動作尤其輕柔，他問道：“還好嗎？右眼。”
“瞎不了，暫時不能接觸陽光罷了。”顏懷玉笑嘻嘻回答道，語氣滿不在乎，單只眼滿是顏恒遠，只專註地看他。
他的世界只有他，他的眼睛只看他，顏懷玉用切實行動告訴了顏恒遠，令顏恒遠進退兩難，不得不來見他，否則顏恒遠本決定了斷這段錯誤的感情，用強硬手段強迫他走上正軌。
“你到底想要怎樣？”顏恒遠收了手，問道。
平靜的表象終於在此刻撕開了裂縫，若無其事的兩人終於撕開偽裝，面對令兩人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緣由。
“到底是我想怎樣，還是你想怎樣？”顏懷玉同樣問道，笑容逐漸收斂。
“父皇，都是我的錯嗎？一切都是我的癡心妄想嗎？我想要個答案，若您問心無愧，為什麽就不回答我呢？你對我可有一絲越過親情的愛？”
既然撕開了偽裝，那他也不必維持愛人亦或是兒子的表象，盡情展露自己的偏執瘋狂，顏懷玉咄咄逼人道。
顏恒遠頓感無力，凝眉望著顏懷玉，不知該如何開口回答，因為事實真相太過荒謬，其中的情感糾葛也太過覆雜。可就算真相沒那麽荒謬，顏恒遠還是不願告訴顏懷玉的，就因為他是帝王，他的帝王尊嚴不允許他將自己不足為外人道的感情展現在一個小輩面前。
他不願回答，至少顏懷玉在他心底的分量還沒重到令他心甘情願舍了帝王自尊來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他轉移話題，反問道：“沈誓妄是怎麽回事？”
顏懷玉失望地笑了聲，滿不在乎地回答道：“你想我和他怎麽回事，就是上了次床啊，你不都看到了嗎？”
看顏懷玉這番滿不在乎、痞裏痞氣的做派，顏恒遠不由怒從心起，又知他的憤怒不過助長了顏懷玉的妄想，於事無濟，所以強自壓下怒火，不發一言。
過了良久，見顏恒遠始終無甚反應，顏懷玉心底愈加失落，只嘴上依舊不饒人道：“還是你想要我說，我愛他，我和他兩情相悅所以上床睡覺，用這個謊話來自欺欺人，來保全你作為一個帝王的體面，畢竟比起兒子愛上父親的醜聞，我和沈誓妄的醜聞明顯要好多了。”
“懷玉…”聽不下顏懷玉這番自汙的話語，顏恒遠皺眉喚道，“這些日子以來，誓妄那孩子你可問過他一句？你盡管怨我恨我，可是誓妄那孩子沒錯吧，他一心向你，對你之心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你作踐自己的時候也作賤了他對你的一片癡心啊。”
“什麽誓妄，誓妄，你和他好像還沒見過幾面吧？就用這麽親密的稱呼了嗎？剛剛是誰直呼沈誓妄姓名的，現在又擺出這樣一副心疼他的樣子，還用道德綁我，我們之間還殘留了道德可言嗎？我是為誰如此的，你心裏不清楚嗎？誰都能心疼他，你沒有這個資格。”顏懷玉毫不留情嘲諷道。
“顏懷玉，我沒有資格嗎？”愈發聽不下顏懷玉刺耳的話語，顏恒遠也不裝了，怒火攻心之下，索性放開了一起發瘋算了，暢快說道，“沈誓妄作為我的女婿，總有資格了吧？”
女婿？這個詞令顏懷玉心慌，他不知顏恒遠想做什麽，但總歸不是什麽好事，遂道：“顏恒遠，你想做什麽？”
“把你嫁給他呀。”顏恒遠輕飄飄說到，嘴角帶了抹笑意，被顏懷玉針對嘲諷了這麽久，受了這麽多氣，如今這一句反擊了顏懷玉，幫他發洩了一番這麽久郁結於心的怒氣。
“你瘋了！”聽了顏恒遠這句驚世之言，連一直以來瘋癲非常的顏懷玉也不免驚愕道。
多滑稽啊，一個瘋子竟在罵另一個瘋子，如此行事的他怎麽有資格罵我是瘋子？
“我沒瘋，懷玉，我知道我在說什麽。我要為你們賜婚，讓你們名正言順在一起，你說的遠山寺一事瞞不住，那不如直接昭告天下唄，你們兩情相悅，在我的見證下締結婚姻，豈不美哉。”
“瘋了，你真的瘋了。”顏懷玉驚愕地望著顏恒遠，好似第一次認識了眼前人似的，重覆道。
“論瘋，先瘋的不是你嗎？若不是你先瘋了，不管不顧的和沈誓妄在遠山寺搞出那件事，我們何至於此？”
“我想要的只是一個答案！”顏懷玉吼道。
“三日後，我要你們成婚，從此以後，懷玉，你就跟沈誓妄住在外面吧，無事不得進宮。”顏恒遠冷冷地放下這句話，然後離開。
第二日，婚服被送進顏懷玉宮中，顏懷玉的宮殿解禁，楊文玉在入宮面聖後，順帶去看望了顏懷玉，她離開後，沈誓妄得到皇帝應允，入宮看望顏懷玉。
他看到一個穿著紅衣，單眼戴著白布眼罩的瘋子。
“殿、殿下，你的、你的……”沈誓妄想問顏懷玉的眼睛怎麽回事，可他結結巴巴還未說完，顏懷玉就打斷了他的話語，遮住他的眼睛，吻上了他的唇。
“閉嘴。”唇齒相纏間，他聽到他心中的神明如此說道，所以他不再言語，任他的神明擺弄他的軀體。
為什麽？這不重要，神明不需要理由，神明的存在便是答案，他只需要聽從神明的話語就夠了。
一吻閉，沈誓妄終於得以喘息，劇烈的喘息著，他被遮蔽的視線也終於得見光明，見到一只帶著笑意的眼。顏懷玉正笑著看他，可眼尾卻是紅的，像是哭過一般。
“好好笑啊你，明明不是第一次了，怎麽還這麽青澀。”他聽到他的神明笑著調侃道，呼吸時的氣息縈繞在他鼻尖，令他不由地耳紅心跳，雙頰升起了紅暈，頭暈腦熱了起來。
“…我們後日便要成婚了呀。”顏懷玉說道，羞赧低頭的沈誓妄看不見他說這句話的神情，也聽不懂這句話中包含的落寞。他們不曾對視過，仰望神明的凡人和俯視凡人的神明更不可能擁有一樣的心，所以他不會期盼他懂，他不會試圖去懂他，他們身體多麽近，他們心靈離得有多遠。
“父皇要把我嫁給你。”顏懷玉突然道，眼神呆滯，神情惘然，好似陷入了一場難以醒來的夢，夢囈般說道：“我要被當成一個女子嫁出去了，真是好笑，說我瘋了，明明他瘋的最厲害。”
“殿...”沈誓妄遲疑著開口，他覺得他該做什麽，但卻一直不知道該做什麽，遲疑的出聲，可話語是蒼白的，沒有後文。
沈誓妄話音未落，顏懷玉便打斷了他，突然上前抱住了他，頭靠在他肩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不要談他，我們相處的時候，我不想想到他。說說你的父母吧，畢竟我要嫁到你家了，他不讓我回家了。”
顏懷玉自嘲道，輕柔的吐息縈繞在沈誓妄耳畔，他感到靠近顏懷玉的一只耳朵泛起絲絲麻麻的酥麻之感，連他的心也跟著顫了顫，不自在的偏過了頭，遠離顏懷玉的氣息。
很可笑，顏懷玉說的話，明明是他先提的那人，卻反倒怪起了沈誓妄了，明明是他一句不離顏恒遠，卻跟沈誓妄說別提顏恒遠，明明是他一直在想顏恒遠，卻說不想想到顏恒遠，言行如此不一致，也只有他了。
“你的父母對你好嗎？”顏懷玉問道。
沈誓妄一時沒有回答，他能說母親對他很好，可父親他無法評價，這一月來他也被父親軟禁在了家中，他能感覺到父親對他更失望了，直到這道荒唐的賜婚聖旨下來，他才解禁，得見父親。寥寥的一面，和一句不親不疏的問好便是他們這對父子間僅剩下的親情了。
“哦，忘了。”顏懷玉突然又恍然大悟道，“你也跟我一樣一開始住在鄉下，和母親生活在一起，沒有父親。”
“你母親對你好嗎？”顏懷玉問。
沈誓妄點頭。
“你父親對你好嗎？”
沈誓妄沒有回答，不點頭也沒搖頭。
“那你父親對你不好嗎？”顏懷玉又問道。
沈誓妄依舊沒有回答。
但顏懷玉卻從沈誓妄的沈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歡快地抱緊了沈誓妄，開心道：“那我比你幸運，我得到了一個好父親。”
說完，他放開了沈誓妄，像一個孩童一般用好奇地眼神盯著沈誓妄的臉，指尖隨著目光游離在沈誓妄的臉上，他惆悵說道：“你其實比我幸運多了，你知道你的生父生母是誰，你還得到過生母的愛，我沒有生父生母，所謂養父的愛，好像也是假的，別有目的的。”
“可是啊。”話鋒一轉，他如孩童般笑道，“你也沒有愛了！你的母親死了，你失去母愛了。”
說著他人的不幸，他卻表現得如同一個天真可愛的孩童，笑容是燦爛的，表情是天真的，幸災樂禍的樣子也無法令人生出厭惡之情。
他瘋了，沈誓妄想，顏懷玉現在的行為舉止完全是個精神失常的人。
“所以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才那麽可憐。”顏懷玉又突然換了副表情，語氣低落，悲憫的望著沈誓妄，“孤零零一個人躲在草叢後，那麽明顯的身形，還以為我不會發現，我早看見了，只是看你可憐不忍戳穿你，你當時膽怯的走出來知道像什麽嗎？”
“流浪狗，一只沒人要的流浪狗。”顏懷玉自問自答道，眼神迷離，突然沒有任何理由的給了沈誓妄一巴掌。
啪的一聲打在沈誓妄左臉上，打完又小心翼翼捧起沈誓妄的臉，盯著沈誓妄的眼睛，同情道：“好可憐啊。”
可明明沈誓妄的可憐就是他造成的。
他給了沈誓妄一巴掌，所以也該給沈誓妄什麽來償還這筆債。
所以他又低下頭，不由分說地吻了沈誓妄，嘴唇相貼的一個吻，像是純粹為了感受他人的溫度而親吻的一個吻，感受到了便離開了。
一個巴掌，一顆蜜棗，訓狗的手段，人也適用。
“說你愛我。”他又說。
“我愛你。”沈誓妄說道，這是他唯一能流暢地說出口的話。
明明是他要沈誓妄說的話，可真的聽到了，他突然目露驚恐地後退，連看都不看沈誓妄一眼，懷抱雙膝，看起來害怕極了。
可下一刻，他又不知道想到什麽癱倒在地上如孩童一般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爬了起來，轉身背對著沈誓妄搖搖晃晃地離開。
“滾。”笑道，像一句開玩笑的話，沈誓妄沒有動，擡頭仰視他。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唇，止了笑，站定回頭再次對沈誓妄命令道：“滾吧，我不需要你了。”
神情冷漠，眼眸冰冷，他又不像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了，轉眼之間，一個瘋子變回了常人，恢覆了他一貫的高傲不近人情。
這次，沈誓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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