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關燈
第 37 章

顏恒遠是愛他的嗎?盡管愛的方式他不承認,可愛本就有很多方式,但顏恒遠愛他,於他何幹,他已經無法容忍和顏恒遠在一起,同時也無法容忍這個不男不女的身份了。

所以不死不休好像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結局。

“棲,你想看他怎麽死?淩遲、車裂、剝皮、腰斬…”顏恒遠緩緩給自己倒了杯酒,輕描淡寫道,“還是,你還想說那句,無事發生?”

“我有選擇嗎?”棲飲盡酒杯中的酒,自嘲的笑道。

齊潔雲走後,他命人布置了一桌酒菜,為自己倒好了酒,下了毒,然後便坐等顏恒遠的到來。

他們之間該有一個了斷,這是棲為他們擇定的訣別之日。

“是,你沒有選擇。”顏恒遠把玩著盛滿酒的酒杯,遲遲不飲,笑道。

昨夜之事,已經徹底撕破了他們虛偽的面龐,顏恒遠不想裝了。如棲所言,棲沒有選擇,旁人的生死都在顏恒遠的一念之間,棲不能改變他。他想要個緩解孤獨的寵物,棲是他的金絲雀,棲能愛他最好,棲不能愛,他愛就夠了。

“所以,你要殺我?”話鋒一轉,顏恒遠放下酒杯,幾滴酒水濺了出來,他沈聲道。

“木瑜琯的刀,齊潔雲遞的刀,你做的殺手,棲,你做的真好,真好啊!”他驟然掀翻桌子,沖著棲怒吼道。

可憤怒過後,他的神情又變得極其脆弱,好像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語氣哀怨道:“我從來不是你的選擇嗎?”

“父皇母後拋棄你了,你就尋死覓活,木瑜琯、齊潔雲要你去做什麽,你就去做什麽,我從來不是你的選項,你愛一個低賤的小太監都不會來愛我!可我才是你夫君!我才是那個最了解你,不管你什麽模樣都接受的人!”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癲狂,到了最後,他陰測測道:“棲,既然你這麽在意他們,那我就要在你面前把他們都殺了!”

“你所謂的愛人,它叫清遠是吧,它要第一個死,還有你的那個妹妹,齊潔雲,挑唆你殺我,她也逃不了,還有覬覦你的顏懷淵,木瑜琯的孽種顏懷欽,你初戀辛家的那個小姐,跟你有關系,你認識的,這宮裏宮外一個都逃不了,我要他們都死在你面前,我要你認清除了我,你一無所有,你只能依附我,只能愛我!”

他一個一個列舉,雙眸赤紅,緊緊盯著棲,地獄裏的惡鬼不外如是。

棲一直沈默著,直到他發洩完,才緩緩開口,眸光死寂,如同烈火焚過的荒原,聲音輕到風一吹就散,他道:“原來我們連好好吃一頓飯都做不到了,不是愛人,我們也是兄弟啊,血肉至親最後都會走向末路嗎?”

“阿遠…”他輕喚,沒有寓意,單純的說出這個稱呼罷了,然後毫無預兆的,他挺拔的身子倒了下去,烏紅的血同時從他唇邊溢出。

酒裏有毒,他自己也喝了。

不死不休,最該死的人是他,是他讓所有人都失望,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個笑話,比起顏恒遠,他更想殺了他自己,他才是害了那麽多人的罪魁禍首。

一切由我開始,一切也該由我結束。

他偽善,自私,其實沒有他,所有人才能有夠好結局。

“棲?”顏恒遠楞楞地看著棲倒下,他其實還沒有反應過來棲為何倒下了,可他的身體先他的思想一步,跑去接住了棲倒下的身體。

這一幕何其相似,四年前,詔獄中,他也是這樣接住了棲的身體,可那一次他知道棲只是假死,他的“死”是為了今後的重生,可這次,棲倒下了便真的倒下了,再也沒有醒來的可能。

一種莫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顏恒遠緊緊抱住棲,仿佛要將棲融進他的骨肉中,神情慌亂,神經質道:“棲,你不會死,你不會死的,太醫能救你,太醫一定能救你!”

說到太醫,他才如夢初醒,轉頭對門外吼道,:“去傳太醫,快去傳太醫,慢一步,你們都要陪葬!”

“阿遠…”棲虛弱道。

望著眼前這個和他糾纏了半輩子的男人,他發現他和他竟無話可說。

愛過,恨過,傷害過,釋然過,就這樣走了,於他或於他都是解脫吧。

只是,還有一件事,他放心不下,也是他必死的緣由。

他懇求道:“阿遠,求你了,不要遷怒旁人,放了清遠,放了所有無辜的人,不要再傷害任何人了…”

“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別死,棲,不要留我一個人,我什麽都不要了,不要丟下我!”顏恒遠連忙應道,這一刻他竟什麽都不要了,只要棲能活著,他什麽都可以失去。

“我要你發誓,清遠,潔雲,懷淵,懷欽,不要遷怒他們,我要他們都好好活著。”棲不信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命令道。

“好,我發誓,棲,堅持住,等下太醫就來了,你不會死的,絕對不會...”

“發誓!”棲執拗道,也許誓言是不堪一擊的,可沒有誓言,就連個無用的安慰劑都沒了,他還怎麽含笑瞑目?他還怎麽自欺欺人?

“我發誓!”顏恒遠流著淚應道,舉起右手,指著蒼天,虔誠發誓。

“若是你違背誓言,你的皇位,你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你想要的你永遠得不到!死後你也絕找不到我!”

他泣血道,誓言約束力已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將死之人,到了最後,清醒糊塗摻半的將舍己為人的冠冕戴在自己頭上,借以慰藉他這如同笑話的一生。

回首往昔,他生來天潢貴胄,是最接近皇位的人,可一步步地他把自己的人生過成了這個樣子,一事無成、一文不值,做太子時,沒想過天下蒼生,心裏只偏執著那一點親情、愛情,後來當妃子時,他又放不下往昔,尷尬地活在這個“貴人”的位份上,陰晴不定、偏激易怒,比從前更差了。他無法自洽,無法和世界和自己和解,做不好一個人,過不好這一生,回首往昔,盡是不堪。到了最後,他也是如此,以為自己能自欺欺人,可其實他不信誓言,瞑了目,卻含笑不起來。

“我發誓,我顏恒遠...”顏恒遠依據棲的話,一句一句鄭重的發著誓。他現在什麽都不想了,只要棲活著,如果真有神明存在,他顏恒遠願用所有換棲活著,可是啊,懷中的人眼睛一點點閉上了,屍體的冰冷逐漸侵入他心脾。

該死的總要死,留不下的就是留不下。

“棲,我放了清遠了,你看,我也不罵他閹人了,你希望我不牽怒他人,我就讓他們好好活著,棲,我真的都聽你的話了,不要生氣了,起來看看我吧。”

哪怕棲死後一月了,顏恒遠都不願面對現實,對著棲冰封在棺中的屍體,不斷地說著話,清醒的做著棲還活著的夢。

比起棲來,他更能欺騙自己,更能自洽的活著。

最後齊潔雲看不下去了,仗著自己是皇後,突破侍衛的重重包圍,沖進長樂宮,對趴在冰棺上凍得嘴唇發紫的顏恒遠吼道:“顏恒遠,你發什麽瘋!人死了就是死了,生前侮辱她不夠,人家死了你還要褻瀆她的屍體嗎!她死了,就算你把她放在冰棺裏,她也會腐爛發臭的!到了那個時候,你還不願認清事實嗎?”

“他沒死,他只是不願意見我。”顏恒遠隔著厚厚的冰層勾勒棲的輪廓,緩緩道。

他現在的狀況著實不太好,身體長久為寒氣侵襲,飲食也不規律,身體已經處於崩潰邊緣,再不離開這個冰棺,他怕也命不久矣。

“顏恒遠,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對著一具屍體深情,你的愛只有等人死後才會開始嗎?”齊潔雲嗤笑道,“你既然這麽愛她,當初為何又冷落她?所以她心灰意冷、移情別戀,在我提出殺你時,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齊潔雲不提殺他的這件事還好,齊潔雲一提,顏恒遠就怒氣不打一處出來,憤恨的望向齊潔雲,勾起唇角冷笑道:“是,我是等人死後才開始追悔莫及,可我悔的是我為什麽沒多派些侍衛守著他,加強長樂宮的防守,不然也不會讓你這個蠢女人溜了進來。你知道他是誰嗎?從來都沒有替身一說,更不可能有那麽巧的事,棲一死,我就找到了和他一模一樣的女人,從前、現在、包括以後我愛的只有棲,前朝太子,如今的張貴人,都是棲!”

“怎麽可能?”齊潔雲不可置信道,指著背靠冰棺倒在地上的顏恒遠吼道:“你在說謊!棲哥哥怎麽可能是你的張貴人!”

“當日,棲身受多重背叛,驟然入獄,萬念俱灰之下我告訴他我愛他,他就愛上了我,然後我幫他假死脫身,等我登上皇位後,立刻迎他進宮,立為張貴人,使他能名正言順與我相愛相伴,後來迫於流言蜚語和朝臣壓力,我不得不假意冷落他,以平息流言和安撫朝臣。”

“那麽我...那麽我...”齊潔雲怔怔的望著自己的手,喃喃道。

“是。”顏恒遠冷眼旁觀這一幕,冷笑著給齊潔雲致命一擊:“如果你沒有給棲毒藥,棲不會死,是你,殺了棲,是你,親手殺了你最愛的人!”

“你說謊!”齊潔雲聲嘶力竭吼道,然後驟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上泣不成聲。

“為什麽?為什麽...棲哥哥,對不起...不是我...”齊潔雲嗚咽著,淚水朦朧的眼望向那副盛放她“棲哥哥”遺體的冰棺,仿佛找到了什麽目標似的,搖搖晃晃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冰棺。

“滾!”顏恒遠沖齊潔雲罵道,“你沒資格!”

“你也是!”齊潔雲說道,她已經從最初的悲痛中緩過來了。

顏恒遠死死的盯著齊潔雲,壓抑怒氣道:“離開這,我只說這一遍,齊潔雲,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是因為什麽?如果不是棲死前求我留你們一命,你,清遠還有更多,你們這些蠱惑棲的人,在棲死的那一刻,就該下去給棲陪葬!我答應了棲,我不想違背和他的誓言,但若是你還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挑戰我底線的話,宮裏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的是!”

齊潔雲不關心她的下場,權把顏恒遠的話當耳旁風。她看著靜靜躺在冰棺中的棲,心想當務之急是讓她的棲哥哥入土為安,免得暴屍在這,遭人玷汙,所以忍住眼淚,說道:“顏恒遠,原來你還知道棲哥哥走了啊,可你現在這樣強行留下棲哥哥的屍身,棲哥哥會高興嗎?如果你真的愛棲哥哥,那就讓棲哥哥入土為安。”

“我愛他的方式,與你何幹?終歸是我受盡非議,有損的是我的名聲,你操那多心做什麽?呵,你不會愛我吧?”

“顏恒遠,你血口噴人!”

“齊潔雲,你多管閑事!”

他們倆同時哼了一聲,稍稍和諧了沒多久的氛圍再度劍拔弩張起來,齊潔雲斜眼瞥了顏恒遠一眼,說道:“既然你如此固執,那之後,我就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讓棲哥哥入土為安,你別後悔。”

“呵,我拭目以待。”顏恒遠輕視道,他想齊潔雲又能做什麽,不過就是借助齊家勢力攛掇朝臣上奏批判他此舉不妥當,逼迫他讓張貴人入土為安,可如今的他可不是剛登基那會兒的他,他已經妥協過太多次了,這次他不會妥協了,他要棲陪著他,屍體也要。

顏恒遠沒等待多久,第二日長樂宮便淪為了一片火海。當時顏恒遠因長久停朝,迫於朝堂壓力,他走出長樂宮去接近一些重要大臣。恰是這次出門,幸也不幸,顏恒遠躲過了一場人為的火災,不幸的是,停放棲的冰棺再大火中付之一炬,他連目睹的機會都沒有。等他回去,只見殘垣斷壁和一個舉著熄滅的火把瘋癲的女人。

“你瘋了!”齊潔雲用來罵他的話被他原封不動還給了齊潔雲。

“我就是瘋了,你能遲遲不讓我的棲哥哥入土為安,那我也能一把火將一切付之一炬,讓我的棲哥哥得以解脫化為風離開這!可惜了,本來想把你也給燒死的,結果你不在,呵,最後你還是為了皇位,拋棄了棲哥哥。”齊潔雲回懟他。

“齊潔雲,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顏恒遠怒吼著,拔出身旁侍衛的長劍,直直刺向齊潔雲。

“那你殺啊!”齊潔雲不甘示弱,微擡下巴,坦然赴死。

可長劍在刺入她心口之前,顏恒遠的理智打敗怒火占據上風,強迫自己停下了。

他不能殺了她,一是棲的臨終遺言,而是她姓齊,她是他的皇後,由他親手殺了她,後患無窮。他不能因為一時氣憤、一個已死之人,舍了皇位。

所以他當真不敢殺了她。

齊潔雲垂眸望著垂下的劍,和宛若鬥敗了的公雞般垂頭喪氣的顏恒遠,輕蔑的笑了,扔了焦黑的火把,轉頭走了。

然後隔了幾天,她瞅準顏恒遠在宣政殿的時機就去宣政殿又放了把火,可惜,顏恒遠這次有經驗了,宣政殿戒備森嚴,她的火還沒放起來便被撲滅了,而她也付出了她的代價,從此被冠以“瘋子”之名,囚禁在坤寧宮。

棲死去的第二年,顏恒遠外出巡視,順路去周家時,遇到從周家逃出來的顏懷玉,他看著那張臉,幾乎喜極而泣。

同年,四皇子被立為太子,二皇子顏懷淵被顏恒遠派往外地巡視,在燕地送質子華成倫入京的必經之路上,顏懷淵恰好和燕質子一行人相遇,共住一個客棧,他偶然救下上吊自盡的燕質子華成倫。

白綾自空中悠悠飄落,頸間的勒痕在隱隱作痛,燕質子的嗓音沙啞,他望向顏懷淵,問道:“幼年喪母,為父不喜,去國離鄉,幼弟繼位,你是靠什麽活下去的?”

“你是在說我,還是你自己?”顏懷淵俯視頹喪的躺在地上的華成倫,問道。

華成倫沒答,從顏懷淵臉上移開了目光,轉而註視起眼前虛空,他的雙眸漸漸變得茫然,伸出手徒勞的想去抓住虛空中的什麽,輕聲問道:“我有什麽理由活下去?”

是啊,他們還有什麽理由活下去?顏懷淵心道,他們是被父母拋棄的棄子,沒人喜歡的可憐蟲,事業、情感都一敗塗地,這樣失敗的他們,還有什麽理由活下去?

可就算無人愛他,已經被驅逐出京,遠離了權力中樞,因為被愛人拒絕的那點不甘、在父皇強權碾壓下頑強存在的那點不屈的意志,他還是想爭一爭,不甘心就這樣沈寂了,不甘心就這樣全然落敗了。

所以顏懷淵握住了華成倫伸出的手,說道:“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那就為我去死吧!”

為了我的宏圖霸業,獻上你一文不值的生命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