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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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有人執著於情,有人執著於權,有人執著於財富,有人執著於自由……人們把自己執著追求的東西冠以人生意義的名義,用自己的一生去踐行,但僅限於一部分人,大部分人都沒有極端偏執的東西,更沒有什麽遠大的理想,他們只專註於腳下的路,懷抱著微小的幸福,得過且過,碌碌無為的活著,但並不是說這種人就不重要了,相反,沒有這種人又怎麽能襯出那些目標明確、個人意志強大的人是多麽的耀眼。這種人必不可少,他們是人類社會這個龐大、蓬勃、煥發無限光芒的生命系統必不可缺的一部分,在人類這個族群的延續中他們被賦予了獨一無二的責任。人類的社會向來分工明確,不必言明,不必言說,人類族群龐大的集體潛意識便分好了各自的職責,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什麽人該做什麽,什麽階層該做什麽,層次分明,人人各司其職。

袁昭英熱愛著這樣的人類社會——遵循一套共同的規則,個人有個人的職責,一切都那麽井然有序,一切都那麽規律。袁昭英迷戀著,深愛著,並甘願做這種社會中的一顆微小棋子,作為綠葉襯托他人。

袁昭英,袁家次子,吏部尚書之子。小時候,他經常旁觀他的父親接見訪客,那些人中有官員,有白身,有販夫走卒,有質樸農民,有兩袖清風者,也有貪得無厭者,有諂媚逢迎者,更有剛正不阿者…天下能人異士盡皆聚於父親那小小的會客廳中,孩提時期的袁昭英躲在屏風後窺見了整個人類社會的縮影。

在接見完訪客後,袁昭英的父親袁思素會向躲在屏風後的袁昭英招手,隨即彎腰抱起向他撲來的袁昭英,他笑著問道:“英兒,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那個人在討好爹爹,他想要爹爹提拔他。”小小的袁昭英稚聲稚氣說道,語氣頗為自豪。

“你只看到了這個嗎?”袁思素語氣不變,笑著問道。

袁昭英小臉皺起,學著大人的樣子皺眉思索,但苦思無果,他看不出其他的了,可不想就這麽承認自己的愚蠢,畢竟他一直是以最會討父親歡心、父親最聰明的孩子自居的,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笑容浮現在到他臉上,仰頭望著袁思素,笑得一派天真可愛,也不裝老成了,用孩子甜甜的聲線問道:“爹爹想要告訴我什麽?望爹爹賜教。”

在有能力表現成一個大人的時候表現成一個聰慧成熟的大人,在無能力表現時適時回歸自己孩子的身份,改用孩子的模樣來賺取長輩好感,他的兒子不愧是他的兒子,早早無師自通領悟了他想告訴他的話,他好像不需要再教什麽了,這孩子自己會走上那條路的吧。

袁思素抱著袁昭英坐下,眼神帶了點欣慰看袁昭英,他道:“英兒,你知道剛剛那人為什麽想要爹爹提拔他嗎?”

“為了權勢!”袁昭英積極答道。

“還有呢?”

“財富!”

“還有呢?”

“還有什麽?爹爹告訴英兒嘛。”袁昭英扯著袁思素胳膊撒嬌道。

“好了。”袁思素笑著按下袁昭英嬰兒肥的手,緩緩道,“是欲,人心之欲。”

“權利地位,金錢財富,情愛美色,這些都是欲,都是人類的欲望。英兒,爹爹擅於相人。剛剛來的那人,他表面上曲意逢迎、諂媚至極,看起來是要從我這討得一官半職,可他心裏就真的是為了那一官半職所以甘願拋棄尊嚴、伏小做低、忍屈受辱嗎?”

“不是的,英兒,官職只是表象,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什麽。做了官,意味著你就可以合法的收斂錢財、欺壓百姓了,做到大官,那你就能有更大的資格去斂財、欺男霸女了。官職是張資格證,一個代表皇帝、代表天之子壓榨百姓的資格證,也是一件合法的斂財工具。等做了官,想要什麽得不到呢?這是大多數希望當官的人的想法,更是當官者的切實寫照。是啊,陛下是下達了反腐倡廉的旨令,每過幾年,朝廷更會派機密人員暗中察訪搜捕貪腐官員。可官官相護、榮損與共,反腐倡廉去除的永遠只是出生寒門、無依無靠、也不會結黨營私的孤臣,一時的倡廉也只會是心照不宣的假象。陛下知道,反腐反了群怎樣的孤臣孽子,倡廉倡導出了一群怎樣的衣冠禽獸,可陛下能怎麽辦,水至清則無魚,陛下的皇位也需要臣子來托舉才能坐的穩。沒有臣子供陛下他來驅使,哪來尊貴的皇帝供天下朝拜。所以陛下不會做絕,更不會把心照不宣的現實大白於天下,陛下還需要用反腐倡廉的政令來向天下表現他是個好皇帝,來給後世定義他是個好皇帝。”

“這也是陛下的欲,一個渴望做仁君的欲望。剛剛那人的欲表面上看是做官,當官代表著一條光明的人生之路,代表著地位、財富、美人等等等,一切滿足人類欲望的物質與精神需求,他扭曲了自己,拋棄了尊嚴,心甘情願當一個諂媚迎上的小人,英兒,你還覺得他只是為了當官,獲取權勢財富嗎?”

“他是為了開啟一條能夠改變他自身命運,振興他背後家族命運的通天坦途啊!”袁思素神情略有激動,感慨道,“人啊,欲望滿身,人之欲,向來所圖遠大。”

“所以,欲,是個壞東西嗎?”袁昭英靜靜聽著,低聲發文道。

“為什麽這麽問?”袁思素看著袁昭英,饒有興趣地問道。

“因為欲望扭曲了人,如果沒有欲,剛剛那個人是不是就不必如此諂媚迎上,毫無自尊了。如果沒有欲,是不是陛下就不必顧忌名聲,放手鏟除朝廷中的貪官汙吏、無能蛀蟲了呢?”

聽過袁昭英提出的這幾個問題,袁思素不禁笑出了聲:“哈哈哈哈…英兒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啊,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無論怎麽裝,心都是孩子的心。”

“英兒,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眼中的好東西也許是旁人嚴重的壞東西,你眼中的壞東西也許是旁人眼中的好東西。英兒,你想想,爹爹只偏愛你,而不愛其他孩子,那在你眼中,爹爹是個好爹爹,而在你其他的兄弟姐妹中,爹爹就是個壞爹爹了。欲望是個壞東西,在它用來魚肉百姓、欺男霸女時,可欲望也是個好東西,在它用來劫富濟貧、為民做主時。而且啊,一件事的好壞不僅在近處,也在遠處,有時候,一件在本朝代看來勞民傷財的工程,也許就是後代看來功在千秋的工程。好與壞本來就得分立場、分時間、分地點等等等等劃分成各個小塊看的,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壞,有的亙古不變的只有滿身欲望的人。”

“我始終堅信人是靠欲望驅使的動物,禮教使人成為“人”,社會分工使人這個族群成為世界霸主,千年萬年的延續下來並且繁榮昌盛的發展著。人無欲,是一灘死灰,一具行屍走肉,這個人是廢的,因為他永遠不會為什麽拼搏,搞不清自己是為什麽而活的,他們的人生是迷茫的、空洞的。而欲望強烈的人,他們往往有著明確的人生目標,偏執極端,為了那個目標奉獻一切、不惜一切,他們擁有自己的人生意義,哪怕那意義看著再可笑,再與世不容,也比碌碌無為要好。”

“可如果他們的欲望是壞的呢?”袁昭英問道。

“英兒,爹爹不是說了沒有絕對的好壞嗎?”

“可殺人傷害他人,難道還有好的一面嗎?”袁昭英疑惑發問。

袁思素表情有一瞬間的停滯,但很快他又如常笑道:“殺死仇人,這是不得不做的吧,英兒,難道爹爹為敵家所殺,英兒,也不願為爹爹手刃仇人嗎?”

“不是的,爹爹。”袁昭英焦急解釋道,“若是爹爹為奸人所害,英兒一定為爹爹報仇!”

袁思素滿意的笑了,撫著袁昭英頭發欣慰道:“英兒有如此血性,不愧是爹爹養出來的好兒子。”

“爹爹,為至親報仇和濫殺無辜是不同的,若是有人的欲望就是濫殺無辜呢?這樣的欲望還值得被肯定嗎?”袁昭英仍堅持自己的信念問道。

袁思素撫著袁昭英頭發的手一頓,繼而緩緩按住了袁昭英的後頸,他面色溫和,輕輕笑著說道:“那就……讓他殺。”

溫和的面龐突然吐露如此冰冷殘酷的話語,後頸好像被野獸箍住,袁昭英不知為何感覺到一陣膽顫,寒氣侵襲身體,冷得他牙關緊閉,一時說不出話來。

“會有如此想法的人,那必定是極惡的存在,可沒有惡的存在,如何彰顯善良的珍貴?沒有錯,何來正確,沒有一切相反的事物存在,何來彰顯相對事物的珍貴?人間本是混沌不堪的,後來就是因為有兩極相對事物的存在,才能劃分陰陽,擇善去惡。只有一個極惡之人,造成巨大傷亡,令城池化為廢墟,廢墟上幸存下來的人才會開始反思,開始珍惜起彌足珍貴的善,進而保護善,人類之光才會在人類身上綻放。”

“刀只有割在人身上,人才會感到痛。沒有失去過,怎麽會懂得珍惜?沒有戰爭,人們怎麽會懂得和平的可貴?沒有殺戮,人們怎會懂得善意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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