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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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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發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它有時是束發的工具,有時是一個美麗的裝飾品,很少有人會想到一個普普通通外形無甚特別的木質簪子,有一天竟會成為奪取皇帝性命的有毒利器。

簪中藏著把劍,尚為皇子時的顏恒遠在太子棲手中看到了。

棲喜歡做木雕,對,一個金尊玉貴的太子殿下不通音律、不愛美人,癡迷的興趣愛好竟是這種下裏巴人才會做的事。初次見到棲認真地雕刻木雕,顏恒遠確實很意外,可看多了,他也就視作平常,並且情人眼中出西施,他還愛上這個專註於手中木雕的棲。

林皇後生辰的前幾日,顏恒遠看到棲反常地做了一個木簪。他知道棲喜歡雕刻人像或其他小巧的物件,他還是第一次看棲制作木簪,還頗覺新奇,問道:“為什麽突然想起做這個了。”

“因為...”棲賣了個關子,擡眼看向顏恒遠,俏皮地眨了眨眼,出乎顏恒遠預料的,棲右手一拔露出了木簪樸素外表下的鋒芒,“...簪中劍啊。”

棲接著說道,比劃著小巧的簪中劍,劍身銀光一閃一閃掠過顏恒遠眼眸:“再過幾日便是母後生辰了,新奇異寶母後當了這麽多年的皇後見也見過了,但兒子送的簪中劍母後還是第一次見吧。”

“依據我對母後的了解,我覺得她會喜歡我送的簪中劍的,阿遠,你覺得呢?”棲問道。

凝視著小巧劍身上的鋒芒,顏恒遠不知為何想起了那位嘴角眉梢總是掛著高傲笑意的皇後娘娘眼眸,由衷回應道:“我也覺得,皇後娘娘會喜歡的。”

“那太好了。”棲笑著道,眼中流露出了憧憬,他伸出指尖似是無意識的觸碰寒光畢露的簪中劍劍鋒,轉瞬之間,鋒利的劍鋒便劃破了他的手指,一行細密的血珠湧了出來,滴在簪中劍上。

“你流血了!”顏恒遠焦急上前,握住棲流血的指尖幫他止血道。

棲搖了搖頭,自顏恒遠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用他那本就在流血的手完全握住了鋒利的簪中劍,銀光閃閃的劍刃陷入他的手掌,鮮血更加洶湧的湧出,一滴一滴落下,可棲卻像是不覺痛般,還有些俏皮地說道:“就當是開刃了,母後會更喜歡的。”

他擡眸,顏恒遠才發覺做著這樣滲人的動作,用如此輕松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的人,嘴角雖然帶著孩子般天真的笑容,眼眸卻是空洞而迷茫的,那雙眸子裏藏著一個孤單弱小渴望愛的孩子。

也是在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愛上眼前這個人了。他的兄長棲一生追求愛,為了愛不惜己身,他愛上這樣的棲了,他想要占有棲。

後來,他見到林皇後確實很開心的收下了這支木簪,可林皇後從未用這支木簪挽發,不止是因為這支木簪著實太樸素,不符合她皇後的身份,也是因為未到時候吧,平常根本用不到這支木簪。顏恒遠唯一一次見林皇後用這支木簪挽發,是她獲罪下牢後蒙皇帝召見那次。

因是罪人之身,她不能再佩戴當初皇後的華貴服飾,所以她穿著一身素衣,用那支樸素的木簪草草挽了頭發便走向皇帝。多年籌謀毀於一旦的打擊,從皇後淪為囚徒的落差,都沒使她的容顏有分毫憔悴,她還是一如既往高傲的昂著頭,嘴角眉梢都帶著淡淡的蔑視,仿佛從不曾跌落雲端。哪怕曾經低聲下氣的乞求過一線生機,如今死局已定,她釋然了,從前的高傲都回到了她身上。

那一場見面是無聲的,曾經的林皇後緩緩走向皇帝,站在臺階下,沒有跪拜,沒有行禮,沒有說話,兩人就保持著尊貴體面無聲地相視凝望,不知過了多久,皇帝走下帝王寶座,走下臺階,站到林皇後身前。

林皇後靜靜看著他,沒有過多言語,也沒有猶豫的動作,利落的扯下挽發的木簪,拔出潛藏其中的簪中劍,對準皇帝胸膛便刺了下去,她道:“山盟海誓,執手天涯,劍身有毒,下來陪我吧。”

說完,她拔出簪中劍,左手幹凈的手掌覆蓋劍身,她緩緩擦過劍身,掌心留下一道血痕,那是皇帝的血,可劍痕上湧出來的血卻是她的。

她擦盡劍身上的血,收劍入鞘,重新挽起了長發,然後高昂著頭,轉身離開,不帶任何留戀。

“父皇!”顏恒遠這才反應過來,高聲喊著“父皇”跑下臺階,跑到皇帝身邊攙扶皇帝,並對殿外侍從喊道:“傳太醫!”

捂著胸口,身中劇毒的皇帝卻不急著喚太醫,揮退顏恒遠急著來攙扶他的手臂,對應聲而來的侍從命令道:“護送皇後回詔獄,再賜鴆酒,命皇後自行了斷吧,還有太子棲...”

聽到在意的名字,顏恒遠眸光一凜,定定看向父皇,棲假死的計劃他早已擬定,只等父皇一聲令下處死棲,他便能偷梁換柱,用死屍替換出他的棲,棲便只屬於他了。

還好,父皇沒讓他失望,雖然猶豫了會兒,但他最終還是下令賜棲鴆酒一筆,令其與其母共赴黃泉。

顏恒遠松了口氣,這個結果恰合他的心意。

等處置完妻兒,皇帝轉頭對顏恒遠說道:“恒遠你也下去吧。”

顏恒遠按下心中竊喜,不動聲色的緩緩後退,等走出殿門,他飛快的趕往詔獄,趕著去見他的棲“最後一面”。

在他偷偷進入詔獄後不久,齊潔雲也帶著木瑜琯偷溜進詔獄,木瑜琯得林皇後死前相贈簪中劍,齊潔雲見到顏恒遠懷抱棲假死屍身的場景,還想再靠近些,卻被見勢不妙的木瑜琯強硬拉走。

“放開我,我看到棲哥哥了,我要見他!”在被木瑜琯拖著走的途中,齊潔雲掙紮道。

木瑜琯腳步不停,說道:“你的棲哥哥現在是謀逆罪臣,你見了有何用,你又救不了他。”

“那你為何要去見皇後娘娘,她也是謀逆罪臣,而且我聽父母說,她犯的罪遠比棲哥哥要重得多,可你不還是要去見她嗎?你也救不了她!”

“我去見她是為了告別,去和我那段寄人籬下,需要仰她鼻息的那段日子告別,我是去告訴她,我要當皇後了!她曾經擁有的一切今後都是我的!”木瑜琯把齊潔雲拉到僻靜角落,將她壓在墻上,雙手撐在她的身側吼道。

“撒謊,你明明也很難過,根本不是去炫耀你要當皇後的,你眼尾是紅的,你是哭了嗎?”齊潔雲註視著她泛紅的眼尾,伸手去碰了碰,像是要去擦拭她眼角的淚水,她不自在的偏頭,避開齊潔雲同情心泛濫的動作,強壓下心中的酸澀之情,故意惡言惡語道:“我沒有!”

卻不知欲蓋彌彰這個詞的意思,她表現得越兇惡,越顯得心虛。

“我沒撒謊,你懂什麽!你不過就是貪圖榮華富貴才愛上了太子棲,想做太子棲的妻子,也不過是為了皇後之位,你有什麽真情,又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你假不假啊!”

“你們都以為我是想當皇後所以愛棲哥哥的嗎?”齊潔雲問道,神色中竟然還有幾分委屈,“不,我不是因為想當皇後所以喜歡棲哥哥的,我是因為棲哥哥是太子,所以才想當皇後的。我愛棲哥哥不是貪圖榮華富貴,榮華富貴我本身就有,我又怎還會貪圖呢?我愛他,是因為他讓我看到了我的存在。”

“我”的存在,社會中總有許多規訓,男人該做什麽,女人該做什麽,什麽身份該做什麽,什麽年齡該做什麽。原本齊潔雲也是社會規訓下的一人,埋葬自己本性,做父母長輩期望的齊家嫡女。所有人都告訴她齊家嫡女這個身份該做什麽,只有棲殿下,只有偶然遇到的棲殿下,一個陌生人,看出了她的真實想法,告訴她有些事不想做可以不做的,有些東西不想學可以不逼迫自己去學的。

名為“齊潔雲”的她,只有棲看到了,所以她愛他。

“你們都告訴我該做什麽,可從沒問我一句我想做什麽!只有棲哥哥問了,只有棲哥哥看到了真實的我,只有棲哥哥縱容我的本性生長。我可以不堅強,我可以哭泣,我可以不溫柔,我可以不做淑女,我可以有選擇的權利,我可以有自我意識的存在,我可以去愛任何人,而不是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我愛棲哥哥,是我選擇愛他,而不是選擇了他的地位然後愛他。”

齊潔雲控訴道,一聲聲控訴震耳欲聾,令木瑜琯不禁重新審視起從前她一直看不上的太子棲,她原以為這只是個不學無術、天真愚笨的蠢貨,但好像他並不是一無是處,他不是個好的太子,但不能說他是個壞人。

他也許不當太子,不是姨母唯一的兒子,不生在帝王家,也許他能獲得幸福,可是所有的也許都只能放在下輩子了。她看到了姨母牢房中的鴆酒,也看到了飲了鴆酒躺在顏恒遠懷抱中的他,他死了,作為太子死了,他這輩子都沒了其他可能,所有可能只能放在下輩子了。

寄希望於下輩子,她從前看不上的神鬼學說,在她的親人一個個逝去後,她竟有了片刻相信,開始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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