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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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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他

那條下山的小徑久無人跡早已被野草遮擋,遺塵已非少年,從那窄小的狗洞爬出來很是不易。

灰頭土臉鉆出來,遺塵幾乎是飛奔下山。到了山腳,他正欲往城中趕去,卻被一輛馬車攔住去路。

畢竟是偷溜,遺塵下山前怕自己紮眼,特意喬裝了一番。

山上月餘,時入早春,午時忽又有細雨綿綿,遺塵此時不但身披蓑衣,頭上還戴了鬥笠。

見那馬車,遺塵頓足,下意識低頭又將帽檐往下壓了壓。

下山路開在山背後,山腳路口沒入密林,出林有淙淙溪流,踩石過水方才真正出山。

如此幽僻之處,平日鮮有人至。遺塵見馬車停在溪對岸,暗道奇怪,留著幾分心,誰知那車上的馬夫看見他,立馬跳下車來隔溪相邀。

“閣下終於來了,家主已恭候多時,快請上車吧!”

遺塵手壓著帽檐遮臉瞧向馬車,問:“你家家主何許人也?”

語罷,便見那車簾撩起一半,露出一張臉來——

竟是太師鐘參離。

“先生!”遺塵眼一亮,兩腳踩過溪,連忙跳上了馬車。

“您怎會在此?”遺塵上了馬車摘下鬥笠甩著上頭的雨珠,又將沾滿泥巴的草鞋脫在了外頭,這才打車廂裏頭鉆了進去。

鐘老太師見遺塵高高卷起的褲腿已被雨水打濕,腿上又有許多草葉劃出的傷痕和泥水,一邊給遺塵遞著帕子,一邊說:“前兩日慈安方丈托人帶來消息,說是今日自此處有囚鳥出籠。故老夫特來問問,這鴻雁是要北飛還是南歸?”

“這個老禿驢……”遺塵聞言一邊笑著咕噥,一邊將鐘老太師的帕子雙手接過。

他自顧自坐下,將腿上的泥水用手隨意抹擦了兩下,又將卷起的褲腿放下,正色道:“先生,我心向西北,無意南歸。山上消息封鎖,今日下山我本就準備進城找您探聽一二,既然您來了,那我便問了。如今南國同蠻族和親之事已定,握奇將軍既已出了詔獄,那他如今可是回了西北?”

鐘太師見遺塵問得急切,皺眉疑惑道:“您當日為握奇將軍進宮面聖,今日下山又急於知他去向。老夫鬥膽想問,您既已無意南歸,便不需要西北助力,為何會如此在乎他之所蹤?”

遺塵不假思索道:“先生不知,我做了許多辜負他情義之事。如今迫切尋他,實在是為我的一顆私心。”

遺塵如此坦言,鐘老太師思及徐鳴遠宴前拒婚一事,惑解一瞬神色卻又添幾分訝異。遺塵見狀笑道:“便如先生所想。”

鐘老太師聽罷蹙眉沈思片刻,鄭重道:“殿下,老臣以臣子身份最後問您一次,這南國江山,您如今可是真的無意坐擁?”

遺塵欣然一笑,將車簾掀起,向外看去。

此時綿雨已歇,青山煙霧浩渺,風微微一帶,溪邊那片密林沙沙輕響。

遺塵嗅了嗅泥土的芬芳,指山又指水,說:“先生,坐擁江山哪裏比得上置身山水的好。我如今只願做魚做鳥,做平常的布衣。您不知道,有個人說要為我修屋,我向往得很。”

鐘老太師隨遺塵所指遙望許久,最後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說:“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老臣……明白了。”

遺塵見他話雖如此說,眉卻仍微蹙,便說:“先生,您自我啟蒙便一直教導於我,我知您對我寄予厚望。然景明自小伴讀於我,也同樣得您開蒙。這些年我雖不在朝堂,但他許多政舉成效顯著,我皆有耳聞。他自小舉步維艱,過慣獨木橋,行至如今實屬不易,還望您多幫扶於他。”

鐘老太師聞言嘆氣,說:“太子他為人克制隱忍,心思鮮少表露。常日行事得當很知分寸,雖必要時手段雷厲,卻也懂得適當斂鋒。他才智謀略不輸當年陛下,謀事手段也像極陛下。只是……王權易人心。太子如今已知您的存在,而您身份特殊又同握奇將軍有……這般牽扯,即便您再無意王位,只怕他也心有忌憚。於您,未來恐是隱憂啊……”

遺塵師從鐘參離時,鐘老太師雖已年暮,卻也不似如今這般老態龍鐘。

遺塵見他當下滿頭白發,背已佝僂,雖文人風骨猶在,卻是真的已經遲暮。

聞他這般懇切言辭,遺塵感動不已,將他雙臂托住,說:“勞先生為我思慮,別說君心,縱是人心也是善變的。可是景明……我賭他不會,也信他不會。”

鐘老太師眼泛淚光,將遺塵的手緊緊握住,擔憂道:“那陛下呢?您同西北走得這般近,陛下定然會有所顧忌,他又如何真的信您?”

遺塵淺淺一笑,用鐘老太師方才給的潔帕為他擦著眼角的淚花,無所謂道:“他愛信不信。”而後,又將鐘老太師的手緊緊握住,說:“先生,您年事已高,以後切勿再為我勞心牽掛。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如今我只想請先生告訴我,握奇將軍身在何處,我實在是急著去尋他。”

“唉!”鐘老太師沈默須臾,將遺塵的手拍了拍,說:“陛下心思深不可測,他應了蠻族的和親之事以後,便將握奇將軍封為特使,讓他帶著何安山的軍隊,自捧登西行,去送親了!只怕今日,送親的隊伍已入了柴迎地界啦!”

遺塵聞言心下一沈,思索一番連忙起身,說:“先生,幼時承蒙您教導,阿年沒齒難忘。今日別過,往後山高水遠,再見不知何時,望您多加保重。學生……這便去了!”言罷叩首,穿鞋戴帽,跳下馬車,大步離開。

“且等一下!”遺塵一套動作一氣呵成,鐘太師將他叫住,忙自車窗遞出一物。

遺塵一看,正是他返回湯京那日,沐浴更衣之後暫留在太師府的酒葫蘆,便忙行前去接。

鐘老太師見他雙手來捧,說:“我見它雖是平常,卻是個被妥貼保養的老物件,想來極其珍貴,便替你帶來了。這其中所剩酒水一滴也未灑,你帶著它上路吧。”

遺塵接過酒葫蘆只把頭點,卻見葫蘆嘴上還新掛上了一個錦囊。

遺塵疑惑地向鐘老太師看去,老太師卻又另遞給他一物,口中道:“這是太子手令,有了它你行官道便可一路暢通無阻。至於這葫蘆上的錦囊也是他托我帶給你的,其中是何物他未交代,你自己看吧!”

遺塵聞言接過手書,又將錦囊打開,卻是看了一眼便立即楞住。

鐘老太師見他眼眶竟一瞬泛紅,忙問:“怎麽了?”

遺塵搖頭微微笑了笑,只道:“多謝先生。”而後轉身離開了。

鐘老太師見遺塵腳步轉而沈重,看著他背影嘆了嘆氣,沖侯在車旁的馬夫揮手示意。那馬夫立即跟著打了一個嘹亮的口哨,便見林間一匹汗血寶馬拉著幾個滿頭大汗的壯漢跑了出來。

遺塵見到自己的馬兒神情一瞬歡喜,立即跑了過去。

鐘老太師見狀笑道:“阿年,你這馬兒太烈,老夫府上幾個頂好的馬夫都馴不服它,只好找幾個壯士將它牽來。他們今日被這馬兒扯著跑了一路,吃了不少苦頭,你快將它帶走罷!”

遺塵此時已跳上馬背,聞言看著那幾個氣喘籲籲正擦著汗的壯士哈哈大笑著拍了拍馬脖子,而後沖鐘老太師揮手喊道:“老太師,這可是西北最烈的馬,只有我馴得了!”語罷揚鞭,飛也似的打西北去了。

有太子手令少了沿途盤查,遺塵一路快馬飛鞭,等到了西北平涼城,已是十日後。

飛馬入城直奔安定王府,一到地方,遺塵也不等通報,跳下馬就往裏頭闖,口中道:“徐戈呢?徐戈在哪裏?我要見徐戈!”

他蓑衣破舊,鬥笠又遮著臉,語氣也頗為不敬。門口士兵見他來者不善,忙抽刀舉矛,上前攔他。

遺塵登時就將太子的手令亮了出來。

士兵們一看卻是不認,道:“我們是王爺的府兵,只認王爺的手令!”而後紛紛向遺塵捉去。

遺塵見狀左躲右閃,尋著一個空隙拔腿就往王府裏頭沖。

彼時的徐戈一身行裝正要出門,聞見影壁前頭的動靜厲聲喝道:“何人如此大膽?”

遺塵聞聲加快腳步繞過影壁,忙向他奔去,揮著手道:“我!妖僧!遺塵!”

徐戈聞言,目眥欲裂,額角青筋都爆起來,咬牙切齒道:“老子扒了你的皮!”說著,抽刀就向遺塵劈了過去。

遺塵見狀把身上蓑衣一脫,自身後追來的一個士兵手中劈手奪刀,拎著就迎了上去。

其餘士兵見遺塵這般大膽惶恐不已,立馬追上他圍做一團準備一擁而上,徐戈卻是喊道:“都給本王滾開!老子要親手活剝了他!”

遺塵聞言也毫不客氣,說:“只要以後你不阻我跟小滿,皮隨你剝!但今日這架,我卻是為別的。雖然你老了,但我卻不會手軟。老將軍,我的招,你便好好接著吧!”語罷,刀刀都向徐戈要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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