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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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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義

徐戈多年戰場殺伐,雖年暮身手卻是老辣。遺塵雖久不習武,卻也招招剛勁。十幾個回合過後,遺塵直接將徐戈的刀給打飛。

圍觀府兵見狀驚訝不已,看一眼自家王爺,大氣也不敢出。

徐戈自打見著遺塵,肝都快氣炸,見刀被別飛,赤手空拳就向遺塵招呼了過去,誰知遺塵突然將刀一丟站定不動,竟是等著他來打。

徐戈一瞬收手,怒道:“輸就是輸,贏就是贏!老子不要你讓招,繼續打!”

遺塵聞言“撲通”跪下,說:“王爺,前仇舊怨已了。現如今要殺要剮我都隨您,但請您撒完了氣,放我過境去找小滿。”

“小滿,小滿!一口一個小滿!”徐戈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拍掉遺塵頭上的鬥笠,指著遺塵斥道:“老子的寶貝兒子簡直是被你這妖僧迷了心竅!你現在要過境、要去尋他!你哪裏來的臉?若非因你,他豈會入詔獄?安能去送親?!”

遺塵自打鬥笠被拍掉頭便一直低低垂著,聽到最後眉一皺,擡頭忙問:“王爺此話何意?”

“何意?你還有臉問?”徐戈氣得眼冒金星,本要一腳踹去遺塵身上,卻因忽然見著遺塵的容貌,動作立即頓住。

遺塵心急如焚,見徐戈不動,向徐戈跟前跪行兩步,叩首道:“請王爺告訴我,小滿送親還有何隱情?”

徐戈不言語,擰著眉忽然屏退左右,瞧著遺塵打量起來。

遺塵額貼在冰涼的地上未聽見答覆,又叩首急道:“王爺,陛下讓小滿送親,帶的卻是何安山的兵。您戎馬多年,定然知道親兵的重要性。陛下此番無論目的因何,對小滿都極為不利!”

徐戈卻是忽道:“你起來。”

遺塵跪在地上,把頭搖了搖,叩首道:“請王爺告知我內情,放我過境。”

徐戈聞言,又不言語。

遺塵急得眼都紅了,擡頭問:“王爺就如此忠君?”

徐戈迎著遺塵的目光嘆了口氣,說:“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差點掉了腦袋。當時前朝太子為穩固朝中地位,結黨營私,陷害忠良,我徐家滿門忠烈因此入獄。陛下當時不過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卻肯為我徐家東奔西走,洗去汙名,救我徐家百十條性命於危難。所以自那時起,我徐戈便發誓,這一輩子都要效忠於他。”

遺塵跪得直挺挺,問:“即便他如今拿你跟小滿做棋子?”

徐戈沈默片刻,把手一背,說:“帝王有帝王的心術,臣子有臣子的本分。別說做棋子,有朝一日他要拿我徐戈的項上人頭,我也二話不說。至於鳴遠……”

徐戈哈哈一笑,看著遺塵說:“他可是本王的寶貝蛋!雖然這個兔崽子沒少氣老子,但本王可不會允許任何人動他一根毫毛。”

遺塵急道:“既然如此,那請王爺速速放我過境!”

“急什麽?”徐戈走到自己被遺塵別飛的刀旁,說:“今日黃昏,瑤佳公主的送親隊伍就會出柴迎。本王昨日就讓高武帶著鳴遠的一隊親兵翻過鐵石山去候著了,屆時讓他帶隊跟著鳴遠一起去蠻族。”

遺塵擔憂道:“據我所知,鐵牛部所率領的北蠻有兵二十五萬……若有萬一,一隊親兵只怕不夠。”

“本王可不會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吃虧。”徐戈一腳將刀挑到手中握住,沖遺塵說:“老子把自己的兵符也讓高武捎去了。”

遺塵看著徐戈意外楞住。

徐戈將刀自手中揮出破風聲,說:“那兔崽子手中的十萬大軍和老子的那二十萬就駐紮在鐵石山下,何安山的那二十萬老子調到了騾馬鎮一帶。本王早就在鐵牛部安插了暗哨,不管陛下是何目的,也不管鐵牛部想玩什麽花招,總之但凡有風吹草動,本王的兔崽子都會知道。到時候他要滅蠻或是歸返,甚至是舉兵南下那都是他的選擇。總之,我忠我的君,他遵他的心,老子隨便他。”

遺塵的一顆心隨著徐戈的言語起落,徐戈卻是忽然將刀對準了遺塵的面門,冷聲道:“說真的,老子到這會兒都恨不得將你給活活劈了。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傻兒子為何答應陛下去送親嗎?本王告訴你,他出詔獄以後的第一件事是就是去了大雲寺,但他到了半山腰,卻被侍衛攔下帶進宮中見了陛下,而陛下說,只要鳴遠答應送親便允他一件事情,你猜這事情是什麽?”

遺塵跪在冰涼的地上凍得渾身已麻,他將已無甚知覺的手緊緊握著,澀聲問:“什麽?”

徐戈說:“陛下答應他,等和親回來,就給大雲寺的一個和尚——真正的自由。”

春寒料峭,平涼城比湯京冷得多,四處還積有厚厚的雪。

此時日早已東升,冰雪也開始消融,王府屋檐上的雪水不停滴落,院中比落雪時分還要冷上許多。

遺塵在徐戈的言語中雙手緊攥把頭垂下,又似凍得厲害,身體輕輕打著顫。

徐戈見遺塵如此,沈默片刻,把刀歸鞘,轉身背對他,卻見玉榮王妃從屋檐下行了過來。

她不知何時而來,總之手中拿著件厚厚的披風,身後的隨從還捧著一雙靴。

“榮兒?”徐戈意外,忙迎了過去,口中憐惜道:“不是跟你說了不用送,怎麽出來了?這麽冷的天,染了風寒可怎麽好?”

“你還知道天冷?”玉榮王妃秀眉微擰,繞過徐戈,直接將那件披風罩在了遺塵身上,忙將遺塵扶起身。

遺塵身上穿的還是下山時的那身麻衣,顯得分外單薄。玉榮王妃手一碰到遺塵冰涼的胳膊,就朝徐戈鳳眼一瞪。

徐戈忙說:“本王可沒逼他,是他自己要跪的。”

玉榮王妃疼惜地將遺塵身上的披風往緊裹了裹,沖徐戈說:“所以王爺的手除了揮刀,就不會扶人?”

“榮兒……”徐戈被噎得說不上話,氣得瞪著遺塵拿鼻子“哼”了一聲。

若說長者的關懷,除了慈安方丈,遺塵鮮少被誰這般對待。

他方才因徐戈所道內情心中波瀾,雖隨著玉榮王妃的動作楞楞起了身,但還尚未回神。

這會兒玉榮王妃又替遺塵綁起了披風上的系帶,遺塵這才反應過來,一邊退後一步自己動手綁著,一邊解釋道:“是我自己要跪,怪不得王爺。錯都在我,跪著是應該的。”

玉榮王妃見遺塵眼眶還泛著紅,沒再言語,只示意隨從將那雙靴子放在了他腳邊。

那是一雙新靴,鞋幫用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福字。

遺塵腳上的草鞋早就已經爛了,西北積雪未消,他鞋上沾的雪水此時也已盡化。

見一雙臟襪在爛鞋裏頭濕溻溻貼在腳上,遺塵將腳往袍下縮了縮,忙說:“讓王妃見笑了,只是我腳太臟……”

“擦擦不就好啦?”玉榮王妃給遺塵遞著帕子,笑說:“遠兒年前就跟我說過你的腳碼,除夕當日我沒趕出來,做好一直放著,今日你來了正好試試合不合腳。最近春寒,剛好還能穿些時日。等天熱了,我再做幾雙薄的給你穿……”

遺塵本強撐著笑意,聞言緊攥著帕子,眼一瞬酸了。

徐戈見狀在他腿上不輕不重踢了一腳,說:“還不趕緊穿?等著老子給你擦腳嗎?”

“做什麽踢他?”玉榮王妃嗔怪,將徐戈往一旁推開幾步。

屋檐上的雪水落個不停,遺塵將那潔凈的帕子還給了一旁的隨從,把腳在自己的衣袍上擦了擦,將那雙新靴踩在了腳上。

綿軟的靴子似是被碳火烘過尚帶著微微暖意,熱得遺塵鼻子一酸又把頭垂下。

“滴答”“滴答”,屋檐上的雪水好似落至了院中,將遺塵腳前的地面也洇濕。

“本王都還沒穿過王妃親手做的靴呢……”徐戈看向遺塵,雖還冷著一張臉,但語氣已頗緩。

“瞎說!”玉榮王妃往遺塵看去一眼,推著徐戈就往府門外頭去,口中道:“你要去營地就趕緊去,別拖太晚誤了時辰。”

遺塵聞言將臉一抹連忙追上,急道:“王爺,我也……”

“老子說不帶你了嗎?”徐戈沒好氣,瞪了遺塵一眼。

“好好跟孩子說話。”玉榮王妃擰著秀眉,鳳眼又瞪徐戈。

遺塵跟在後頭赧然地將身上的披風裹了裹,忙說:“多謝王爺,也……多謝王妃。”

出府上馬,遺塵沖玉榮王妃道過別便急著揚鞭,誰知同樣已經上馬的徐戈卻忽然跳下了馬,沖到府門口一把將玉榮王妃緊緊抱住。

玉榮王妃替他翻了翻身後的衣領,笑說:“一個王爺,成何體統。”

徐戈說:“本王抱自己的愛妃,不管什麽體統。”

玉榮王妃莞爾一笑,將頭靠在徐戈肩上,不說話了。

徐戈下巴在她額上蹭了蹭,又把她往懷裏緊了緊,說:“榮兒,我每次都不讓你送,是因為你每每一站在這門口,我就舍不得走。我……見不得你這麽孤孤單單地站著,而我卻又不得不離開。”

玉榮王妃眼眶都紅了,卻笑說:“離開怕什麽?我永遠都等著你回來。”

“嗯!”徐戈重重應聲,將玉榮王妃緊緊一擁,跳上馬走了。

西北的日頭實在太烈,照得遺塵眼都酸。他揉了揉眼,縱馬將徐戈追上。

“王爺——”在馬蹄聲中,玉榮王妃追下階,說:“我是你放在家裏的行囊,倘若你要遠行,記得帶我一起,別把我獨自丟下。”

徐戈頭也不回,馬鞭在空中“啪”地一甩,高聲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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