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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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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籠

臥龍山景色依舊,山巔古剎香煙繚繞,遺塵踩著暮色上了山,徑直往慈安方丈的禪房去。

敬忠公公回了宮,那些跟上山的帶刀侍衛卻是守在了廟外。

遺塵由他們。

西北寒冬料峭,便是再冷渾身也幹幹爽爽,遺塵呆慣了,回寺在這濕冷的山巔竟覺得有些不適。

其時並不嚴寒,可遺塵卻仿佛冷透了,連面色也煞白。他一日失控多次,眼睛微微腫著,眼底還是紅的。

禪門緊閉,慈安方丈正在閉關。遺塵恭恭敬敬跪在門外,喊:“師父。”

禪房內靜謐無聲。

遺塵便又將頭磕在了地上,說:“師父,徒兒私逃離山,如今歸來,請師父責罰。”

禪房內忽聞一聲嘆息,慈安方丈的聲音穿透暮色,緩緩響起。

“游歷也是修行,你不過是在更大的牢籠裏飛了一圈,也不算過錯。”

遺塵眼眶一瞬又紅。

慈安方丈說:“去吧,去看看這更小的籠,你是否還住的下。”

“師父,”遺塵聲音哽咽,“徒兒有許多的惑,想要求解。”

慈安方丈沈默片刻,只說:“先去吧,孩子。”

暮色已盡,晚鐘忽然敲響,卻撞不開遺塵心中的迷惘。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遺塵磕了幾個頭離開。

在他跪過的地方,有淚水洇濕地面。

在這熟悉的故地,遺塵閉著眼都能自如地行走。漫無目的,游蕩在夜色裏,遺塵有很多地方想去,卻也有很多地方不敢去,最後他兜兜轉轉,跪去了佛堂。

金佛垂眸,嘴角微翹,臉上盡是悲憫。遺塵跪得挺直,擡頭而望,一顆心卻不知去了何處。他想虔誠祈願,腦海中閃過的卻皆都是少年時的往事。

佛前燈火跳動,晃的遺塵心也亂,最後他起身,又往僧房去。行經藏經閣,遺塵腳步頓住,看一眼卻又把頭別過,匆匆離開。

因著特殊的身份,遺塵自小獨居的僧房偏而僻,待他推開房門一腳踩入,陰冷撲面,往事襲來,他好似回到了離寺前的那個雪夜。

遺塵足頓,最後自門口閉了閉眼,連燈也沒點,徑直上了床。

連日縱馬飛奔,遺塵疲累至極,可他閉上眼,腦海中全是徐鳴遠發紅的眼眶。

濕冷的屋子凍得遺塵發顫,他將被子緊裹也無濟於事,可徐鳴遠留在脖頸上的淚水似變成一根繩索,勒的他喉嚨都痛。

遺塵便用被子把頭也蒙上。

暖不熱的被窩裏似有體溫、氣味——全屬於徐鳴遠。

在獄中最後的那個擁抱裏,徐鳴遠好似給遺塵打上了無形的烙印。

遺塵閉著眼,緊緊攥著被子,連呼吸也痛。

不知是何時睡著的,等遺塵醒來揉著眼睛準備出屋曬曬太陽時,才反應過來這裏不是西北。

晨鐘,密林,香火,還有幽幽的檀香和誦經聲,都將遺塵拉回現實。

遺塵搓了搓臉,回屋找他的木魚,找他的念珠,去做他的僧。

一切如往的過了半月,敬忠公公讓守在寺外的侍衛送來了消息——

帝已同蠻族使者商定了和親之事,徐鳴遠已出了詔獄。

遺塵在那以後,臉上才重新開始有了笑意。

他偶爾會同寺裏的其它僧人玩鬧,也會在夜幕時分,去夥房偷些吃食來填沒吃飽的肚子。

藏經閣他也開始去了。

抄經研讀,勤奮異常,只是他從不登以往同徐鳴遠常去的那個閣樓。

慈安方丈還在閉關,遺塵得了空就去找他。

坐在禪房門口,遺塵不是敲門就是敲窗,等敲夠了,他就笑哈哈地問:“老禿驢,你什麽時候出來呀?”

慈安方丈從來不答他。

有一日遺塵呆的無聊,忽然想起了那些隨他上山的侍衛。遺塵便一時興起,故意往寺外頭跑去,誰知腳剛踏出寺門,那些隱去的侍衛立即就現身攔住了他的去路。

遺塵瞇著眼睛笑了笑,歪著身子懶洋洋往臺階上一坐,指著天上那毫無暖意的日頭說:“各位緊張什麽,我不過就是出來曬曬太陽。”

那些侍衛沒長耳朵似的,看著遺塵無人應聲。

遺塵便撇了撇嘴,起身拍著屁股上的土往廟裏頭走去,口中咕噥道:“好沒意思。”等說完回頭,那些侍衛已經鬼也似的消失了。

遺塵興致缺缺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將周遭高高的廟墻環視了一圈,神情忽然懨懨,自語似地說:“是真的好沒意思。”語罷,垂著頭又搖搖蕩蕩地往廟裏頭去了。

湖音居的院門貼了封條,遺塵隔著門縫看去,裏頭荒敗如舊。

上山已有月餘,自打往寺外跑過那次之後,遺塵便常常來此。

那封條不過薄薄一張紙,隨便就能撕開,可遺塵不同以往,分外地守規矩。

一次遺塵正坐在湖音居的門外發呆,慈安方丈卻忽然出現。

他一雙白眉長長垂著,已經超過下巴。

遺塵見著他,跳起來就揪他的眉毛,然後笑嘻嘻地說:“老禿驢,你終於舍得出來了,我可想你啦!”

慈安方丈笑著,擡手摸他光禿禿的腦袋,然後向院門看了一眼,問:“為何不進去?”

遺塵打哈哈似地笑了笑,一邊給慈安方丈的眉毛打著結,一邊說:“這不封著呢嘛……”

慈安方丈點點頭,兩步上階,擡手就將院門推開了。

遺塵自原地楞住。

慈安方丈看向遺塵,說:“孩子,事實如此,門開與不開有何不同?”

遺塵眼眶一瞬就紅了。

他看著院內坍塌和焚燒過的一切,說:“師父,你說一個人願意為一個人北樹南栽,修居建殿,願意給她萬千的寵愛和至高無上的榮耀,可又為什麽舍得殺她,辱她,遺忘她?”

慈安方丈說:“‘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遺塵,這句佛家的偈語我很早之前就教過你。你問我的話你心裏早有答案,你不過是跨不過去,並不是不明白。”

遺塵聞言垂頭,淚滾滾地落。

慈安方丈自臺階上微微嘆氣,溫暖的掌心覆上遺塵的頭頂,說:“遺塵,你恨他怨他,都不能改變這如今的結果。帝王即便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卻也不是神佛。他縱使再無情,也留過一線生機給你,不然為師當年根本沒有救活你的機會。無論你是否選擇原諒,這都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遺塵哽咽,說:“他不過是給自己留一點慰藉,好少受一些良心的譴責。”

“不論他因何,那是他的事。”慈安方丈語一頓,說:“可你既然活著,就該走屬於自己的路。”

遺塵呆呆擡頭,滿眼迷茫,喃喃地問:“屬於……我的?”

慈安方丈笑了笑,彎腰為遺塵擦淚,又把被遺塵打了結的眉毛捋開,說:“孩子,你跟我來。”

遺塵跟著慈安方丈去了禪房。

在那禪房的桌案上,全是遺塵近日自藏經閣抄寫的經書。

慈安方丈當著遺塵的面翻開,指著上頭的錯詞別字說:“人回了寺,心卻未歸。”

遺塵聞言,把眼瞼垂下。

慈安方丈將遺塵手抄的經書又翻了翻,最後自其中抽出了一沓,問:“遺塵,你寫了什麽?”

遺塵看著上頭的字,又把頭垂下。

慈安方丈便把那沓紙一頁一頁地翻著——上頭密密麻麻,寫的皆都是同一個名字。

遺塵聽著“嘩嘩”地翻頁聲忽地跪下,說:“師父,我放不下他。”

慈安方丈停下翻頁的動作,問:“為何要放?”

遺塵怔住。

慈安方丈微微嘆氣,看了眼遺塵光禿禿的腦袋,說:“遺塵,不是剃了頭就能成和尚。你有佛心,卻無佛緣。俗世既有牽絆,你想靠把自己關在這裏去拋卻一切,無異於抽刀斷水。”

遺塵迷茫,問:“那該何解?”

慈安方丈捋著自己的眉毛,看著遺塵的眼睛說:“水自東流,人隨心走。你想怎麽做?”

遺塵避開慈安方丈的目光,含糊其辭地說:“可他……派人圍寺,我下不了山……”

“遺塵,困住你的從來都是自己。別人再想把你關進籠子,可腳長在你自己身上,你也並非無能為力。”慈安方丈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說:“況且,你不是有自己的取經路嗎?”

遺塵楞了下,雙手揉搓著自己的僧袍,垂頭不語。

慈安方丈見他把僧袍都揉皺,微微嘆氣,說:“遺塵,他父王所為,盡的是臣子的本分。”

遺塵眼眶一紅,手緊緊攥著僧袍,澀聲說:“我知道,我從未怪過他,可我做不到。”

慈安方丈看著遺塵沈默片刻,忽然指著墻角的一個木箱說:“打開它。”

遺塵看著箱子怔了怔,疑惑道:“是什麽?”

慈安方丈捋著長長的眉毛,說:“一把鑰匙,一條路,一個理由。”

遺塵不解,起身往箱子跟前走去。

不大的木箱沒有上鎖,遺塵擡手就掀了開。目光往箱中一落,遺塵瞬間楞住——

滿箱都是未啟的書信。

慈安方丈看著遺塵已然呆住的身影,說:“遺塵,在你離開的這七年裏,西北月月都有寄入寺中的來信,一次也未曾斷過。這箱中有信八十七封,每一封都是給你。而這寄信之人的名字,同你這密密麻麻寫滿的紙上一樣,都叫小滿。”

遺塵在慈安方丈的言語間雙眼已經模糊,他將那些信件一封封拿起,卻根本看不清上頭的字跡。

輕飄飄的紙張拿在手上沈甸甸,遺塵的淚水“吧嗒”“吧嗒”掉在上頭。最後他捧著那些信手抖了半天,紅著眼像個孩童一樣吸著鼻子,抽抽搭搭地問:“老……老禿驢,那個狗……狗洞,你真的沒……沒給我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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