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溽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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溽暑

邊關集市的諸多事宜瑣而繁,每一步都不可行差踏錯,徐鳴遠是積勞成疾,只是因他習武底子好,許多不適才隱而未發。

晌午同遺塵急奔歸城鬧了不快,他郁火積胸又自烈日下挨了徐戈一頓打,這才暑氣侵體一時燒得糊塗暈了過去。

遺塵打高武叫來軍醫就跟前跟後地打問,連湯藥都是自己蹲在院裏守在爐邊親煎。

高武沖遺塵道了無數埋怨,將徐鳴遠如此這般的一切根由全算到了他頭上。

譬如徐鳴遠莫名就大動的肝火,自將軍府到校場披星戴月的來回奔波,總之自打碰見遺塵以後,徐鳴遠種種的失控同辛勞都與遺塵有關。

遺塵沈默著一句也不辯駁。

徐鳴遠一直高燒不退,高武有心照料,遺塵卻是態度強硬地將他直接從院子裏趕了出去,連院門也一塊兒關上了。

開窗通風,餵藥換帕,遺塵守著燒糊塗的徐鳴遠,皺著的眉就從未舒展過。徐鳴遠身上的鞭痕到處都是,天氣燥熱徐鳴遠吃了藥又發汗不止,他傷口一沾鹹鹹的汗水,疼得連睡夢中也皺眉。

遺塵不敢讓他的傷口壓得太久,頻頻抱起他翻身。換藥的時候,遺塵特意自他前胸看了看——徐鳴遠的胸口上有一道很明顯的箭傷。

這箭傷很新,似是才愈合不久,新生的嫩肉泛著粉,高高凸起,顯然曾經傷得很重。

遺塵目光自那傷痕上落了落,手不由向徐鳴遠的臉頰輕撫而去。誰知徐鳴遠迷迷糊糊中一把扣住他的手,喃喃地喊:“年哥哥。”

遺塵俯下身,握住他的手,撫著他緊蹙的眉,輕聲地說:“我在。”

徐鳴遠這才又睡去。

似個火爐燙了半日,徐鳴遠到夜裏身上才降了溫睡得安穩了一些。

他白日燒得糊塗,眼睛偶爾睜開一條縫,望著遺塵一聲又一聲地叫“年哥哥”,遺塵就俯下身,頭輕抵他額心,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回應。

夜有涼風,遺塵只開窗半扇,徐鳴遠額上的汗已不再豆滾,只是薄薄一層,細細密密地滲。遺塵守在床邊給他擦著汗,目光如筆,一遍又一遍將他的面容描摹。

徐鳴遠臉上還如同年少時那般帶著一股子倔強,只是褪去青澀,戰場殺伐讓他多了一股子銳氣。

他微馱的鼻峰讓他看起來十分英朗,薄唇兩端微翹的嘴角使他似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當他閉目沈睡,那雙冷情的眼便不再使他顯得那麽拒人千裏,而是多幾分乖順,幾分脆弱。

“年哥哥……”徐鳴遠踹了一腳身上的被子,似是夢囈。

遺塵將被子輕輕拉回來給他蓋上,撫開他汗濕沾額的碎發,徐鳴遠又沈沈地睡。

“小滿?”遺塵望著他的睡容許久,俯身輕輕地喚。

徐鳴遠毫無反應。

遺塵便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額頭,然後去吻他。只是快覆上薄唇時,觸覺徐鳴遠滾燙的呼吸,遺塵又頓住。

末了,遺塵坐起嘆一口氣,只將徐鳴遠的手緊握住,而後將思緒往許久以前飄去。

那是十年前的夏日,距賈太後薨逝已過了半年。佛堂誦經跪拜的時間已越來越短,徐鳴遠有了更多的時間同遺塵見面。

大雲寺坐落在湯京城南邊的臥龍山上,那山下有一個村落。通過荒院裏的那個狗洞,遺塵沒少帶著徐鳴遠溜下山去。

徐鳴遠自打生辰那日過後,分外地粘遺塵,跟在遺塵屁股後頭將“年哥哥”喊得一聲比一聲親昵。

遺塵內疚於徐鳴遠生辰那日食言未帶他下山,之後一得機會便帶他鉆狗洞。

山腳下的村落不大,遺塵帶著徐鳴遠下了山,偷雞摸狗鉆地窖、喝酒吃肉爬墻頭,總之什麽都幹。只是順的那些東西,兩人玩夠了又會偷偷還回去。

偶爾也有失手的時候。

有一次他們捉了一只鵝拔了幾根毛正準備再偷幾顆鵝蛋,卻見旁邊狗窩裏的狗正盯著他們看。

遺塵摸了摸自個兒光禿禿的腦袋笑呵呵地就過去了,他本想拍著狗頭打趣地喊一聲“小滿滿”,結果那狗根本沒拴,齜牙咧嘴吠也不吠直接就撲了過來。

於是大半夜,兩人被狗追著跑了半座山。

那時夏夜山上有許多螢火,兩人甩開那只狗躺在半山腰的草地上大喘著粗氣,徐鳴遠坐起來推了一把遺塵,說:“年哥哥,你一個和尚,怎麽一點清規戒律也不守?”

遺塵躺在地上用手指勾住徐鳴遠的袖子晃了晃,笑得沒心沒肺地說:“因為年哥哥越是鬧騰越沒正形,有人可能越是放心。”

徐鳴遠此時已抽走了袖子正捉著一只螢火蟲,問:“什麽意思?”

遺塵便枕著胳膊,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說:“不是誰都想當和尚。”

徐鳴遠便停了捉螢火,站他身旁問:“年哥哥你也不想嗎?”

遺塵看著他眨了眨眼睛,起身拍了拍他的頭頂,又朝自己鼻尖比了一下,說:“小滿,你好像又長高啦!”

徐鳴遠那夜捉了許多的螢火。

夜風吹拂的臥龍山草木繁盛,山徑窄窄一條,當徐鳴遠從彎道轉過來的時候,他兜在袖子裏的螢火亮得像燈籠。

遺塵等在前路,見徐鳴遠將星月都甩在身後朝他奔來,然後將袖子裏的螢火蟲全放了出來。

飛舞的螢火蟲一閃一閃將徐鳴遠籠在其中,螢火照映下,徐鳴遠明亮的身影讓遺塵楞在原地許久許久。

慈安方丈每年都會擇日掩關,遺塵隔天見慈安方丈進了禪房,大白天的就帶著徐鳴遠下了山。

這一次下山時間足夠,遺塵帶著徐鳴遠直接進了湯京城。

南國國都的熙攘繁華似乎不分時節,即使溽暑悶熱,湯京城裏也熱鬧非凡。雖因皇太後薨逝舉國大喪停了許多慶祝,可一些習俗卻是照舊。

湯京城有河流穿城環繞,遺塵帶著徐鳴遠先是當了自己的木魚大吃一頓,然後才帶著他去了河邊。

流水青蘋,游魚結群。遺塵不殺生,可他卻十分喜歡鉆水裏摸魚然後又放生。

當時岸邊有不少人在放河燈,徐鳴遠蹲在河邊看了看,撿了片巴掌大的樹葉放進水裏飄。遺塵見了便打水裏鉆上來,笑哈哈地去化緣了。

頂著一個光禿禿的腦袋,遺塵化了個河燈回來給徐鳴遠。

他捧著那盞河燈興沖沖地說:“小滿小滿,快許個願!”

徐鳴遠將他手中的燈看了看,又看著他認真地說:“希望年哥哥你能還俗,不再做和尚。”

遺塵當場一楞。最後他笑了笑,輕輕地說:“可是小滿呀,年哥哥一生都只能是個僧。”

徐鳴遠眉頭立馬皺了起來,說:“可你明明不想當和尚!”

那盞燈最後到底沒放,徐鳴遠吹滅了燭火,很不高興地將燈拍在了地上。

遺塵見他又鬧起脾氣,就哄著他跟自己一起下水去摸魚,誰知徐鳴遠根本不會水。

湯京一年四季雨水豐沛,水大河寬,徐鳴遠一到水裏立馬就被沖走。

遺塵在水裏追不到他,爬上岸就順流狂奔。等到將徐鳴遠撈上岸,遺塵一探他鼻息,忙倒背著他跑起來。等跑了好幾個來回,徐鳴遠嗆了一肚子的水全吐幹凈,卻還是不見轉醒。

遺塵看著他蒼白的臉掐了他人中好幾回,手都在打顫,最後見徐鳴遠毫無反應,忙趴下來給他渡氣。

可是好巧不巧,徐鳴遠偏偏在這時睜眼了。

遺塵一顆心怦怦直跳,他也不知怎麽想的,還是在徐鳴遠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返寺歸途中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在臥龍山下遇見一個敲鑼打鼓的迎親隊伍。

那新郎官胸戴紅花身騎一匹棗紅大馬喜氣洋洋,身後一頂大花轎八個轎夫擡著,可新娘子卻坐裏頭嗚嗚地哭。

徐鳴遠看得楞住,遺塵便將手自他眼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說:“小滿滿也想當新郎官啦!”

徐鳴遠立時瞪他一眼跑走了。

遺塵便追在他身後笑著喊道:“小滿你羞什麽?你長大了也會娶妻,也是要像這樣將人八擡大轎娶回家的!”

徐鳴遠忽然停下,沖他怒沖沖地吼道:“我不娶妻!”

徐鳴遠回寺就病倒了。

湯京濕熱,溽暑最是難熬。徐鳴遠白日落了水,黃昏上山時又著了涼,加上山中陰潮,徐鳴遠不但高燒不退,渾身還起了濕疹。

自寺中守孝的皇親國戚本都有自己的居處,可遺塵不放心,直接將徐鳴遠背到了自己的屋子裏。

遺塵就是在那時候才知道徐鳴遠睡覺一點也不老實的。他雖燒得稀裏糊塗,被子卻踹得十分起勁。遺塵只好一遍又一遍的給他蓋。

高燒不退的徐鳴遠面色潮紅,緊擰的眉間雖還是透著一股子倔強勁,但比平日裏看著乖順許多,也微有些憨態。

遺塵照顧了他大半夜,徐鳴遠燒一退便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胡話。遺塵自他唇邊側耳一聽,徐鳴遠喊的是自己。

“年哥哥……”徐鳴遠啞啞一開口還帶著濃濃鼻音,聽起來十分倦怠。

遺塵本想回應他一聲,可那綿綿無力一聲喚,遺塵便情不自禁地吻了他。

徐鳴遠不知是否燒得太糊塗,總之他迷迷糊糊睜眼,又迷迷糊糊閉眼,回應了遺塵。

生澀的吻牙磕著牙,徐鳴遠呼吸也燙唇也燙,燙得遺塵當時忘了自己——是個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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