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關燈
十五

徐鳴遠高燒反覆,睡睡醒醒間神智都不太清明,待徹底燒退清醒已是隔日夜裏。

彼時遺塵剛為他擦洗換藥包紮完傷口,正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徐鳴遠睜眼看見遺塵先是楞了楞,而後忽然問:“怎麽不逃?”他剛醒來,開口聲音沙啞。

遺塵聞聲,不動聲色地松開徐鳴遠的手,給他擦著臉。

冰涼的濕帕輕沾額,卻擦紅了徐鳴遠的眼。

在遺塵的沈默中,徐鳴遠一把揪住遺塵的衣襟將他拉向自己,加重語氣質問道:“我問你為什麽不逃?”

遺塵微微俯身,手自徐鳴遠的眼尾輕輕一抹,笑了笑說:“我們的小滿滿長大了,現在可兇啦。”

徐鳴遠望著他怔住,神情一瞬溫和。

遺塵指尖在徐鳴遠的鼻尖點了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說:“小滿,要不要起來出去透透氣,跟年哥哥一起看看月亮?”

皎皎明月高掛夜空,繁星也失色。

徐鳴遠光著膀子渾身是傷站在門口。

他的傷口都被遺塵敷藥包紮過,身上纏繞的布條猛然看去很像貼身裏衣。遺塵自後行來為他披上一件外袍。

徐鳴遠不動也不回頭,像在等待。

遺塵隔著一步的距離自他身後靜站許久,最後到底沒有更靠近,而是隔著一點距離行去了徐鳴遠的身旁。

徐鳴遠眼神一暗。

並肩而立,舉頭同望一輪月。夜風微微掀起的時候,遺塵忽然自語似地說:“又要十五了。”

徐鳴遠望月望的眼朦朧,在遺塵的喃喃聲裏,忽然垂下了頭。

豐和十三年的八月十五,妃子娥婉誕下皇嗣,惠宣帝梁弢龍顏大悅,封娥婉為貴妃。

正值中秋佳節,惠宣帝降旨,免了大雲寺為皇太後守孝一眾的跪拜誦經,只以披麻戴孝,素齋抄經要求。

徐鳴遠同一眾皇親國戚聽旨以後,第一時間便去找了遺塵。可找遍佛堂和僧舍皆不見遺塵蹤影,徐鳴遠便如常去了那個荒院。

臥龍山前不久剛洗過一場秋雨,山巔霧色霏霏,久籠不散。徐鳴遠到了院外見有輕煙自墻內飄出,便忙奔進了內。便見遺塵虔誠地跪在院中棗樹前,正點香燃燭燒紙錢。

徐鳴遠大驚,忙沖過去說:“年哥哥,宮內剛誕皇嗣,你怎在此行這般沖撞之舉?”

遺塵燒著紙頭也不擡,只問:“小滿,你可有心中惡念難抑的時候?”

徐鳴遠見他神情失落,面露悲色,怔怔地立在他身旁,問:“年哥哥,你怎麽了?”

遺塵跪在棗樹前,望著滿樹紅紅的棗子,喃喃自語似地:“有人跟我說棗樹裏住著掌管團圓的神明,只要中秋時虔誠跪拜,便可闔家團圓,萬事如意。可我年年都拜,這樹裏的神明卻像是雲游了四方,一點兒也聽不見。”

語罷,遺塵將餘下的紙錢盡數丟入火中,忽然就淚滾起來。

“年哥哥……”徐鳴遠一時無措,慌張地跪下抱住了他。

一瞬間,遺塵像是什麽也不顧了,趴在徐鳴遠的肩頭,滾滾的淚似流不盡,連哭聲也不掩。

徐鳴遠被那淚燙得肩膀疼,連心也被淚水一起洇濕。他緊緊抱住遺塵,說:“年哥哥,樹裏的神明不在,小滿在。以後的八月十五,我都陪你過。我天天都跟你一起!”

遺塵趴在他肩頭,聞言點頭又搖頭。最後他止了淚水拉著徐鳴遠起身,一腳就將那燃得正旺的火堆踢到了院中雜草上,說:“物是人非,燒了吧。”

這荒院常日裏無人問津,除那棗樹,四處都是頹敗枯木,一點火星落下便如星火燎原,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當時雖有霧色霏霏如雨,卻難抵勢旺的烈火。頃刻之間,院內遍布濃煙,那棵碩果累累的棗樹也被火浪吞沒。

徐鳴遠見火勢迅疾,忙將遺塵往院外拉。遺塵紅著眼眶將那棵火中棗樹看了一眼,跟著徐鳴遠頭也不回地離開。

當火勢驚動院眾,遺塵直接去了慈安方丈的禪房外。

徐鳴遠跟去主動擔責,被遺塵態度強硬地攔阻,而後遺塵不言不語,自慈安方丈的禪房外跪下。

許久,禪房內的慈安方丈嘆了口氣,隔門問:“遺塵,我為你取這個法號是何寓意?”

遺塵垂頭沈默片刻,說:“遺塵俗,拋塵念。”

“你可有做到?”

“從未。”

“可知錯?”

“知。”

“可悔?”

遺塵跪得直挺挺,擡頭說:“不悔。”

慈安方丈許久不語,最後他說:“孩子,去戒室吧。”

遺塵自戒室一呆就是三個月。徐鳴遠在那三個月日日都去戒室外頭呆一呆,遺塵同他從不多說什麽,徐鳴遠也從不多問。

有時遺塵就站在門後只隔門喚一聲“小滿”,有時他只推開一扇窗,靜靜地同徐鳴遠對望。

徐鳴遠是在荒院起火後才聽說那地方昔日叫做湖音居,是曾為廢後懷柔來寺時專設的居處。當日火勢雖未蔓延至院外,但卻燒光了院中所有——包括那棵棗樹。

等遺塵受罰結束解除禁足的時候已近年關,徐鳴遠當時第一時間拉著遺塵去了湖音居。他將刻意堆在墻根的頹敗坍塌移開,指著那個狗洞說:“年哥哥,你的取經路還在。”

遺塵便看著徐鳴遠笑,然後他拍了拍徐鳴遠的頭忽然緊緊抱住了徐鳴遠,說:“好小滿,謝謝你。”

徐鳴遠怔在那個擁抱裏,心狂跳了許久。

月光灑落,似薄霧輕紗,鋪的地面一片白。遺塵的衣袍在夜風裏微微搖晃,他月下的影子拉長在身後,人像站在寂寥的寒冬。

徐鳴遠垂頭將遺塵地上的影子看了許久,思緒自過往抽離。再擡頭,徐鳴遠向遺塵靠近一步。

遺塵靜看著徐鳴遠,沒有動。

徐鳴遠不假思索,一把抱住了遺塵。

緊貼的胸膛間,“咚咚”的心跳聲猶如擂鼓,卻不知道屬於誰。

徐鳴遠擁得太緊太緊,遺塵紅著眼垂手僵在原地許久,最後到底是擡手,輕輕回擁了徐鳴遠。

在那一瞬間,徐鳴遠說:“年哥哥 ,當年樹下我所說的每一句,到如今也不曾改變。”

遺塵沒答話,只將徐鳴遠抱得更緊。

徐鳴遠察覺頸間的濕熱,輕拍遺塵的背。下一瞬,遺塵的唇輕擦在他耳邊。

徐鳴遠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個一觸即分的吻。

八月十五那日,徐鳴遠帶著遺塵去了賀巴山。

傷及皮肉,未極筋骨,在短短兩三日的時間裏,徐鳴遠的傷口愈合極快。

習武的底子加多年征戰,這點皮肉傷對徐鳴遠好似家常便飯,輔以軍醫所開的金瘡秘藥,他很快就恢覆如常。

這幾日間,遺塵似以往嘻嘻哈哈,也照舊同來探病的高武玩笑。他不再親自為徐鳴遠煎湯餵藥,也不再守在徐鳴遠的床邊。

白日徐鳴遠醒來活動筋骨,他就抱一壇子酒瞇眼曬著太陽自顧自地喝;夜裏回了耳房,他也會隔著那道隔開臥房的門簾同徐鳴遠主動聊一些過往。

十五出城那日,徐鳴遠未帶任何隨從。遺塵騎著汗血寶馬往西門外那棵棗樹看去的時候,徐鳴遠勒馬問他:“要不要過去?”

遺塵望著一樹紅透的棗子搖了搖頭,率先縱馬西去。

雖已入秋,賀巴山卻金黃未染,綠意正濃。萬裏長空流雲連片,雲影在地上隨風奔跑,罩的遍山蔥郁如墨。

徐鳴遠同遺塵先去了跑馬場放了兩匹馬兒去吃草,這才步行上了山。

山木蔥蘢繁茂,山道被野草遮蓋。

行至山巔,一座無名孤墳向西北而立。

徐鳴遠上山時身上背著一個包袱,他行到墳前打開,將裏頭用作祭奠的香燭紙錢以及酒水點心全拿了出來。燃燭點香後,他對遺塵說:“同我一起。”

遺塵什麽也沒問,跟徐鳴遠一起上香焚紙,磕頭跪拜。

山花爛漫,秋風遍野。遺塵跪拜起身,供食撒酒後,又采花一捧放到墳上。

徐鳴遠靜立墳前,一直默默看著遺塵的動作。

風似無形手,推稠雲遮日。遺塵放完花,望向西北沈默。

徐鳴遠行到他身旁靜默片刻,說:“在蠻族,賀巴就是遙望故鄉的意思,所以這座山也叫望鄉山。”

遺塵微微點頭,不語。

徐明遠說:“賀巴山一山兩望,西眺蠻族,東見南國。這座山上其實埋了許多無名屍骨,都是兩國戰死沙場,難歸故土的將士。我們一路行來,那些青翠之下,都是忠良埋骨地。”

遺塵聞言頗為意外,目光這才自西北收回,向來時的山路看去。末了,他將那座自西北而立的孤墳看了看,問:“所以這裏葬的,是位蠻族的將士?”

徐鳴遠搖了搖頭,說:“不是將士,是英雄。”

遺塵問:“何許人也?”

徐鳴遠沒答,只說:“這位英雄曾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換來過蠻族同南國之間十幾年的和平與安定。只是後來為蠻族身死名敗,至今也未魂歸故裏。”

遺塵聞之肅然,點了點頭跪到那座孤墳前誦起安魂經來。

徐鳴遠見他虔誠模樣,眼眶一紅,同他一起跪下。

在大雲寺的那三年,有兩個除夕夜,徐鳴遠同遺塵,都是在一座孤墳前共同度過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