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藥

【中午】

“咳咳咳，”木板柱頭和鐵釘拼起來的床，因為咳嗽聲而嘎吱嘎吱響。

“童童，幫我倒杯水哎。”

“好的爺爺~”

童童將鐵瓷的盅放在起了殼，有些坑窪不平的地上，抱起茶瓶，將提前準備的開水倒進盅裏。

“爺爺，水~”

“藥是吃四姑公新開的嗎？”

“嗯——呼——是——”

老人沙啞的聲音，像風箱在扯。

【晚上】

“爺爺今天胃口好嘞。”童童來收碗，“只剩兩個了。”

奶奶在街蔭邊搓洗衣服，聽到聲音笑：“他說的想吃面疙瘩了，喊我煮的嘞。”

“咳……”爺爺也笑，猛地被氣嗆住，變成了喘氣不勻的咳嗽，“咳咳咳咳……”

“爺爺喝藥~”童童將開水倒好，藥包拆開，一顆一顆的膠囊也都從錫紙殼子裏掰出來，放在老人面前。

“呼——”爺爺靠著墻，喘氣，“好——”

老人枯瘦的手，熟練地將藥丸一把放在手掌心，仰頭，張嘴，擡手，倒入，吞咽，一氣呵成。

端起開水。

一口，兩口，三口，

“咚——咚咚咚——”

鐵瓷的盅咋在地上，發出悶響，滾出一陣碎呤啷當。

“嘎吱嘎吱——”床劇烈地顫抖起來。

床上靠坐在床頭的老人，也渾身抽搐起來！

幹如柴塊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揮舞著，整個人都在往下滑，瞳孔死魚眼似得往上翻起，烏青的唇裏吐出黃白的泡沫。

頭上戴著的淺茶色鴨舌帽，也因此而歪斜，緩緩滑落到臉上，露出只有幾根白絲的頭頂。

“奶奶——”被嚇得楞住的童童大喊，“奶奶——！”

轉頭往屋外跑去：“奶奶——！爺爺——爺爺······”

“怎麽了怎麽了！”晾衣服的奶奶手裏還捏著撐衣桿，跑進屋裏一看，嚇得衣桿都丟在了一旁。

“磅——”

“老陳吶！老陳——！”奶奶忙不疊地爬上床，將爺爺不受控制地手按住，“老陳——！”

癆病的爺爺，從來沒有過這麽大的力氣，奶奶怎麽按，都按不下去。

童童瞪著烏溜溜的眼，站在一旁。

“童童——童童！”奶奶哭嚎道，“快去喊你叔公過來，快去——！”

“哦哦哦！”童童忙不疊點頭，“好！”

【光怪】

“叔公——！”穿過竹林，就是最近的鄰居，叔公家。

國字臉的男人正捧著瓷碗吸溜面條：“童童？”

“叔公——”童童瞪大著眼睛道，“我爺爺——要死了——”

“啊？！”叔公大駭，趕忙將碗放下，“你快去喊你幺姑公過來！我現在就過去！你跑快點兒！”

“好！”

幺姑公家遠些，要翻過屋後的小土梁子。

竹林、青柏、灰丫丫的天色。

童童一路跑過許多小土包。

她知道。

這叫墳。

她並不怕。

因為都是親戚熟人。

那一個氣派有碑文的是大公的。

這一個普通的是祖祖的。

還有一堆亂石的，是一個啟祖祖的。

先前和村裏一個小孩兒玩兒警察抓壞蛋。

她就爬到了大公的碑文頂上坐著。

“你來抓我呀，我大公在這兒。”

“他是我大公，我不怕，但你要是抓我，他晚上就來找你。”

“幺姑公幺姑公！”童童喊，“我爺爺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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