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懸劍空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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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懸劍空壟
試問禪關，參求無數，往往到頭虛老。磨磚作鏡，積雪為糧，迷了幾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納須彌，金色頭防微笑。悟時超十地三乘，凝滯了四生六道。
誰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杜宇一聲春曉？曹溪路險，暨嶺雲深，此處故人音沓。千丈冰崖，五葉蓮開，古殿簾垂香裊。那時節，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寶。
這一篇詞，名《蘇武慢》。卻說那行者執意將自身功德回贈三藏，果然激怒世尊。如來無邊法力，只輕輕一推，便震得那行者筋骨皆麻。行者捂著胸口，心道：“難怪當年，那蠍精受他一掌，便懷恨於心，使出倒馬毒傷他。如來法力廣大，自是不虛。”
然行者已非那鬧天宮的莽撞頑猴，稍一側身，佛祖掌風餘力，便蕩得那菩提樹枝丫亂晃。行者張開口，卻將樹上晃下的晨露，盡數吞下。又合掌盤膝，與佛祖道：“多謝世尊。”
佛祖道：“你分明能避開，卻為何不避？”行者曰：“此行路之苦，弟子自知難逃。若得藉此磨難重重，了悟修行之要，便是因禍得福耳。”世尊聽行者話裏有話，只嘆一聲癡妄，卻又問他：“你如此口出狂言，在你心中，我佛門因果，便是無稽之談麽？”
行者原已知曉前生諸事，故也不曾多言，只說一句：“因不實在，果也不實在。業由心造，因果亦可由心回轉。”行者思量一回，卻望著佛祖，無比堅定道：“弟子乃人心所化，業由我生，亦由我滅。”
那世尊聽此狂言，正欲發怒，卻見行者至三藏身前，脫其身百衲衣。舉之過頂，俯身拜倒，道：“此百衲衣，乃羯霜那國千萬民心所向。弟子求佛祖，饒我師父一條性命，以解眾生之苦。”佛祖道：“汝昔非覺，汝師肉眼凡胎，軟弱無能，何以解眾生苦？”
行者道：“然我師父有仁心一顆，佛無力更改因果，而一顆仁心，卻可化慈悲舟楫。讓人不入六道輪回，免墮惡道，踏足極樂世界，究竟涅槃。老孫願為佛祖守護這顆仁心，直至因果難逃之日。”
佛祖斥道：“好個狂妄的猴頭！”說罷，俯首看那行者，一如五指化山當年。轉念，思量他言語，又不由地心生感慨，竟收斂怒容，朗笑不已：“你這潑猴，你這潑猴！雖是頑劣，到底本心靈明。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正是我《大乘佛法》之要也。”
原來那菩薩曾與三藏言，《小乘佛法》乃渡己之法門也。《大乘佛法》卻是普度眾生之妙義。卻有一言，道：“因不實在，果不實在。”正合行者之言，亦是禪門宗法，故世尊歡喜不盡。
須臾，又聞佛祖笑道：“悟空，汝修行才至半途，便參透吾門真諦。此等心性，不可為塵緣所廢。此後更須盡心竭力，有始有終，才可早日修成正果。”行者驚曰：“佛祖此言，是肯救我師父也？”如來默然片刻，合掌笑雲：“本座何曾說過？”那行者歡歡喜喜、跳跳舞舞至蓮座下，磕頭道：“多謝佛祖！多謝佛祖！”
佛欲言之，覆聞行者雲：“弟子求佛祖指點迷津，那九品八方陣，甚難纏結，如何解得？”佛反問言：“汝心中可有數？”行者曰：“弟子曾在羯霜那國尋覓多時，不知那些受難的女娃藏身何處。卻憶起吾師徒初來此地，曾過孔廟。那廟甚蹊蹺，必有機關。然老孫不擅長機關之術，故不知其竅耳。”
佛祖笑曰：“我為汝指條明路，百年前，人間有巧匠姓趙者。其後人，亦羯霜那國人也，說來，你師徒猶嘗借宿他家，與之有些舊緣。若得他相助，定能破開機關。”那行者是個聰明的，聞之暗驚曰：“呀！佛祖所言，莫非是那老楊？怪道他孫兒小小年紀，便能解開那般繁雜的榫卯，這這這……”
行者心中頗有不平，叉腰曰：“佛祖又哄老孫，那趙巧匠的後人，如何姓楊？”佛祖道：“不知釋心居士，又為何姓殷？”行者被噎得啞口無言，猴臉兒比方才更紅：“佛祖，這卻難為弟子。弟子前些日子，才打殺他兒子，今如何開口求助？”
世尊指著行者，卻道：“你如今可信你師父教誨：善因善果，惡因惡果。你師徒與楊家，本是一善緣，今卻致此難堪之境地。罪過！罪過！”
行者翻身起，卻往菩提樹下，抱起三藏肉身，曰：“佛祖，既是弟子之過，吾自當以功贖罪。可弟子，還有一事相求。”
如來蹙眉曰：“悟空，我留你性命，只因心懷慈悲之念。你可莫要得寸進尺，敗壞我佛門綱法。”行者撓頭道：“弟子已知過矣，不敢造次！不敢造次！但只小事一樁，還請佛祖成全。”
世尊頷首，見行者躬身跳躍，立在他掌心中，不知耳語甚麽。半晌，但見世尊神色凝重，同他道：“你如何知曉三藏身處何地？”行者笑曰：“原不甚確定，佛如是問，老孫心中便有數矣。”佛祖知其又弄滑頭，咄一聲，丟了他去。那行者在地上打了個滾，身上遂被繩索緊縛。
乃見佛祖，動用慈悲法力，化作符咒，自掌中飛出。俄而，卻是南海菩薩騰雲至此。佛曰：“觀音尊者，汝且押他魂魄，往黑暗之淵。見了三藏，但言佛門奉法處置，今後如何，且看他師徒造化。”菩薩合掌道：“弟子謹遵法旨！”
那菩薩坐上蓮臺，收了行者魂魄，又命木叉引行者，同往黑暗之淵。行者見菩薩臉色陰沈，只得試探道：“菩薩，你老人家莫這般容色，忒是嚇人。”觀音橫目罵曰：“你這潑頑，還有怕的時候？你惹出多少禍事，若非我佛慈悲，便是我，也不能救你二人。”行者嘿嘿一笑，不敢覆言舊事，只問曰：“菩薩，那羯霜那國枉死的女嬰，也在黑暗之淵否？”
菩薩雲：“汝以心脈相連之法，窺得三藏所在，既已知此事，何故問我？”行者曰：“我師父是個心善的，他若在那黑暗之淵，見了那些娃娃，必然心懷不忍。可他等肉身，皆為榮王所吸食，弟子實不知覆生之術。菩薩，你可能指授一法，教那諸兒投胎轉世後，仍能到他娘親腹中麽？”
菩薩見行者雖有私情，亦懷慈悲，不覺笑曰：“你於婆娑幻境中，為討三藏歡心，想盡了法子。他肉體凡胎，你亦可渡他過月迷津渡。何至這救眾之日，便束手無策？”
行者跪在一旁，容色愈不自在，心曰：“這些菩薩佛祖，忒沒個正經，如何總聽人墻角？”乃嘆息一聲，訕訕應道：“菩薩恕罪，幻境之中，老孫未嘗鬧過天宮，也未曾造過殺孽。法術至精至純，自是能度人。現處塵世之中，卻已不比當年哩。”
菩薩見行者已然知錯，又知他素來悟性不差，亦寬慰雲：“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此事有你師父相助，非甚難事也。”又喚木叉雲：“汝先往羯霜那國，將那幾個草寇的屍骸，安置妥當。”木叉曰：“過此數日，不知他等屍骸，可為野獸所吞。”
行者忙道：“不妨事！那墳冢乃九齒釘耙所鑄，尋常山野猛獸，爪牙不利，不得刨而食之。”言畢，便覺頭痛欲裂——乃是菩薩催動緊箍，正咒之耳。行者忙跪下叩頭曰：“菩薩莫念！莫念！”
觀音雲：“此番咒你，卻是教你長些記性。世間因果，皆由心生。若有惡行，必自食其果。那六耳獼猴已是警示，汝可銘心，勿覆犯也。”行者曰：“弟子謹記菩薩教誨，再不敢傷生害命矣。”觀音合掌閉目，更不覆言。
話分兩頭，事歸一面。卻說那三藏，在黑暗之淵，與眾女童攀談許久。待說起瞿薩旦那國時，卻起了爭執——那些常年在此的女童，道此國已然覆滅。然三藏分明曾過此地，朔九亦雲，其國與女國常有往來。兩方爭執不下，乃聞三藏曰：“也罷，仙童在此多年，識見多廣，貧僧不合爭執。你們既說確有此事，便是我等孤陋寡聞，還望諸位莫怪。”
朔九道：“聖僧言重，他等在此年日久深，凡間幾多變遷。若記錯了，也未可知，君但當作閑語耳。”長老眉心微展，又聞朔九曰：“聖僧西去，必經羯霜那國，朔九鬥膽一問，賢師徒可知此地百姓，俱在水火之中？”
三藏道：“不瞞將軍說，貧僧正是被榮王害了，才意冷心灰，以至此地。”朔九聽罷，咬碎一口銀牙，罵曰：“這畜生真真作惡多端，聖僧竟也難逃其毒手。”三藏悠悠嘆曰：“我與他，也是冤孽一樁，此乃貧僧劫數，不提也罷。”朔九見他神色凝重，默然須臾，不敢多問，又曰：“未詳聖僧來此，曾見國中王後否？”三藏雲：“幸得一見，百姓皆稱娘娘仁慈，蓋賢人也。”
朔九曰：“唐長老有所不知，我與南枝，嘗收養羯霜那國許多女童。羯霜那國王後虞若，本我女國中人也。南枝將他國中送來的女嬰，養於府上。至此十餘年，足致百數。”
三藏聞說，又驚又喜，渾身也顫栗，不覺熱淚盈眶，連道：“善哉！善哉！”又暗忖曰：“我那時病得糊塗，玉帝通緝悟空時，曾說西梁女王與羯霜那國王後，有青梅之誼，故收養許多受害女童，我竟給忘了。如此，那些苦候著的婦人，終能得些寬慰。”又整頓衣裳，俯身跪拜：“將軍大仁大義，請受貧僧一拜！”
朔九忙攙起他曰：“聖僧何須如此？帝後者，當愛天下萬姓。餘與南枝所為，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只嘆方今事勢，日益艱難，不知虞若，猶可應對否？”三藏曰：“將軍勿憂，吾徒孫悟空，已降其禍首。今妖王已鎮壓天牢，榮王亦交由虞王後處分。羯霜那國，此後必是河晏海清，再無骨肉分離之苦。”朔九聞之大喜，亦連連稱謝。
二人正說話，卻覺遠處金光閃閃，擡頭看時，但見那南海觀世音菩薩，立於蓮臺，地下跪一人，身著明黃衣衫。三藏與朔九方欲上前細看，卻聞菩薩道：“孫悟空，你乃我佛門弟子，卻屢造殺孽，不遵師教，又無能護送聖僧見佛。而今我奉佛命，處置於你，你可認罪伏誅麽？”行者道：“弟子知錯，今既不曾恪守清規戒律，又不曾保護師父周全，甘心被菩薩打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噫！你道這行者何出此言？原來他方才在佛祖耳邊，說的卻也不是旁的事。但以三藏一心求死，且彼見佛之心，亦以眾生苦難，有所動搖。但覺至路，愈近天竺，更有百姓流離。似他這等凡人，只會打坐念經，如何渡得眾生疾苦？信仰與私心皆不得周全，故而心氣也折。為今之計，惟有令三藏目睹果報，方得喚醒他一絲求生之意。
菩薩雲：“你那肉身，五臟六腑皆碎，料你也難弄花樣。既知罪，且看我法力。”言畢，遂取柳枝，便作勢要打散行者魂魄。唬得那三藏跌在地上，連聲叫道：“菩薩恕罪！菩薩恕罪！皆是弟子管教不嚴之過，弟子願代悟空受罰！”
行者聞聲，忙回頭看來，卻見師父腳步蹣跚，跌撞至此，大喜道：“師父，你果然在此！果然在此！急殺老孫也！”三藏見他還有心與自家閑話，愈發心急如焚。更強忍相思之意，悲泣不敢直視。只得吞聲忍淚，喝曰：“潑猴還敢無禮，還不快些同菩薩伏罪，將功贖過，好饒你性命！”
行者戚戚然嘆曰：“不瞞師父說，老孫背你往靈山見佛，不慎震碎肺腑。又因前番打殺草寇，觸怒世尊，今你我求情也無用。昔年為護師父，佛祖始許我出山。今未嘗護好你，即是罪上加罪，如何善終？”
那長老聽得前因後果，只覺骨軟筋麻。一時戰戰兢兢，癡癡瘂瘂，只顧低頭垂淚。又聞菩薩雲：“三藏，汝今枉死，取經之業亦廢。此等罪孽，皆因悟空而起，我亦寬恕不得。悟空，你且領罪罷！”
畢竟不知三藏如何應對，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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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問禪關，參求無數，往往到頭虛老。磨磚作鏡，積雪為糧，迷了幾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納須彌，金色頭防微笑。悟時超十地三乘，凝滯了四生六道。
誰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杜宇一聲春曉？曹溪路險，暨嶺雲深，此處故人音沓。千丈冰崖，五葉蓮開，古殿簾垂香裊。那時節，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寶。
這一篇詞，名《蘇武慢》。卻說那行者執意將自身功德回贈三藏，果然激怒世尊。如來無邊法力，只輕輕一推，便震得那行者筋骨皆麻。行者捂著胸口，心道：“難怪當年，那蠍精受他一掌，便懷恨於心，使出倒馬毒傷他。如來法力廣大，自是不虛。”
然行者已非那鬧天宮的莽撞頑猴，稍一側身，佛祖掌風餘力，便蕩得那菩提樹枝丫亂晃。行者張開口，卻將樹上晃下的晨露，盡數吞下。又合掌盤膝，與佛祖道：“多謝世尊。”
佛祖道：“你分明能避開，卻為何不避？”行者曰：“此行路之苦，弟子自知難逃。若得藉此磨難重重，了悟修行之要，便是因禍得福耳。”世尊聽行者話裏有話，只嘆一聲癡妄，卻又問他：“你如此口出狂言，在你心中，我佛門因果，便是無稽之談麽？”
行者原已知曉前生諸事，故也不曾多言，只說一句：“因不實在，果也不實在。業由心造，因果亦可由心回轉。”行者思量一回，卻望著佛祖，無比堅定道：“弟子乃人心所化，業由我生，亦由我滅。”
那世尊聽此狂言，正欲發怒，卻見行者至三藏身前，脫其身百衲衣。舉之過頂，俯身拜倒，道：“此百衲衣，乃羯霜那國千萬民心所向。弟子求佛祖，饒我師父一條性命，以解眾生之苦。”佛祖道：“汝昔非覺，汝師肉眼凡胎，軟弱無能，何以解眾生苦？”
行者道：“然我師父有仁心一顆，佛無力更改因果，而一顆仁心，卻可化慈悲舟楫。讓人不入六道輪回，免墮惡道，踏足極樂世界，究竟涅槃。老孫願為佛祖守護這顆仁心，直至因果難逃之日。”
佛祖斥道：“好個狂妄的猴頭！”說罷，俯首看那行者，一如五指化山當年。轉念，思量他言語，又不由地心生感慨，竟收斂怒容，朗笑不已：“你這潑猴，你這潑猴！雖是頑劣，到底本心靈明。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正是我《大乘佛法》之要也。”
原來那菩薩曾與三藏言，《小乘佛法》乃渡己之法門也。《大乘佛法》卻是普度眾生之妙義。卻有一言，道：“因不實在，果不實在。”正合行者之言，亦是禪門宗法，故世尊歡喜不盡。
須臾，又聞佛祖笑道：“悟空，汝修行才至半途，便參透吾門真諦。此等心性，不可為塵緣所廢。此後更須盡心竭力，有始有終，才可早日修成正果。”行者驚曰：“佛祖此言，是肯救我師父也？”如來默然片刻，合掌笑雲：“本座何曾說過？”那行者歡歡喜喜、跳跳舞舞至蓮座下，磕頭道：“多謝佛祖！多謝佛祖！”
佛欲言之，覆聞行者雲：“弟子求佛祖指點迷津，那九品八方陣，甚難纏結，如何解得？”佛反問言：“汝心中可有數？”行者曰：“弟子曾在羯霜那國尋覓多時，不知那些受難的女娃藏身何處。卻憶起吾師徒初來此地，曾過孔廟。那廟甚蹊蹺，必有機關。然老孫不擅長機關之術，故不知其竅耳。”
佛祖笑曰：“我為汝指條明路，百年前，人間有巧匠姓趙者。其後人，亦羯霜那國人也，說來，你師徒猶嘗借宿他家，與之有些舊緣。若得他相助，定能破開機關。”那行者是個聰明的，聞之暗驚曰：“呀！佛祖所言，莫非是那老楊？怪道他孫兒小小年紀，便能解開那般繁雜的榫卯，這這這……”
行者心中頗有不平，叉腰曰：“佛祖又哄老孫，那趙巧匠的後人，如何姓楊？”佛祖道：“不知釋心居士，又為何姓殷？”行者被噎得啞口無言，猴臉兒比方才更紅：“佛祖，這卻難為弟子。弟子前些日子，才打殺他兒子，今如何開口求助？”
世尊指著行者，卻道：“你如今可信你師父教誨：善因善果，惡因惡果。你師徒與楊家，本是一善緣，今卻致此難堪之境地。罪過！罪過！”
行者翻身起，卻往菩提樹下，抱起三藏肉身，曰：“佛祖，既是弟子之過，吾自當以功贖罪。可弟子，還有一事相求。”
如來蹙眉曰：“悟空，我留你性命，只因心懷慈悲之念。你可莫要得寸進尺，敗壞我佛門綱法。”行者撓頭道：“弟子已知過矣，不敢造次！不敢造次！但只小事一樁，還請佛祖成全。”
世尊頷首，見行者躬身跳躍，立在他掌心中，不知耳語甚麽。半晌，但見世尊神色凝重，同他道：“你如何知曉三藏身處何地？”行者笑曰：“原不甚確定，佛如是問，老孫心中便有數矣。”佛祖知其又弄滑頭，咄一聲，丟了他去。那行者在地上打了個滾，身上遂被繩索緊縛。
乃見佛祖，動用慈悲法力，化作符咒，自掌中飛出。俄而，卻是南海菩薩騰雲至此。佛曰：“觀音尊者，汝且押他魂魄，往黑暗之淵。見了三藏，但言佛門奉法處置，今後如何，且看他師徒造化。”菩薩合掌道：“弟子謹遵法旨！”
那菩薩坐上蓮臺，收了行者魂魄，又命木叉引行者，同往黑暗之淵。行者見菩薩臉色陰沈，只得試探道：“菩薩，你老人家莫這般容色，忒是嚇人。”觀音橫目罵曰：“你這潑頑，還有怕的時候？你惹出多少禍事，若非我佛慈悲，便是我，也不能救你二人。”行者嘿嘿一笑，不敢覆言舊事，只問曰：“菩薩，那羯霜那國枉死的女嬰，也在黑暗之淵否？”
菩薩雲：“汝以心脈相連之法，窺得三藏所在，既已知此事，何故問我？”行者曰：“我師父是個心善的，他若在那黑暗之淵，見了那些娃娃，必然心懷不忍。可他等肉身，皆為榮王所吸食，弟子實不知覆生之術。菩薩，你可能指授一法，教那諸兒投胎轉世後，仍能到他娘親腹中麽？”
菩薩見行者雖有私情，亦懷慈悲，不覺笑曰：“你於婆娑幻境中，為討三藏歡心，想盡了法子。他肉體凡胎，你亦可渡他過月迷津渡。何至這救眾之日，便束手無策？”
行者跪在一旁，容色愈不自在，心曰：“這些菩薩佛祖，忒沒個正經，如何總聽人墻角？”乃嘆息一聲，訕訕應道：“菩薩恕罪，幻境之中，老孫未嘗鬧過天宮，也未曾造過殺孽。法術至精至純，自是能度人。現處塵世之中，卻已不比當年哩。”
菩薩見行者已然知錯，又知他素來悟性不差，亦寬慰雲：“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此事有你師父相助，非甚難事也。”又喚木叉雲：“汝先往羯霜那國，將那幾個草寇的屍骸，安置妥當。”木叉曰：“過此數日，不知他等屍骸，可為野獸所吞。”
行者忙道：“不妨事！那墳冢乃九齒釘耙所鑄，尋常山野猛獸，爪牙不利，不得刨而食之。”言畢，便覺頭痛欲裂——乃是菩薩催動緊箍，正咒之耳。行者忙跪下叩頭曰：“菩薩莫念！莫念！”
觀音雲：“此番咒你，卻是教你長些記性。世間因果，皆由心生。若有惡行，必自食其果。那六耳獼猴已是警示，汝可銘心，勿覆犯也。”行者曰：“弟子謹記菩薩教誨，再不敢傷生害命矣。”觀音合掌閉目，更不覆言。
話分兩頭，事歸一面。卻說那三藏，在黑暗之淵，與眾女童攀談許久。待說起瞿薩旦那國時，卻起了爭執——那些常年在此的女童，道此國已然覆滅。然三藏分明曾過此地，朔九亦雲，其國與女國常有往來。兩方爭執不下，乃聞三藏曰：“也罷，仙童在此多年，識見多廣，貧僧不合爭執。你們既說確有此事，便是我等孤陋寡聞，還望諸位莫怪。”
朔九道：“聖僧言重，他等在此年日久深，凡間幾多變遷。若記錯了，也未可知，君但當作閑語耳。”長老眉心微展，又聞朔九曰：“聖僧西去，必經羯霜那國，朔九鬥膽一問，賢師徒可知此地百姓，俱在水火之中？”
三藏道：“不瞞將軍說，貧僧正是被榮王害了，才意冷心灰，以至此地。”朔九聽罷，咬碎一口銀牙，罵曰：“這畜生真真作惡多端，聖僧竟也難逃其毒手。”三藏悠悠嘆曰：“我與他，也是冤孽一樁，此乃貧僧劫數，不提也罷。”朔九見他神色凝重，默然須臾，不敢多問，又曰：“未詳聖僧來此，曾見國中王後否？”三藏雲：“幸得一見，百姓皆稱娘娘仁慈，蓋賢人也。”
朔九曰：“唐長老有所不知，我與南枝，嘗收養羯霜那國許多女童。羯霜那國王後虞若，本我女國中人也。南枝將他國中送來的女嬰，養於府上。至此十餘年，足致百數。”
三藏聞說，又驚又喜，渾身也顫栗，不覺熱淚盈眶，連道：“善哉！善哉！”又暗忖曰：“我那時病得糊塗，玉帝通緝悟空時，曾說西梁女王與羯霜那國王後，有青梅之誼，故收養許多受害女童，我竟給忘了。如此，那些苦候著的婦人，終能得些寬慰。”又整頓衣裳，俯身跪拜：“將軍大仁大義，請受貧僧一拜！”
朔九忙攙起他曰：“聖僧何須如此？帝後者，當愛天下萬姓。餘與南枝所為，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只嘆方今事勢，日益艱難，不知虞若，猶可應對否？”三藏曰：“將軍勿憂，吾徒孫悟空，已降其禍首。今妖王已鎮壓天牢，榮王亦交由虞王後處分。羯霜那國，此後必是河晏海清，再無骨肉分離之苦。”朔九聞之大喜，亦連連稱謝。
二人正說話，卻覺遠處金光閃閃，擡頭看時，但見那南海觀世音菩薩，立於蓮臺，地下跪一人，身著明黃衣衫。三藏與朔九方欲上前細看，卻聞菩薩道：“孫悟空，你乃我佛門弟子，卻屢造殺孽，不遵師教，又無能護送聖僧見佛。而今我奉佛命，處置於你，你可認罪伏誅麽？”行者道：“弟子知錯，今既不曾恪守清規戒律，又不曾保護師父周全，甘心被菩薩打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噫！你道這行者何出此言？原來他方才在佛祖耳邊，說的卻也不是旁的事。但以三藏一心求死，且彼見佛之心，亦以眾生苦難，有所動搖。但覺至路，愈近天竺，更有百姓流離。似他這等凡人，只會打坐念經，如何渡得眾生疾苦？信仰與私心皆不得周全，故而心氣也折。為今之計，惟有令三藏目睹果報，方得喚醒他一絲求生之意。
菩薩雲：“你那肉身，五臟六腑皆碎，料你也難弄花樣。既知罪，且看我法力。”言畢，遂取柳枝，便作勢要打散行者魂魄。唬得那三藏跌在地上，連聲叫道：“菩薩恕罪！菩薩恕罪！皆是弟子管教不嚴之過，弟子願代悟空受罰！”
行者聞聲，忙回頭看來，卻見師父腳步蹣跚，跌撞至此，大喜道：“師父，你果然在此！果然在此！急殺老孫也！”三藏見他還有心與自家閑話，愈發心急如焚。更強忍相思之意，悲泣不敢直視。只得吞聲忍淚，喝曰：“潑猴還敢無禮，還不快些同菩薩伏罪，將功贖過，好饒你性命！”
行者戚戚然嘆曰：“不瞞師父說，老孫背你往靈山見佛，不慎震碎肺腑。又因前番打殺草寇，觸怒世尊，今你我求情也無用。昔年為護師父，佛祖始許我出山。今未嘗護好你，即是罪上加罪，如何善終？”
那長老聽得前因後果，只覺骨軟筋麻。一時戰戰兢兢，癡癡瘂瘂，只顧低頭垂淚。又聞菩薩雲：“三藏，汝今枉死，取經之業亦廢。此等罪孽，皆因悟空而起，我亦寬恕不得。悟空，你且領罪罷！”
畢竟不知三藏如何應對，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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