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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何以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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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何以為渡

卻說那三藏聽聞行者獲罪,唬得渾身打顫,更兼涕淚如雨,直呼:“教不嚴師之惰,一切罪過皆由弟子承擔,求菩薩寬恕悟空罷!”爾時,朔九與諸童,見菩薩金面,亦跪倒在地,而聞朔九言:“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不知孫長老所犯何罪,欲置之極刑?”

菩薩雲:“下跪何人?”朔九合掌,虔誠曰:“信女西梁女國人,生為國中軍官。想女國暴虐專政,妖妃禍國,幸得聖僧師徒,除妖立明。方正本清源,以寧家國。人非聖賢,若有錯處,還望菩薩看在聖僧一路斬妖除魔,積德修行的份上,饒恕一回罷。”那行者聽他說自家是溫朔九,不禁回頭細看,瞧清了相貌,卻嘆道:“呀!果然是他。好啊,好啊,他若在此處,也不算個漂泊無依。”

菩薩聞他言語,卻雲:“釋門弟子,理應視名利如鴻毛之輕,視戒律如泰山之重。他師徒積德行善,故人讚佛門恩義,然戒不可違。溫朔九,昔年你骨不全,皮肉毀,難於轉世。今骸骨猶存,宜適幽冥投胎去也。吾門中自有清戒,不得輕之,汝不可著手。”

朔九不知其由,又不願恩公就此魂飛魄散,只得又雲:“菩薩明鑒,那羯霜那國,帝後賢德,卻久受摧殘,王後恐命不久矣。他生平唯一所願,便是能護一方子民。而今尚不知,妖孽將幸存的孩兒關在何處。那些枉死的,魂魄亦困於此地,不肯轉世。此事還須我佛慈悲,周全則個。”

行者驚曰:“那些嬰孩竟不曾轉世麽?”諸童道:“他等同我們一樣,皆是不全之人。年歲未足,陰陽亦不足,只得來這黑暗之淵,暫居於此。來日在那子母河伺機重生,可他們被迫骨肉分離,放不下生前的娘親,故而遲遲不曾投胎。”

眾人聞說,皆感懷不已。菩薩默然須臾,低眉曰:“悟空,此世間有朝生而暮死者,有春夏生則秋冬死者;有十年、百歲、千年而死之者。雖有遲速,相去曾幾何時?世人無知生死,肉眼無識罪福。而汝生是靈物,本心清明,覆生火眼金睛。愈該知福壽難求於世,福報霍然一盡,自然而死,可謂氣散則滅。”

那菩薩雖為作戲,卻也真心教導行者。那猴兒頑劣,卻也明理識時,遂道:“弟子謹遵菩薩教誨,甘心領罪。但求菩薩寬限弟子數日,如溫將軍所言,教弟子解羯霜那國之難,而後,亦可安心赴死。”

三藏聽言,不住磕頭請罪,然悲喜交加之中,竟忽然流露出一絲心安,不禁暗忖曰:“有道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我和尚一生秉持善念,於這西行路上,但求無過,不求有功。悟空傷生造孽之舉,非我佛門能容。縱使他神通廣大,也難逃責難。可見榮王與我言,佛祖為保全佛門顏面,放任大鵬尊者吃人之事,必是哄我了。”

三藏思及此處,卻正色道:“悟空,你先前在榮王府,與為師說已知悔矣,可是真心實意麽?”行者忙道:“弟子不敢哄賺師父,乃真心知悔矣。”

那三藏聞言,又與菩薩叩頭道:“菩薩,請聽弟子一言。弟子此番尋死,只因此身不正,敗壞了佛門清靜。我這幾個徒弟,皆是英雄好漢,若師出我門,將何以服眾?惟弟子以命相償,更有得道高僧教導他等,庶不廢取經大業。然,弟子雖以命相當,自知難償他諸多人命。故情願墮阿鼻地獄,為諸冤魂,度脫往生。求菩薩念在悟空可解眼前之難的份上,為蒼生計,饒他性命罷!”

菩薩雲:“汝若有罪,悟空亦有罪。功過不可相掩,縱佛門愛惜他人才,亦須數罪並罰,不得徇私。”三藏滴淚道:“弟子無能,不能去其戾,引以為善。菩薩,饒命千萬。西行多艱,以八戒沙僧本事,如何取得真經?還須悟空之力,方可成此功果。”

菩薩又雲:“汝乃金蟬長老轉世,十世修行,方得今生果報。二三子皆你手下可用之人,無你則名不正,事不成。你若執意赴死,他幾個失職,只得再回那兩界山下,高老莊裏,流沙河畔,鷹愁澗中。受盡風刀霜劍,永生永世難成功果。三藏,你卻忍心如此麽?”

菩薩言訖,卻聞行者高叫道:“菩薩若救吾師性命,我師徒必同心戮力,共赴靈山,更不敢生事。”菩薩指一指行者,雲:“猴頭,汝打殺人等,卻當如何?”行者道:“自有老孫入地府,往陰司,尋他等亡魂。烏雞國國王枉死三載,尚可回生。那幾個草寇屍骨未冷,必有救也。”

三藏聞之,不勝歡喜,心道:“善哉!若是如此,那楊施主也不必白發人送黑發人矣!”轉念一想,卻又不免悵然,暗嘆曰:“我聽信榮王讒言,以為此生所念所求,不過虛妄。故專心尋死,但欲全吾徒耳。不承想,反而帶累他等,又受貶謫之苦。吾之性命,自家做不得主。既恃悟空神通,不如還往西去。逢那有緣的、受苦的、流離的……我師徒尚能救之,亦是扶人於水火之中。待我來日至靈山,再向佛祖請罪不晚。”

長老主意既定,卻手背朝地,俯而覆拜:“更望菩薩饒我師徒一命,好讓悟空將功贖罪。弟子必好生教導小徒,再不教他惹禍了。”菩薩見三藏回心轉意,心亦寬慰。解了行者身上繩索,卻雲:“你二人若知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我佛慈悲,定肯寬恕。但此淵幽暗,冤滯未申,須你二人之力,濟其塗炭。”

三藏驚道:“弟子一介凡夫,百無一能。但求菩薩指點,如何才能救解他等?”那些女童聽罷,卻起身移步向前,將背上背著的竹簍解下。行者跳將起,打開竹簍,定睛一看,登時面色鐵青。

你道如何?原來竹簍裏非他,乃是那羯霜那國枉死嬰孩之魂。其體若槁,鼓其兩髀,騰挪於竹簍之中。蒼白之面,漆黑眼眶,手足似枯木。比那七仙潭上,一張張枯皺人皮,更為可怖。行者顫然,欲摸他,那娃娃卻自己來蹭他手,若撒嬌賣乖。他等本世間極純粹之靈,而以生時遭殘忍毒殺,顯出惡鬼之狀,不免令人唏噓。

長老見行者眼睫戰栗,不知所以,亦近而視之,乃被那行者掩住雙目。三藏顧著菩薩在旁,被他這般親昵舉動,唬得心驚肉跳。正欲掙開,忽聞朔九道:“這裏頭盡是被吸幹了精氣的魂魄,大是駭人,聖僧莫看。”

那長老聞之,亦身退數步,不敢細視。行者道:“菩薩,婆娑幻境之中,老孫曾渡師父過月迷津渡。菩薩既言此事,必是此法可用。”菩薩雲:“汝有何難處,卻與我說。”行者道:“桃葉能渡人,卻是驅邪之物。鬼怪見之,魂飛魄散矣。世間不知有何物,可以渡鬼?”

那菩薩聞言,合掌誦佛,思量片刻,亦難應答,卻雲:“三藏,悟空,此乃汝二人機緣,天機不可洩也。三日之內,須出此救解之法,不然佛前,吾亦難保之。”行者曰:“菩薩莫這等無情麽,好歹我師徒皆是你點化,便似領路之人。如何此刻,便不顧我等了。”長老驚曰:“悟空!你……”卻忙引行者跪而請罪曰:“小徒失禮,菩薩千萬寬恕。”

菩薩笑曰:“你這猴頭,莫要得寸進尺,我領你來此,已是有意保全你二人。若非我護著你,這黑暗之淵,你未必進得來。”行者不服道:“這又是為何?”菩薩雲:“此是佛弟子,舍二心所在。汝與六耳獼猴,一真一妄。妄心既去,哪有真心入黑暗之淵的道理?”

長老遽曰:“菩薩慈悲,弟子感念之。是悟空口不擇言,多有犯觸。”菩薩雲:“罷,此乃前緣,我亦不得插手。三藏,你師徒好自為之,吾去也!”菩薩話音才落,卻見蓮臺光華現,漸行漸遠,隱於雲霧。

行者跳起,高聲道:“菩薩忒憊懶,困老孫於此,獨為尋甚葉子。難矣難矣,是必他與如來連手,欲害老孫與師父也。”三藏嘆曰:“悟空,你幾時能斂情性,莫犯口舌,為師亦不必憂懼矣。”行者道:“非是徒弟惹師父驚懼,實乃……”行者目光一暗,一念頭遂揮之不去:“佛祖如今輕持輕放,吾師於此,定還有少許價值。只是這代價為何,老孫如何得知?”

行者默然久之,乃曰:“舊語不提,今尋些樹葉,最為要緊。”一孩童道:“長老尋樹葉作甚麽?”行者笑道:“做個舟兒,渡他們尋娘親去。”諸孩兒思之頃刻,又聽一人曰:“此黑暗之淵也有樹,槐、柳、桑、楊也……不知哪個可用哩?”

行者搖首道:“此樹皆厭邪之物,為厭怨之氣。既是壓制,如何渡你?”眾人一時面面相覷,半晌,聞朔九曰:“必有他術,長老莫急。教我領他們,於此山野之中,尋覓一番。”三藏感激不盡,合掌雲:“如此,可有勞溫將軍矣。”朔九笑曰:“聖僧言重。”遂領童兒,於山野間尋木葉不題。

卻說朔九將眾往矣,獨留長老與行者,默然相對,百感交集。三藏不敢直視,垂眸而已。那行者一見了他,便失分寸,方才弄乖於菩薩前,亦為克制自家,只怕目光全放在三藏身上,惹菩薩怪罪。

今此地止其師徒,更無旁人,行者何以覆忍?跨步而前,一把將三藏抱在懷中,頃刻如獲至寶。他兩個此刻俱是魂魄,無些□□溫暖。偏覺彼此如春風春雨,教此地寒氣,瓦解冰消。

長老在他懷中,輕泣一聲:“悟空,不能……”行者乃與之耳語:“老孫知矣,我…我只抱這一下,好麽?”長老聽他語氣軟款,不禁閉目垂淚,擁之良久。他自知此後艱難,縱保得命在,亦只留師徒之分。昔何情深,皆是二人前塵。思及此處,行者手臂愈緊,覺三藏攀他肩背,更不忍放。此刻苦入心頭,不遜於刀劈斧剁之刑。

行者道:“你疼不疼?”長老貪著這片刻柔情,一時未曾回神,問道:“甚麽?”行者埋在三藏肩頭,聲音也顫:“你用那琴弦自縊,定是苦不堪言。師父,你那樣怕疼……”長老聞言,忽然心頭一動。卻也知抱著他的人,亦是心如擂鼓。不覺頭面通紅,小聲道:“當年天降雷火,你在我眼前魄散魂飛。此後任憑甚麽痛楚,於為師……於為師都不過爾爾。”

行者聽了這話,又是心動,又是酸楚,正欲開言,又聞三藏道:“悟空,莫戀紅塵……”長老哽咽一聲,哭曰:“莫讓我再那般,生不如死。”行者輕輕拍著三藏後背,疼惜不已,輕嘆道:“天下和尚雖多,你這般不講理的卻少。既知生不如死,你拋下老孫便去,可知我如何痛徹心扉?我往靈山,存得便是必死之念。”

長老曰:“我不要你如此……”行者扶著三藏雙肩,柔聲道:“你不要我輕生,可你為人師長,曾以身作則麽?”長老聽行者言語,卻眸光楚楚,亦與他寬心道:“好,為師此後決不尋死。可你……你也應了我,不得再做那般鋌而走險的勾當,更不可為我觸怒世尊。”行者聞說,大為不悅,嘀咕一句:“師父是更怕世尊處置我,還是更怕世尊發怒?”

長老見他話中泛酸,嗔曰:“你這猴頭,慣與我爭短長。世尊若發怒,必處置你。此謂因果論,又非我厚此薄彼,你又問甚麽?”行者笑曰:“是也!是也!老孫不合多問,師父莫惱。”

長老嘆息一聲,忽覺自他貶逐行者,久之未嘗與人爭口舌之快。三藏背井離鄉,步步磨難。縱面上不顯,卻常郁郁不自得。八戒奸滑,沙僧木訥。幸得此積年,有著行者在旁,談笑解悶,方不覺年月難挨。長老思及此處,望著行者微微一笑,行者亦望著他,笑逐顏開。二人四目相對,忽然心如朗月,澈凈明通。

畢竟不知羯霜那國之難,如何得解,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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