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釋迦渡心

關燈
【第七十三章】釋迦渡心

話表那唐長老魂至黑暗之淵,卻逢夷則胞姊溫朔九。又聞諸女童說前塵之事,虛實愈不分明。其中因緣,暫按下不表。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言行者抱著三藏屍身,道他師徒自此“一體同心”。

那悟能、悟凈不解其深意,只當行者亦有尋死之心。那呆子遂勸道:“師兄,你莫與兄弟弄玄虛。今師父命赴黃泉,你須拿個主意,莫只顧犯這瘋病!”

行者楞在原地,坐了片刻。而見長老眉心一點赤痕,隱隱有微光。行者心曰:“師父命魂不散,亦不曾被那金蟬子奪舍。其魂魄,亦不見無常勾取,究竟何所至……”

行者苦思不得其解,默默背起長老,不顧他二人問詢,便往外走。至門口時,卻回頭看了眼八戒,過往一些無端猜忌,教行者如沿波討源,漸次分明,遂緩緩道:“賢弟,愚兄心中常有一問,你當日為何要殺了玉京子?他究竟知道了甚麽事,才非死不可?”那八戒聞言,顏色忽變,哆哆嗦嗦的站起來。縱忙掩飾,行者仍將他面上慌愧盡收眼底。

行者又曰:“你當日,於菩薩前受戒,忌了五葷三厭。可為何,佛門又默許你在人間娶親?你捏了佛門甚麽把柄,才這般有恃無恐?”八戒避開行者目光,見沙僧亦滿面不可置信,乃賠笑曰:“師兄此言,卻教老豬糊塗了,我不知你說的甚事。我殺那蛇精,亦止因他罵詈師父而已。”

行者見呆子顧左右而言他,已將心底那點疑慮坐實。皆道負凡人,重如泰山,行者從前不信,此刻只覺兩股戰戰。沙僧見他那般英雄人物,素不畏天地,如今馱師立於門首,竟平添些遲暮之感,直覺此事多蹊蹺。沙僧不敢妄意,只得打破僵局,問曰:“大哥,你要馱師父上靈山去?”

行者道:“此事因老孫而起,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那呆子少見的動了怒,厲聲曰:“你何必如此不顧死活?汝可知,背師駕雲,恰似擔山趕路。比去靈山五萬裏有餘,縱至佛前,恐你肝肺俱碎矣。”

行者反問他道:“賢弟覺得身承恩義,與背負兩界山,哪個更苦?”八戒忽然變色沈陰,眼亦黯淡,如晴空一片黑雲。不及兩人應諾,行者苦笑一聲,覆曰:“自老孫逃得天災,便陷他人算計。偏諸多事端,皆無兩全抉擇。八戒,你知曉幾何?又推動幾何?”

行者張了張口,猶欲有言,終無後話。方欲掐決兒,騰雲而西。卻聞榮王府外,人聲鼎沸。一群人排戶而入,趕至行者身前,道:“孫長老!孫長老留步!”行者定睛看來,有眾婦人懷抱孩兒至此,身上衣飾相類,不是那七仙潭之婦孺又能是誰?行者又驚又喜,高聲曰:“諸位施主,何故漏夜來此?”

婦人曰:“孫長老,唐聖僧之難,已有神明與我等托夢言明。西天見佛,路途遙遠,孫長老縱有神通,唐聖僧凡胎□□,如何承受一路風刀霜劍?”行者曰:“諸位安心,老孫以心脈護師父身軀魂魄,縱有苦楚,自有我一力擔當。”

八戒插話道:“你這弼馬溫,著然會弄嘴弄舌!說甚麽一力擔當?此舉危險重重,若途中你體力不濟,就了了賬也。你我兄弟未嘗破九品八方陣。你要棄師父不顧?棄這一城百姓不顧?”行者聞之,卻覺此言有理,頃刻陷入兩難。爾時眾生立於他眼前,三藏伏在他身後。稍有差池,便是不可轉圜。行者正猶疑,忽聞群婦人雲:“孫長老,請收下這百衲衣。”

行者聽罷,仔細看來,見那婦人雙手捧一百衲衣。皆是月白色長布條,拼湊縫補而成。行者方驚疑,而聞婦人與語曰:“此百衲衣,乃我等裁袖上仙錦,與孩兒繈褓上碎布,一同縫制。此布乃七位仙姑織就,既能助我等抵禦嚴寒酷暑,亦可保聖僧肉身不壞。還望孫長老莫嫌殘破,給聖僧穿上罷!”

那行者聞言大喜,笑道:“好!好!說甚麽殘破不殘破,有此仙衣,是我師命不該絕矣!”言訖,又喚八戒沙僧為助,將百衲衣披在長老與自家身上。與眾辭曰:“檀越大恩,吾師徒不敢忘懷。羯霜那國之難,既有前因,老孫便不會袖手旁觀。自當珍重性命,俟見佛還此。必將教這國土,得一個河晏海清,四海承平。”

行者說罷,騰雲駕霧,徑造西方——果然那凡人之身,重如泰山壓頂,縱三藏身著仙錦制成的百衲之衣,行者這般背他騰雲,亦沈重如斯,登時壓彎背脊。你看那猴王咬緊了牙關,面目赤紅,青筋隱隱現於臂膀,尤為猙獰。待升入半空,才緩緩直起身來。但覺心下一跳,仿佛要躍出胸膛,行者暗暗道:“師父……你可是擔心老孫?你莫怕,即便老孫還剩最後一口氣,也要帶你到佛前一遭。昔日車遲國之言,老孫絕不敢忘。”

噫!那孫行者平日駕筋鬥雲,頗為輕靈。此刻卻腳背弓起,雙股緊繃。狂風大雨撲面而來,行者振身而前,視腳下雲路,又道:“師父,汝凡人之軀,老孫縱有神通,亦不可渡。而你昔藉凡骨,也渡我師兄弟一遭,又是何等恩義?老孫悔不該……悔不該與你心生嫌隙,以致今日……”

行者吞聲忍淚,再不能言,腦海裏盡是昔日,初出兩界山時,長老畏水湍急,行者遂自告奮勇背他過河之情景。可嘆他師徒步步陷入局中,自謂掌握命數。然這因果二字卻似亂麻一團,縛他二人手足,又投之於苦海。他渡得三藏一時,又如何能渡他一世?長老靜伏行者背上,自是不能應答,然他姿容如舊,清冷高華。恰似雲中之月,山中之雪。

行者回頭望師父側臉,見三藏宛若熟睡,更不忍風霜雨雪催打他身軀,遂將遮蓋自家身軀那半副百衲衣褪下,並覆長老頭面,曰:“你可知之,老孫既恐汝看破此塵世浮沈,累世因果,寒了一顆赤子之心。又恐君不見,迷局深陷,終不免身作棋子之命數……”行者望見天地浩大,兩處茫茫,知劫數已難逃,乃雲:“無妨,生死罪罰,老孫與你同受。”

你看他身無百衲衣,迎風雨而去,任高處嚴寒刺骨。要說這四五萬裏路,行者自家走來,頓飯的工夫也要不得,他又是八卦爐煉的身子,寒暑不懼。然如今背負著三藏,步履艱難,足足行了兩日,才至靈山。

這一日,世尊正於菩提樹下端坐,遠遠卻見行者背負三藏,跌撞而來。一至蓮座下,即撲地,筋疲力盡,再不能起。世尊見其身衣袍破損,形雖瘦削,卻將三藏緊緊護著,半點不敢傷他肉身。即引手,將三藏身軀,置於草荇之上。又彈了彈樹幹,把那菩提樹上,盛著的靈山霜露,滴落行者面上。待露水滑入口中,行者這才醒轉,正欲起身,卻是半點也動彈不得。佛曰:“汝五臟六腑皆碎,渾身骨肉亦傷,莫覆逞能。”

行者聞佛祖聲音,喜出望外,忙應道:“弟子拜見佛祖,望世尊垂慈,救我師父一救。”佛祖道:“你可知之,你負三藏肉身騰雲,若擔山趕月,少有差池,性命不保矣。”

行者道:“老孫因大鬧天宮,致下了傷身之難,被佛祖壓在兩界山,幸觀音菩薩與我受了戒行,幸我師父救脫吾身。今老孫之罪,彌天徹地,比昔日更甚。正因凡身之重,重如泰山。吾才荷師父身軀,恰如當年負兩界山之重,來此謝罪耳。”佛祖冷冷笑道:“你這猴頭,花言巧語,忒個狡猾。當日金蟬子轉生東土,乃我命觀音往長安,賜以塵劫。子今謝罪,拼著性命不顧,是以我為罪乎?”

行者擡起頭來,見那世尊身軀龐大,將自家罩入影中,一如鬧天宮當日。只得撐地而起,跪在座下,卻道:“弟子不敢指摘世尊罪過,我乃修行得道之金仙,自知行事魯莽,卻從不曾如這七年來,眾多荒唐。佛命八戒在旁,務成結丹之事。個中緣由,老孫亦不敢揣測。可我師父……我師父當真無辜,他素來膽小怕事,不敢違逆老孫心意。從前種種,皆是我逼迫他,並非他情願。”

佛祖閉目嘆曰:“汝既知之,吾不覆隱瞞。豬八戒誠奉我法旨,務成你二人塵緣。流沙河畔,三藏雖與汝雙修,卻是真陽未失,故不曾結胎,這才有寶象國之難。悟空,你素最重名聲。今乃在此,攬下所有罪責。你可知,你若認下這奸汙師尊、壞佛門清規之罪,縱是萬死也難償其咎。”

行者回顧,見三藏靜臥菩提樹下,身有樹影斑駁。但覺胸膛中一顆心,時冷時熱,不知悲喜幾何。行者仰面,開言道:“吾女妙行安在?”世尊默然須臾,閉目合掌雲:“世間並無殷妙行,惟有南海釋心居士,現於五莊觀修行。”

行者眼眸微動,頃刻淚如雨落,顫聲曰:“如此,老孫何足道,身前身後名?我若不認,師父便要認。佛門何須真相,只要一罪人,來日殺雞儆猴耳。”佛祖顯見發怒,罵道:“這廝還敢口出狂言,汙蔑於我。汝師久病纏身,俗世塵劫,皆因你這孽障而起。如今你一味怨我專斷,是何道理?”

行者聞之,狐疑滿腹,見如來也並非故弄玄虛,乃拜伏曰:“弟子愚鈍,更望世尊指示迷津。”佛祖看他畢恭畢敬,怒容稍解,道:“你解開衣裳。”行者不知所以,只得將衣裳解之。但見胸膛交錯刀痕一道,覆心口赤焰印記。佛祖道:“我且問你,你心口印記,從何而來?”行者道:“此印生來便在心口,想是尋常妖印。”

佛曰:“汝生來便是仙根,誤入歧途,欺心罔上,方墮妖道,何來妖印在身?”行者愈發不解,轉而虛心求教:“求佛祖明示!”世尊起身,至三藏身前,嘆道:“此印非妖印,乃你師父轉世前,種在你心口的情根。”行者撫著那赤焰紋,驚訝不已,曰:“此話怎講?”

佛祖面露不忍,緩緩道:“後三百年,琉璃王重返人間,滅於闐國,占城為王,三界一時生靈塗炭。汝師徒彼時,一個封為旃檀功德佛,一個封為鬥戰勝佛。為解眾生之苦,你二人請命除魔,卻遭暗害。你在大戰之中,魂魄飛散,琉璃魔竊你千載修行,卷土重來。汝師也殉城而死,修為散盡,亦止鎮之兩千餘年。”

且說若尋常人聞未來事,定是多有惶懼。然大聖終是英雄人物,雖不可置信,而顏色不變。但驚疑片刻,便道:“呀!如此,數千年後,琉璃魔沖破妖印,為禍蒼生。吾師所為,豈非徒然哉?”

佛祖道:“然也!然也!你二人成佛後,自知往昔未來,吉兇禍福。三藏掐指算來,方知人間有三處鬼域,未曾度化,為琉璃魔所用。遂一念及三世,變換時空。一世,與你度化花果山無名猴族。二世,與你度化黑暗之淵千數亡靈。如此二世輾轉,三藏在人間,已歷劫千年有餘。”

行者曰:“此千年,於旃檀鬥戰而言,不過兩世而已,於吾師,乃九世之數也。”佛曰:“此為應昔日金蟬子投胎十世之數,今汝師徒所歷,亦不過旃檀功德佛,心念中第三世。旃檀佛前兩世更改時空,終於擊敗琉璃魔,奈何仍改變不了你二人命中死劫。世間無人能襲旃檀功德佛與鬥戰勝佛衣缽,故而後來,喀喇汗國屍骸成山,修成心魔之日,你二人早已坐化。那心魔全無對手,終致浩劫。”

行者了悟道:“所以,老孫心口這印記,乃是旃檀佛念及第三世時,種下的情根。但與我修此塵緣,孕育妙行。縱三百年後,我師徒死劫難逃,留妙行在人間,承吾二人遺志,仍能守護蒼生。”

佛祖見他開悟,言談之間又不畏懼生死,遂正色曰:“悟空,你今猶疑本尊此舉,但為排除異己,過河拆橋耶?”行者忙低頭合掌,心道:“這觀音菩薩,忒個小氣。老孫在南海,與他說些肺腑之言,他卻轉頭與這難纏的老翁說了。”行者自知理虧,嘻笑道:“佛恕弟子無禮,老孫乃此世中人,不知前緣。今前後皆明,自不敢疑心佛祖。”

佛祖笑雲:“我能深入於未來,盡一切劫為一念,三世所有一切劫,為一念際我皆入。我於一念見三世,所有一切人師子,亦常入佛境界中,如幻解脫及威力。故我能容你二人這七年來,藕斷絲連。然,汝可知之,不論你師徒有何苦衷,我門中規矩,不可破壞。”

行者懇切曰:“佛祖慈悲,弟子心中有數。卻憐師父臨終時,曾與老孫誦詞一闋,曰:‘雖欲竭忠誠,欣公歸其楚。快人由為嘆,抱情不得敘。顯行天教人,誰知莫不緒。我願何時隨?此嘆亦難處。今我將何照於光曜?釋銜不如雨。’”

行者俯而再拜,道:“吾師徒縱有千般因果應於身,亦不該敗壞佛門清靜,此乃罪無可恕。但願佛祖明鑒,我師父此生唯一心願,便是於靈山求取大乘法,上報唐王厚恩。弟子不敢奢求佛祖寬宥,只望佛祖成全我師父一片赤誠,諸多罪責,老孫一人當之。唯願將這一路修行功德,盡數回贈吾師之身。助他早日脫離苦海,修成正果。”

佛祖面有不虞之色,卻道:“悟空,我一心度化與你,你怎這般執迷不悟?”行者道:“並非弟子執迷不悟,只是旃檀佛逆轉時空,亦因我而起。冤有頭債有主,我師父何其無辜?佛門總說前世因,今生果。然我師在人間,一場修行,本是禪心無塵。不知不覺被人改了命數,他一介凡夫,只得順應天意。縱有報應,亦不合在他身上。”

佛祖曰:“因果二字,神佛亦不可違。你二人所犯之罪,天不蓋,地不載。我念汝一路行來,歷歷有功,方放汝生路一條。你若勘不破私情,便是不堪重用。”佛祖言訖,乃推掌而行,直中行者心口。噫!那行者身骨,因負三藏駕雲,已傷重矣。再受一掌,更如雪上加霜。

畢竟不知世尊如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