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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江流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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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江流何處

話表行者癱坐在地,將長老身子抱在懷中,竟是痛及無淚。但覺那人身骨之輕,綿綿若飛絮。他這廂將那臂彎一松再松,收了又放,只恐力道太重,這人便自他懷中形解骨散。

行者低頭看長老那蒼白面色,月色下恬然如常。似是躺在他懷中,靜靜睡去一般。行者怔了片刻,忙將師父散落在地的袈裟拾起,蓋在他身上。隨即以指尖,小心翼翼地將纏在長老脖頸上的琴弦挑起。卻見那傷處,登時滲出血來,玉白肌膚上一道紅痕,溢出點點血珠,尤為刺目。

行者輕拭去長老頸上滑落的血漬,又貼著他臉,頹然道:“師父,你如此怕疼,何苦這般行事……你實在撐不下去,怎不與徒兒直言?你若無貪生之念,自有俺老孫替你西去。你若覺此生太苦,老孫自能尋得法子,教汝忘卻從前。為何……為何你偏要這樣孤零零上路?”

諸多往事歷然在目,於行者三藏,已宛若前塵。他二人此生縱為旁人盤中棋子,孰又道身處局中,能半分真心也無?至是,雖結局早在預料中,行者安能無悲無傷?

八戒與沙僧哭了一場,見行者抱著三藏,眼神落在他臉上一刻不離。只當他是傷心太過,才這般癡態,乃抹淚搖行者肩曰:“猴哥,你莫弄這不死不生的膿包樣。甚麽天大的事,自有我兄弟同心。師父雖軟善,卻從不是那樣不知輕重的人,怎會隨意輕生?汝必有法子救師,莫亂陣腳。”

沙僧躊躇半晌,亦含淚道:“方才那榮王走時,嘴裏不幹不凈,說師父……說師父被人……”那沙僧見行者面色陰沈,不敢覆言,卻將話鋒一轉:“縱然師父有再大的罪過,又如何該受此等羞辱與冤屈?師兄,我兄弟往靈山走一遭,求佛祖救命罷!”

那行者聽聞“佛祖”二字,湖水一般的深邃雙目,忽而泛起些漣漪。乃凝視三藏之面,心下一驚——原來行者方才悲痛欲絕,此時情緒稍安,始覺長老已覆昔日容顏矣。行者叫一聲:“我苦命的師父!”繼而抱著三藏,又哭一回,痛心道:“我師父尋死,絕非為那等腌臜。他這一路,多少冷眼輕慢都見過了。他吃了那麽多的苦,才行至此處。怎會……怎會……”

那行者說著,愈是聲淚俱下,涕泗滂沱。但覺心上生生被剜下一塊肉來,直痛得氣咽聲絲。轉念憶起學士府中,丁坤欲行不軌,陳祎險被輕薄。他那般清高之人,如何能受得了此等侮辱?爾日,陳祎每於兇夢中驚覺,便縮在床角啼哭,連悟空也不讓近身。如此不過幾日,已是個形銷骨立,憔悴不堪。

悟空又急又氣,強將人抱在懷中,高聲道:“你將自己弄成這樣,便像在刺老孫的心一般。我知你受了委屈,也知你害怕。可那賊人今已趕退,此後老孫陪著你,寸步也不離。我只求你,莫再這般折磨自家。你若有氣,就怪老孫不曾保護好你,你打我罵我好麽?”

陳祎伏在悟空懷中,清淚點點,將粉面也打濕,不住啼哭道:“我今一閉上眼,便似能見其面,聽其言……你若遲來一步,你若遲來一步……”陳祎話音未落,字不成句。攀上悟空肩背,嚎啕大哭。悟空只覺他那身子花枝似的亂顫,連忙將人抱起,托在懷中,任由他打鬧。待陳祎哭罷,乖伏悟空懷中,輕為抽噎。悟空忽吻其額,悄言道:“癡人,你難道不曉得,縱失節事大,也該施暴者擔當。若言罪,亦淫賊之罪,與汝何幹?”

悟空湊近前,抵著陳祎鼻尖,見其眉目楚楚,愈加憐惜,語氣反強於方才:“你莫不是忘了,娘親從前受過多大的委屈。世人專以三貞九烈為教,施壓於女子。娘親他頂著何等屈辱,存活於世?若你我七尺男兒,亦不知受害之人無罪之理,天下女子,今後何以自處?難不成爭相效仿,受了冤屈,個個都為了臉面,忍氣吞聲,自家去赴死麽?卿卿……你素是憐弱愛貧,此番怎勘不破?”

那陳祎聽得此言,一雙妙目淚光盈盈,身軀一振,唯覺豁然開朗。好似抱月在懷,照得心頭雪亮一片。卻怔怔地凝視那人雙眸,半晌,撲在他懷中,顫聲只叫“悟空”。

行者思之前事,益覺三藏之死存有蹊蹺。若為群妖所侮,斷不令三藏舍取經之業,決然赴死,此事必有其他牽扯。行者忙將長老身子抱起,仍舊教他盤膝而坐,卻好似坐禪念經一般。八戒問:“師兄這是何意?”

行者正色道:“老孫今有一計,可知師父尋死之因。你我在此已半個時辰,不曾見他魂魄離體,許是困於肉身中不得出。待尋得源頭,方愈他心疾。”呆子聞言,也知輕重,遂與沙僧靜坐一處,為行者護法。

你看那行者將金甲卸下,解開了衣裳,露出胸膛前赤色妖紋。那赤紋上頭交錯一道猙獰傷疤,觸目驚心。沙僧驚道:“大哥,你是鋼筋鐵骨,昔日在天庭,雷劈火燒都未嘗少損。怎麽留下這麽一塊疤來,真個瘆人麽。”

行者搭上長老掌心,坦言道:“當日過鷹愁澗時,師父被小龍驚了,觸發舊疾。其時他身體冰冷,熱湯溫著亦無所用。老孫乃以菩薩賜的救命毫毛,剖開胸膛,取心頭血以暖之。這毫毛乃凈瓶中柳葉兒化的,與尋常兵刃不同,故留瘢焉。”沙僧聞之,震驚良久。愈感慨行者赤心一片,更無他話。

且言行者與長老掌心相覆,閉目運功。但見其心口赤紋,乍明乍滅,繼而似條條藤蔓,若生於心,纏絡錯結。卻又往長老胸膛處蜿蜒生長,停在領口,便往裏鉆,直鉆入心臟。這時節根莖交錯,連著二心。好似他兩個,生來便是連理一枝。室內靜可聞針落,獨留行者有力的心跳。

又一刻,但見那藤蔓顏色近乎透明,好似人之血脈,中有暗流湧動。行者再睜眼時,已入元神之境,天地間獨他與長老二人。行者強忍淚意,卻看著長老的面容,心道:“師父,老孫此言,汝聞見否?你受了甚麽委屈,同老孫講來,自有徒兒為你分憂,斷然不讓人白白欺負了你。”

行者言畢,並無回應。卻見長老眉心一點紅,灼灼艷色,好似花蕊一般。行者心中疑惑更甚,但擡手輕觸長老眉心。待他細看一番,不覺驚嘆曰:“呀!此乃本命蓮花?”你道這本命蓮花是何物?此中卻也甚有來歷。

傳說釋迦牟尼佛,本天上菩薩,降生於迦毗羅衛凈飯王處。那王妃摩耶夫人,美如天仙,性情溫淑,與王情深如海。新婚之夜時,摩耶夫人遙見一人乘白象來,自他右脅鉆入腹中。摩耶夫人心中雖不分明,卻覺是一菩薩化作白象入胎。

不久,摩耶夫人便身懷有孕。這夫人在孕中,毫無疲憊之色。面上反倒是紅暈微泛,如蓮花一朵。數月後,摩耶夫人於娑羅樹下,生下釋迦牟尼。此謂奇中更奇,那孩兒降世時,百鳥群歌,天樂鳴空,四時花木同盛。澤內忽有蓮花,大如車蓋。他立於蓮華上,一指天,二指地,雲:“天上地下,惟我獨尊。”

是日,正值四月初八,後遂為浴佛之節,又有傳言:釋迦牟尼得道後,起座北向,繞樹而行,卻是一步一蓮花,共開十八朵。爾後諸佛陀命脈修為,皆著蓮華之上,故稱本命蓮花。此事佛門弟子皆知,故行者也識得。

行者沈吟片刻,見長老遲遲無應,卻因著他心頭之血,滋養的長老眉心蓮花愈發嬌艷。行者心中疑惑更甚:“我師父又不曾成佛,也不曾得甚正果。縱是金蟬長老,當日投胎時,也只得羅漢本位。這本命蓮花,何處來也?蹊蹺!蹊蹺!”至是,行者顧不得悲痛,唯運玄功,查勘長老死因。

正是個,以目觀心。初渾沌,漸清明。行者眼裏所見,皆長老心頭浮現之景。你看那一處,不知是何地界,但見:骷髏若嶺,骸骨如林。人頭發翙成氈片,人皮肉爛作泥塵。人筋纏在樹上,幹焦晃亮如銀。真個是屍山血海,果然腥臭難聞。先年原是□□國,如今翻作虎狼城。

大聖方驚懼,忽見一白衣僧人立於城門前,縱此刻暴雨如註,亦未嘗沾襟。那佛子把著禪杖,正在城門前罵戰:“迦樓羅,你這孽障好生毒辣。既有本事造孽,何不現身一見?”

行者聽得其聲,與三藏無二,然其人祥雲罩頂,周身瑞霭,又非凡身。欲前觀竟,忽見佛子騰雲而起,衣袂飄飄。赤著一雙玉足,蹋開城門。城中登時湧出千軍萬馬,剎那間,便將那白衣身影淹沒其中。

此刻,忽聞門裏怒斥一聲:“旃檀,你又來尋死。”行者大驚失色,定睛視之,見佛子左足之上,正缺一小趾,不是他師父唐三藏,又能是誰?“師父!是師父!”行者早忘了此為幻境,更不顧生死,高擎著金箍棒,沖入城中救人。然他乃實體,此為幻境,如何能助力?

行者心急如焚,駕起筋鬥雲來,也不似平日,一躍萬裏。只眼看著那一身白衣漸漸染上血色,長老一張玉面也沾上汙穢。正當時,忽見一大鵬振翼而上。翼而麾之,擊長老於雲端,行者大叫一聲:“師父!”卻是驚雷一聲,如夢初醒。長老仍與他對坐,面色平靜如常。

行者一把扶住長老雙肩,這才覺自家冷汗涔涔,竟將身上衣裳都濕透了。慌得八戒沙僧上前來,一人攙著一個。那呆子氣急敗壞,高叫道:“你這不要命的弼馬溫,方才怎突然發性?若非師父的心脈與你相連,元神也護著你,你卻要了了賬也!”行者聽罷,震驚不已,忙摸著長老心口,果覺掌心溫熱。再摸自家心頭,卻似那兩顆心,正一同跳動。

行者忽然淚如泉湧,繼而仰起頭來,大笑幾聲,卻道:“師父呵!你我在這西行路上,一錯再錯,弟子未嘗追源。昔在南海,問菩薩何故賜塵劫,他亦是三緘其口,只對老孫說些佛門舊事。師父,汝常說,在你眼中,人之生死,無鴻毛泰山輕重之別。夫老病天災,或舍生取義,皆是群生之苦。”

行者頓頓須臾,又雲:“是日,餘請諸王上書,玉帝降旨,惟師父一眼看破我計策。如此知己知彼,老孫如何敢負你?汝今何往,老孫心中分明。你欲作甚麽,便盡管做來。自有老孫心頭之血,護你心脈不傷。你我師徒,此後一體同心,生死不離。”

你道這行者此言何意?原來此心脈相連之法,亦是身心爐鼎之術。以身為爐,以心為鼎,心身結合,不一不二。身心爐鼎即神與形相合,自是他師徒從此,共用一心,自有靈犀。

此法上溯萬年之遠,也是個前無古人的奇事。而那行者觀自家之心,一如觀三藏之心。長老此番赴死,並非全因著贖罪之故。當日,六耳獼猴冒充行者之時,曾與三藏言:“比及來日,金蟬歸位,師父便不必鳩占鵲巢矣。如今你快死了,他也到了歸位之日。”

此言即日聞之,但教長老心灰意冷,只覺真心錯付。而後水落石出,前塵漸明。長老聽聞榮王說明身世,又道破琉璃王之過往,心頭有些猜測,便待一一印證。他師徒諸多牽絆,並非因著金蟬長老。卻是旃檀功德佛與鬥戰勝佛一段未了之緣,須待後話分解。

話分兩頭,事歸一面。卻說三藏這一個魂魄,占了金蟬元神,不在五行之中。故而生死簿上無名姓,枉死之後,亦無人前來勾取。

那長老無依無靠,飄飄蕩蕩,不知往來。忽覺氣衰力竭,遂暗暗傷懷:“我這身子骨如今愈發不中用,狼狽至此,如何西去求經?”長老枉自嗟嘆,一眼望去,道阻且長。其間荊棘塞途,雲雨淒淒,又兼霧霭繚繞,更不辨路途。

長老自顧自前行,才出數步,忽被葛藤纏倒。遂驚呼一聲,往前撲去。那地上荊刺倒豎,且有尖銳碎石。他借力想起身,卻把他那玉手雪臂,劃得血肉模糊。長老忍著痛,忙將衣衫整理一番,遮住身上傷口,只覺傷處火辣辣的疼。

環顧四下無人,時有猿啼鬼泣,三藏素來是個膽小的,此時傷病交加,更忍不住哭道:“我為何在此?我那徒弟何在?悟空…悟空他去了何處?”

畢竟不知前因後果,又不知長老如何得救,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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