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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洗冤解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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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洗冤解怒

話表三藏方自嗟嘆禺魓下場,忽聞戶外有杯盤破碎之聲。行者喝曰:“誰在那裏?還不滾出來!”沈寂須臾,榮王排闥而入。行者一見這廝,登時睜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並三步作兩步,上前鎖他喉頸。

那三藏見了,慌得下榻要攔,卻聽行者道:“師父安坐,老孫許了你,不教他死在我手,便絕不食言。”三藏聽罷,果安心就坐。行者捏著那榮王脖頸,低聲問道:“你這禽獸不如的腌臜,將我師父如何了?他何故作此形?”

榮王笑道:“禺魓不曾告訴你麽?”他斜睨三藏一眼,故意壓低了聲音,冷冷道:“我將他送到南山上,內有群魔色鬼。見他生得好看,個個如拾得寶一般。至於怎麽變成這副模樣的……”榮王輕笑一聲,“我可不得而知啊……”

“畜牲!”行者指尖猛然收緊,那榮王卻覺窒息之感傳來,張大了嘴,兩眼發黑,青筋也暴起。攀著行者的手,道:“你就是…殺了我,也無濟於事。他便恢覆昔日之相如何?堂堂齊天大聖,也不嫌他臟哩!”

此廂話音才落,榮王忽覺面上受一足,行者手力未及松開,生生捏碎其頤。二人皆驚疑,行者仰視之,見八戒怒氣沖沖站在門首,沙僧與玉龍立於後。行者正欲開言,三人一回頭,見三藏形容,卻似一盆冷水,兜頭一淋,試探叫聲:“師父?”長老見了徒弟,蒼老面上浮出幾分笑意,卻道:“悟能”,又見沙僧與太子在後,覆笑曰:“悟凈,小白龍,你三人來也……”

榮王見他等這般悲慟神色,不顧流血滿口,笑而狂言曰:“好一出師徒情深,幸我未嘗錯過。你等若真情重,豈有此難?今日來此號喪,為時已晚也。”行者斜睨榮王一眼,覆見八戒滿面愧色,乃言曰:“師父被這畜生害了,恐是……”

那行者哽咽一聲,扭頭不語。八戒聞言,與沙僧、玉龍,撲跪於三藏榻前,泣不成聲,呆子哭曰:“老豬只道師兄與妖孽交戰,便無後顧之憂。而忘此無面潑賤猶在暗處,我受菩薩點化,保護師父,卻次第失職,師父責罰弟子罷!”

長老欣然而笑,卻握著八戒手,嘆道:“汝我皆非佛菩薩,安得算無遺策?縱佛知往來,何期今日。徒以我之故,負你兄弟之勞。我原也……做不得你們師父了。來日,世尊若另尋取經人,你兄弟須好生護持,方是正果。”沙僧哭道:“師父說這話,便是將弟子等皆看輕了。吾等蒙師解災,一路同來,生死共之。徒弟再不濟,昔日也是有名簿的正神,豈有覆師他人之理?”

那八戒擦幹了淚,亦道:“師父,老豬平日,多所幹犯。你當我無心肝,我亦無辭以對。弟子不同於三弟,雖在人間為妖,亦為逍遙。自從跟了你,多少勞苦,時有性命之憂。久之,遂生分別心。我知你與師兄之事,以言相傷,實懷不忿。但覺舍高氏之富貴,為無益之營生,更為不平。我不知這前後,幾多因果。但說老豬無半分情義於師父師兄,又怎麽可能?患難之交,死生共之,世間幾能若是?今要我更師他人,乃師父看扁了老豬也。”

呆子眼眶含淚,看行者一眼,又看三藏。千言萬語湧上心頭,覆曰:“師父,老豬糊塗。在陳家莊時,陳小姐感弟子之恩。在金兜山時,又遇溫公子斯人如玉。如此之類,師父師兄廣施仁義,弟子無不動容感懷。但弟子俗人一個,實堪不破私心。師父若不計前嫌,千萬莫說保他人取經的話。你我師徒,還往靈山去,好是不好?”

行者側聽而嘆,憶起往事,卻只留滿腹悲涼,亦前與八戒言和:“昔者之事,皆老孫之過。釋門弟子,理應清心持戒,汝所怨怒,非全無道理。老孫身為長兄,本該處處周全你等,今反帶累。汝心不忿,理所當然。往之不諫,莫要再提了。”

他師徒哭於一處,總算擯棄前嫌。顧見小龍伏於三藏膝頭,涕泗橫流曰:“師父,弟子無能。一路而來,除卻為師父做腳力,半點用處也無。我親目見師父被榮王捉去,不知為何,半點法力也使不上來。弟子受師父大恩,而全不能報,實是忘恩負義之人也。”那行者聞言,與長老面面相覷,將小龍這話想了又想,念了又念,暗暗道:“原來佛祖之言,應在他身。”良久,醒悟道:“是你!原來是你!”

小龍回頭看他,玉面上淚痕斑斑,疑道:“師兄此言何意?”那行者上前,跪於三藏膝邊,卻道:“弟子與禺魓鬥至靈山,佛祖曾指點,昔年,金蟬子摒七情六欲於黑暗之淵,是為二心。二心成相,化作六耳獼猴。後來,金蟬子因心猿身死之故,自裁靈山。將五臟六腑,皆割舍了。老孫卻思量,昔年九世,無我等護持,金蟬長老死於非命。至師東來,收我等為徒,始是無恙。”

八戒插話道:“師兄之意,是說我等,便是金蟬長老拋下的心肝脾肺腎。故茲一世,與合四相,乃得圓滿?”沙僧默然須臾,問曰:“可這有心無意,何謂四合?”話音一落,幾人都看行者。行者目視小龍,久久不語,小龍驚曰:“是我?”

行者點點頭,卻扶其肩,長嘆道:“兄弟,昔者師父在寶象國化虎,意識全無,故汝始悟耳。今師父……陽氣殆盡,故汝覆得人身。這九品八方陣,你我同心,便可破得。其陣中,必困著死裏逃生的孩兒,賴我等搭救哩!”他師徒聽罷,唏噓不已。默然對坐,無語良久,皆嘆曰:“原來你我皆無傍無依之身,前世命定之緣,奈何數番風波,隔閡至此。”

而後,長老卻曰:“你師兄之言,並非空穴來風。我夜來,偶得一夢。數千年前,有琉璃魔為報國仇家恨,向靈山求聘金蟬長老。此乃佛門大恥,金蟬長老偽許之,欲借機除琉璃魔也。反遭同門陷害,一城百姓死於非命。佛賜塵劫,一為斷琉璃魔之念,二為以身心爐鼎之術,煉至結胎……”長老神色虛晃,語氣飄忽,如在夢中。

小龍忽了然曰:“那師父在女國打下的那個孩子,便是……”長老垂眸,不置可否,那徒弟幾個看他神情,已知所猜不差。榮王在旁嗤笑曰:“陳祎,你果然知道了。我說汝此數日,對我有些好臉色,亦不覆覓死覓生,敢情亦覺汝殉身佛門,不值當也。那禺魓立在一處,可知天下之事,故而殷妙行的身世,他也分明。你那孽種養在佛門,如你一般,是他等對付琉璃魔的利器哩!可惜他命薄,竟不曾活下來,卻是釋迦牟尼,棋差一招啊!”

言未盡,呆子舉釘耙便打來,手起耙落,便將那榮王肩上鑿了九個窟窿。榮王慘叫一聲,蜷在地上,血流如註。長老阻攔不及,忙曰:“莫傷他命,且付陛下與王後處置!”八戒這才收手,卻見小龍思索片刻,道:“如此,弟子押他赴國中,覲見陛下。”

長老自然應允,卻道:“小白龍,榮王譎詐多端,汝須仔細,莫被他害了。”小龍再拜領命,遂押送榮王往王宮之中。此後師徒未覆言,長老暗想:“原來我命裏塵劫,從初便應在悟空這裏。身心結合,孕育妙行,假令時日,只為對付琉璃魔君。只是我無能保護妙妙,那琉璃王也不知在何處作亂。生我一世,為人臣子,不能報君;為人弟子,不能持戒;為人父母,又不得周全兒女,無能至極也。”

長老深深一嘆,苦笑道:“想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是為師自己,不配做佛門中人。”行者見他又有自輕之言,寬慰道:“既是塵劫難逃,命中有之,汝我當受。三界多少雙眼睛盯在師父身上,你這話讓旁人聽了去,又欲道你我,參不破紅塵,猶怪旁人見害。此路行來,他們嚼甚舌根,發甚狂言,你我從起初,便預見否?”

長老曰:“是非本自人心,汝有意袒護為師,自為我解脫。實者,正因德之虧也,才惹口舌之孽。”行者頓須臾,心有一言,非要今日戳破:“師父難道忘了陳夫人與夷則麽?口舌之孽,未必以德累也。但只是世人,看不得弱者長口眼、生手足。見不得他等敢抗時運不濟,敢罵命運多舛罷了。師父初為逃脫命數,入了塵網,何意猶在算計中。今乃你我贖罪之時不假,可行刑者未必無辜。”

長老聽他說出這等言語,急道:“悟空!”卻見行者伏身一拜:“我知師父尊性高傲,從不是自輕自賤之人。可近日,卻頻頻因此事,說出些喪氣話。是老孫傷了師父的心,若要領罪,也是老孫之罪。是我不遵教誨,招致此難。師父要怪,莫怪自家,只怪弟子罷!”

八戒在旁,見如此情形,謂三藏曰:“師父,你我方才不是說好了,往之不諫,不必再提。今救解黎民,醫師父傷病最急,莫要起別念也。”沙僧亦曰:“師兄言甚是,師父被困於此,必是饑一頓飽一頓,如何養病?我與二哥做些吃食來,師父好用些。須待小白龍還,你我再議後話。”那長老心上一熱,無比感懷。點了點頭,終是咽淚裝歡,由他二人去了。

行者見長老黯然失色,起坐於他身側,柔聲道:“老孫方才所說,只為勸師父寬心,不敬之處,還請師父莫怪。”長老擡眼看他,一時不解。轉念想起,那三人來前,自家曾對行者有言:“悟空,你許是不知。你每每發怒,我都有些害怕……”一時了悟,行者以為方才疾言厲色,惹他驚懼,故有如是言。

長老曰:“悟空,你不須將我一言一行,盡放心上。”行者攬他在懷,道:“老孫不將你放在心上,還能將誰放在心上?”三藏伏在行者胸口,也不應答。一時相對無言,只靜默而已。行者暗想:“老孫此刻帶他去靈山,如何見佛?縱見佛,能施救否?還是如今,佛祖眼看妙行身亡,爐鼎之術中廢,也將師父當做個棄子了?”

長老與他傍倚一處,卻又另一番打算:“悟空得平安還自靈山,可見佛愛其才,方肯力降妖猴。可……可我與悟空的私情,弄得個人盡皆知。我那幾個徒弟,縱使保我到了靈山,有我這樣的師長,他們又得遭多少冷眼?”

念昔年多少譏諷,方覺自家不勝諸難。不覺憶起溫嬌,暗忖曰:“娘,你當日,可也如我一般進退兩難麽。可也不願辜負父親,又承擔不得世事艱辛?而兒與娘不同,娘親何其無辜,兒乃罪人……”

長老想到此處,手心滲汗,眼裏潤濕。餘光瞥見窗邊一架絲桐,三藏自居於此,每聽榮王撫此琴,只覺音色十分通透圓潤。長老忽而定計,心意漸釋。行者覺出懷中之人失神,俯而視之,曰:“師父在想甚麽?”

三藏平生是個不會扯謊的,恐他看出端倪,目光並未從琴上挪開,癡癡兒道:“我想撫琴給你聽。”行者隨視,果見七弦琴在那處靜置,笑曰:“師父今病著,待來日痊愈,成佛成聖。弟子修行座下,有的是時間,靜聽師父妙音。”

長老無以對,聽得一句“成佛成聖”,不免又觸動心腸。但擡頭顧行者眉目,不知幾多時,忽開口問曰:“悟空,你不委屈麽?”他欲問行者,明明癡心一片,而不得他半分回應,未嘗覺得委屈麽?行者笑未及眉目,忽僵於唇側。幾番思量,反問:“師父不委屈麽?步步有難,處處該災。自與老孫一處,未嘗有一刻舒心快意,師父不委屈麽?”

三藏頷首道:“你可記得,當日我於白虎嶺逐你回山,曾有故人訪你否?”行者疑之曰:“師父何以知之?”長老道:“我在寶象國,見了祁、卿二公子,乃小白龍引我一道神識,附於卿公子之身。故爾數日來,於花果山一言一行,為師盡知。”他道:“身在水簾洞,心逐取經僧。”他道:“我保唐僧的這樁事,天上地下,都曉得孫悟空是唐僧的徒弟。”

長老笑曰:“吾始於此,便知悟空真心,未嘗委屈也。可悟空…悟空都不曾聽得為師一諾……”行者貼著他額頭,嘆曰:“承諾是最不要緊的東西,師父什麽都與了老孫,今日還說不悔,這比什麽承諾都要緊。”

三藏哽咽道:“那你知道麽?在毒敵山時,只因我一葉障目,才有片刻疑心,我從來不曾嫌棄你,也不曾覺得你的血不幹凈……”行者輕撫他面,笑道:“是老孫愛之深責之切也,師父何其無辜?我不該因這點小事,與你置氣。”三藏反駁道:“這不是小事……”行者見他執拗如此,起身取來窗邊絲桐,並三藏坐,置琴於膝。“師父不是要撫琴給老孫聽麽?且撫一曲,只當與徒弟賠禮,我不覆計較矣。”

三藏深深望他一眼,難掩酸楚之心,暗想:“明明你若怨我,我會好受些。為何你不怨我,我又真的歡喜。”終究嘆息罷,付之一笑,輕撫其琴身,玉指始撥。婉轉哀愁,綿綿不絕。聲宛然如天籟之音,音色泠泠,如靜夜之湖水。弦絕而起,倏忽不定,蜿蜒屈曲,宛轉連屬。乍高乍促,餘音繞梁。

又詠曲詞曰:“自惜身薄祜,夙賤罹孤苦。既無三徙教,不聞過庭語。其窮如抽裂,自以思所怙。雖懷一介志,是時其能與!守窮者貧賤,惋嘆淚如雨。泣涕於悲夫,乞活安能睹?”

“我願於天窮,瑯邪傾側左。雖欲竭忠誠,欣公歸其楚。快人由為嘆,抱情不得敘。顯行天教人,誰知莫不緒。我願何時隨?此嘆亦難處。今我將何照於光曜?釋銜不如雨。”

三藏邊撫邊道:“此曲名《長清》,乃商調之曲,合魏晉之詞。”行者凝三藏雙眸,不知深意,卻曰:“這詞感慨不得志之苦,商調又素有悲壯鏗鏘之韻,乃傷秋之聲……師父,你……”

三藏搖首,覆道:“二弦屬金為商,弦用七十二絲。能決斷,故曰為臣。悟空天性如是,不合縛兒女情長,誤你遠大前程。”行者聞三藏又言及自家前程,不敢覆聽,執其手,正色曰:“師父究竟何意?”

畢竟不知三藏作何打算,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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