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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降跽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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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降跽謝過

話表三藏與行者並坐,且撫一曲《長清》,又與言樂理。行者知其有弦外之音,遂細細問之。長老曰:“為師近日,常常思量。佛祖此番安排,須有舍有得,方可塞悠悠眾口。為師的失德,不堪重任,早是棄子一枚。及此之難,是以警示。”

行者聽罷,眉頭緊蹙:“師父,老孫方才已說了,不許你再有此自輕之語,如何又……”那長老握了他手,面上溝壑縱橫,眼底愁緒不消,更添一絲蒼老:“這世間除了你,旁人莫知我心,你若不為我周全,為師……為師當有何退路?”

行者擁他在懷,高聲曰:“老孫知你要說甚麽!你說了我也不願聽!師父自家受了錦衣與九環錫杖,自家飲了唐王餞行酒。既有始也,猶須有終,怎如今偏要推給旁人?老孫自在慣了,說不準哪一日,嫌這佛門破規矩太多,便回花果山去。再者,這世上唯有那舊話兒經,能治得老孫,菩薩佛祖法力深厚,若換他們來念,須得何日,便將弟子咒死。師父若當真心安,老孫也無所言。”

行者話音甫落,忽聞弦斷之聲。俯而見長老在他懷中,面黃眉蹙,淒苦殊甚。掌心撫琴,而徐徐道:“為師不濟……”行者垂眸去看那斷弦,眼神卻落在三藏溢出鮮血的指尖。“師父!”

行者一驚,即執其手,指腹摹去血跡,緩緩往那傷處吹氣。三藏恍然片刻,一時似身處寒蟬鳴泣的秋夜,案上有一燈如豆,青煙縷縷,熏得他眼眶通紅。指腹一陣溫熱,教三藏轉憂為喜,展顏輕笑,道:“不妨事。”四目相對,卻似當年,奈何人是物非。

三藏見那行者眼眸清亮,菩薩昔日叮嚀又入耳畔:“何不先入紅塵?”世人皆道釋迦牟尼,參透佛法真諦,涅槃成佛。肯舍嬌妻幼子,願斷骨肉情深。昔日菩薩慈悲,教三藏還俗歷塵劫一場,許正是此意。此劫應於心猿,則公子亦必於兩界山揭下壓貼。自後夫妻之名,妙行之身,皆名正言順。

三藏看著行者一身亮堂堂的金甲,頂上花翎輕搖,心頭一些執念,忽而於此土崩瓦解:“是我不曾參透……是我不曾參透。人可執於清,不必執於清名。若那時,我依菩薩之言,自請還俗,了此塵劫,我與他,我與他……”

長老閉目,卻又拋去這許多妄念:“若如此,便如幻境之中,悟空身滅,妙行不知所蹤。我落得一身清靜,卻虧欠他父女二人兩條性命。由此言之,不論我如何抉擇,這不凈之身,終非凈也。”

行者見那長老目光炯炯,若夜間篝火,須臾明朗,又溢出淚意。俄而薪燼火滅,徒留寞然。恰如濃煙消散,觸手難留。方欲言,卻聞長老曰:“悟空,為師在此府中數日,未嘗沐浴更衣,身上臟的很。你燒些熱湯罷,我欲易身衣裳。”

噫!那行者先前聽聞榮王言語,以為長老失身於人,早已痛徹心腑。今再聞長老這等說辭,益是心血激蕩,肝膽俱傷,顫聲曰:“師父忙甚麽?你今未嘗進食,身上如何有力氣?待師弟作飯來,你且用些,老孫再侍候你沐浴。況你……況你身上有傷,更須治之。一時見水,但恐不佳。”

行者那聲音輕的不能再輕,言語亦斟酌再三,唯恐惹他多心。長老但覺其人吐息在側,若春風縈回。不由思量,若是陳祎,此刻恐已桃色染面,溺於其中。然他是何人,三藏乎?陳祎乎?今皆非是。

長老嘆道:“你知道為師愛幹凈,從前行路時,也得時常擦洗身子。我不洗一洗,卻也吃不下。”行者也不急於反駁,反問:“師父莫鬧這等小兒脾氣,你不肯吃,須臾被那水汽熏一熏,定要頭暈惡心,可如何是好?”

長老又雲:“我此數日,夜不得安枕,若得飯,恐就臥,豈不覆淹留?”行者拊他手背,切切曰:“你我猶須尋這國中亡失的孩兒,不知要費多少心力。師父安心養性,待你大愈,我師徒縱是接連幾夜趕路,又有何妨?”

長老聽行者那般軟語溫言,心益酸楚,再嘆此後前途渺茫,暗想:“我哪裏值得他處處妥帖周全?他若敬師長,該敬身正言端之人。若念舊情,該念一心一意之人。我……我這樣的人,卻算甚麽?”思量罷,乃自行者懷中起身,轉過頭去,哽咽道:“你不肯去便算了,何苦與我爭論?我原也不敢勞累你。似我這般將死之身,便只圖個心安理得。使喚你,我確是難以心安。”

行者見三藏著了氣惱,心急如焚,卻又暗生疑竇:“方才分明將話說開了,師父怎又與我鬧起來?怪哉怪哉。”轉念想起三藏幾多自棄言語,又嘆雲:“我師父雖性子倔些,斷然不至於為這等小事與我置氣。他心裏定有甚打算,要瞞著老孫,我且先安撫他要緊。”主意既定,遂前跪曰:“師父這是何言?老孫受你恩義,當鞍前馬後報償。區區小事,何足為勞?你要沐浴更衣,我這便為你備熱湯來。你莫故意說這話,惹老孫煩惱。”

行者說完,果然見那長老面色淒楚,偏過頭去,雙肩輕顫:“你何必煩惱?你何必為我煩惱……”行者才欲開言,八戒沙僧卻從外頭回來。見行者跪在地上,三藏默然垂淚,忙將飯放下,上前道:“這又是怎得說?好好的,師父怎又傷心起來?”

行者同八戒丟個眼色,道:“是老孫不是,師父說身上汙穢,想要些熱湯沐浴。老孫念其未食,恐無力洗漱,一時爭執。兄弟既來,老孫速辦便了。”八戒心領神會,笑曰:“這猴子平日機靈,今日卻犯迷糊。師父大難不死,必要焚香沐浴,以謝世尊,否則如何安心?師兄速去!莫讓師父等急了!”行者遂起,立於側,合掌而言曰:“師父莫恚嗔,且先用飯,老孫即回。”

那行者既去,呆子便攙長老坐於桌前,曰:“師父,常言雲:‘寒從足下起,病從口中入。’師父今日且好生用飯。胃中適,自然百病皆去。”三藏看桌上小菜數碟,盡是些茶芽、芋苗、蔓菁,又添一碗醋燒葵湯。三藏示坐,三人同齋。

呆子見長老飲湯半碗,心中稍寬,問曰:“可還合師父胃口?”三藏取案上手巾,拭兩手而謂八戒雲:“有勞徒弟,這飯菜甚好,湯也暖胃。”沙僧促狹道:“師兄素來好吃嘴,做出來的飯菜,自然可口。”八戒方欲回嘴,但見長老破顏一笑,曰:“能吃是福,悟能食腸寬大,乃是後福無量之人。”

呆子見長老愁緒頓消,又有心力調侃自家,卻也開懷:“師父歷經艱險,大難不死,才是後福無量哩。”沙僧點頭應是,又撥些茶芽在三藏碗中,亦雲:“此番我師徒絕處逢生,皆靠師父福澤。今後,百難莫阻。”

長老聽罷,目中盈盈,眉心微動,顫聲喃喃曰:“百難莫阻,百難莫阻。”當日過兩界山,伏玉龍、收八戒、得沙僧之景,遂一一浮現眼前。覆觀此間,不知是幻是真。

長老暗忖道:“若我不曾破戒,今與他兄弟幾人,擯棄前嫌。似這般,一路相互扶持。來日共證靈山,他等也解脫前塵,卻該多好。可如今,我若茍活,佛祖如何肯傳經文?他兄弟幾個的前程,豈非因我盡毀……”

長老暗暗握緊手中碗筷,低頭卻見殘羹盛著夕陽一縷,映以衰容。行者排門而入,擔水一擔,傾於浴桶。長老端起湯碗,將剩下的湯羹飲盡,覆進素菜數口。行者見了,笑曰:“善哉善哉,吃得下東西,便要好了。”八戒道:“方才還進了些黃粱飯,只是吃的不多。”那沙僧亦雲:“須至夜,更進湯藥,明日便大愈。”

長老聽著他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只說他吃甚喝甚,佯裝嗔怒,道:“為師倒似學吃飯的娃娃,吃些什麽喝些什麽,你等也須盤算清楚!”他兄弟聞之,連說不敢犯師嚴,四人笑作一團,真似闔家歡樂。數人語移時,八戒沙僧遂往拾碗箸,行者留室中,伺三藏更衣而浴。

那行者坐在窗邊,看著太陽星墜,卻將屋裏燭臺點燃。忽見飛蛾瑩白,振顫雙翅,撲向烈焰一簇。行者忙取了紗罩,將燈遮了。那飛蛾在紗罩邊,盤旋幾周,停在行者掌心,惹得那人心尖一顫。轉顧,三藏影映屏風,輪廓清朗,鼻梁高挺。行者恍惚歸於寶象國那夜,不由得伸出食指,描摹著三藏映於屏風上的側臉。

行者忽感慨曰:“若那時,老孫不曾招惹他,何致今日,教他陷於此境?”行者閉目,室內寂然。惟水聲微動,似是輕薄刀刃,劃在行者心上。三藏身軀浸入水中,嗅著菊花薄荷的香氣,漸生困意。冬間松節當歸,夏間菊花薄荷,秋間白芷茯苓,春間柴胡香附……昔年情意綿長,他二人一刻不忘,當時只道是尋常。今於此景中,不過徒增悲涼耳。

長老方自沈思,忽聞行者問曰:“師父,此屋中思桐,如何不見?”長老默然片刻,應道:“此琴乃榮王心愛之物,因為師損壞,我心有不安。故教八戒將去,著他尋個樂師修補。”行者一時哭笑不得,他這師父,在旁人的事上,是半分不願懷愧於心。

又過了一刻鐘,三藏洗罷了,便取手巾擦幹身子。他而今行動不便,遂喚行者替他穿衣。行者視三藏枯瘠之軀,似卷入狂風的枯葉,如少使力,便憔悴支離。行者躲避著三藏的目光,垂頭替他系好衣帶。二人自屏風後出來,那長老又取了袈裟,披在身上。教行者將檀香點燃,自家端坐床邊,閉目誦經。

行者道:“師父今夜早些歇息罷,身子未愈,莫要操勞。”長老道:“貧士肯濟人,才是性天中惠澤;鬧場能學道,方為心地上工夫。為師久病纏身,亦不曾荒廢課業。惡疾之侵,如市中學道,安可折心氣?”行者聞說,亦不規諫,盤膝坐於地上,合掌閉目:“既如此,老孫陪著師父便是。”

長老睜眼來,望著行者的背影,心頭暖一陣兒痛一陣兒。分明盼他來,如何得他真來,自家卻憂大於喜?分明指望靈山見佛,怎得而今師徒同心,他卻不得不止步於此?

三藏撥弄手中念珠,心中默默:“佛祖在上,弟子玄奘,一路行來,空有取經之志,奈何墮入情網,禪心蒙塵。此身既難清靜,如何敢侍奉佛前,敗壞佛門德行?今惟願以死謝罪,還金蟬長老九世金身。”

三藏輕微嘆息,又撥念珠,覆雲:“弟子此身牽掛,惟有取經之業。哀我主公,候在城中,不知如何焦灼以盼。弟子此心所系,唯有四個頑徒。師者,不得行正坐端,帶累他等空廢修行,辜負玉龍太子一場化馬之功,實乃罪無可恕。”

長老閉目,卻有血淚溢出,那行者嗅覺何等靈敏,忙回頭看來,驚道:“師父!”那長老不應,仍舊心中默念:“弟子死後,望世尊慈悲,著金蟬長老歸位,更往西行。亦求世尊垂憐,恕悟空罪過,許他將功以贖。更祈莫要遷怒他兄弟幾人,世尊心懷蒼生,定不忍見西海龍王盼子心切,更不忍空廢悟能悟凈一場辛苦。若大乘佛法,得聞於世,弟子此生,更無怨尤。”

念畢,乃開眼,那行者扶三藏兩肩,滿目憂慮。卻取帕,拭其面上血痕。長老曰:“悟空,悟能怎不回來?汝且望他一望,再為為師取碗涼水。我此時口幹舌燥,實難耐也。”行者見三藏今夜行動怪異,心懷不安。以防萬一,此屋中許多利器,並花瓶碗盞,行者凈丟盡。是以長老此刻,欲令其去,行者更是猶疑未決。

長老見行者顏色,搖首笑曰:“你連一串佛珠都不肯留與我,屋中也搬個幹凈,如何防備我如此?”長老無奈,輕輕一嘆,曰:“你莫等悟能了,只為我持碗水來便罷,好麽?我在這裏等你。”

行者暗暗松了口氣,道:“師父在此稍候,老孫去去便回。”言訖,遂跳出門,拿了碗盞,便往井邊取水。三藏起身,蹣跚而行,不曾追上他腳步。但只望著那一閃而過的背影,止不住淚流滿面。“悟空,我等你……”三藏苦笑道:“我等著你,若還有來生,我…我……”

三藏此一生,只這一刻恍惚。愛意欲宣之於口,卻隨即了悟:“若有來生,你早該高坐蓮臺,參破紅塵。若我有緣,定將你取來的大乘佛法,細加研習。我而今放開了手,你…你也放了罷……”遂閉了屋門,仍歸於室。

且言行者,頃刻不敢誤,取水便回,才折過長廊,則見八戒抱琴而至。見之,顧曰:“師兄何來?”行者曰:“為師父取水哩。”覆又攢眉道:“你去修琴,如何又帶來?”呆子曰:“此琴弦乃榮王命人特制,宮弦斷了,尚可再續。商弦卻無故遺失,何以修之?”

話音方落,見行者手中碗盞墜地,頃刻粉碎。八戒未及反應,那人晃然無影,突出長廊,破門而入。八戒方疑,忽聞室中,行者聲聲淒然,一聲疊一聲,哭道:“師父!師父!”

畢竟不知三藏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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