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昭然若揭

關燈
【第六十章】昭然若揭

話表行者於天地寶鑒中,知三藏先遇。痛徹心扉間,忽閃過一念,忙曰:“菩薩,你先前說我師父有傷身之災,如今看來,定應在此妖與榮王身上。”鎮元子曰:“孫悟空,你弄甚玄虛?天地寶鑒照分明,此等欺師滅祖、殘害蒼生之行,非爾所為?”

行者掙脫縛仙繩,顧曰:“大哥,你無須試探老孫。我念在兄弟一場,不怪你方才出口傷人。而老孫未嘗做下這孽,斷不認也。”菩薩嘆道:“悟空,事實如此。你若無實據,至玉帝前,也是這等說辭麽?我與鎮元大仙都不能信你,玉帝如何能信?”

行者笑曰:“老孫行事,素求無愧而已。旁人信與不信,於我何幹?但妖孽敗我名聲,害我師父,我非親擒之,方解心頭之恨。菩薩要我坐以待斃,卻是不能。”鎮元子曰:“汝今往淩霄殿,拜求玉帝,若有冤屈,諸天仙神,勝汝一人之力!”

行者道:“陛下若能查明真相,此刻不合尋你來擒老孫。則可見,他不助力反誣老孫也。老孫若去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大仙苦勸不動,嘆道:“賢弟不肯束手就擒,莫怪我不念兄弟之誼。”遂將玉麈一丟,起在雲端裏,把袍袖迎風輕輕一展,刷地前來。俄而大風四起,地晦天昏。行者看他重施故技,不躲不辟,念動心訣,巋然不動。鎮元子頃刻斂袂,則見行者端坐蓮池中,足為蓮花根所縛。

鎮元子驚道:“你……”行者掙開蓮莖,笑曰:“哥哥,一般無二的招數,老孫栽了兩回,卻不會輸第三回。既知入而不出,不入則是。”言訖不留,一路架著鐵棒,翻筋鬥而去。

且說那沙僧在半空裏,行經三晝夜,方到了東洋大海。這段路,若依行者神通,往返之間,不過半日,縱使八戒駕雲,遇上順風,撐兩耳以為風篷,返往二日而至。這沙僧駕雲之功,與八戒相亞,何足三晝夜?

原來自行者去後,他師徒遂入九品八方陣中。所遇人物,皆六耳獼猴依長老眼、耳、鼻、舌、身、意所布陣法。彼時長老挨了一杖,悶絕於地,六意皆無。故呆子出了幻境,化齋而來。然長老醒轉,陣法覆現,師徒遂再尋不得那戶人家,沙僧亦不能至傲來國花果山。

正是時,鎮元大仙於南海,方施“袖裏乾坤”之法,心猿有頃刻之困,二心缺一,亦不可成陣。沙僧遂也出陣來,聞波浪之聲,沙僧暗道:“怪哉,行了幾日無路可走,如何忽然便有路?”遂順風往東,又聞海上漁人搖槳而歌,歌曰:

“海門東望浩漫漫,風颶無時縱惡湍。

黑霧漲天陰氣盛,滄波銜日曉光寒。

豈無方士求靈藥,亦有幽人把釣竿。

搖蕩星槎如可馭,別離塵土亦何難。”

他也無心觀玩海景,望仙山渡過瀛洲,向東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風,踏水勢,又多時,卻望見高峰排戟,峻壁懸屏,即至峰頭,按雲找路下山,尋水簾洞。步近前,只聽得一派喧聲,見那山中無數猴精,滔滔亂嚷。

沙僧又近前仔細再看,原來是孫行者高坐石臺之上,雙手扯著一張紙,朗朗的念道:“……大唐貞觀一十三年秋吉日禦前文牒。自別大國以來,經度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孫悟空行者,二徒弟豬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凈和尚。”念了從頭又念。

沙僧聽得是通關文牒,止不住近前厲聲高叫:“師兄,師父的關文你念他怎的?”禺魓聞之,遽舉首,心裏暗罵:“幸是某家技高一籌,早來此候著。這夥禿賊好大的本事,竟能出我的陣哩!”便叫:“拿來!拿來!”眾猴一齊圍繞,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來,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

沙僧見行者變了臉,不肯相認,只得朝上行禮道:“上告師兄,前者實是師父性暴,錯怪了師兄,把師兄咒了幾遍,逐趕回家。一則弟等未曾勸解,二來又為師父饑渴去尋水化齋。不意師兄好意覆來,又怪師父執法不留,遂把師父打倒,昏暈在地,將行李搶去。後救轉師父,特來拜兄。”行者笑曰:“既是那和尚命不該絕,你等自行陽關大道便是,又來此拜我何為?”

沙僧心道:“他打傷師父,又搶行李,明是讓我等無路可往。原來縱是佛菩薩,亦有知人不清之時。然他與師父的情分,到底不同。未知他今時今日,尚念舊情否?且待我問焉。”

沙僧曰:“師兄又何須裝糊塗?你我行來,皆憑關牒。菩薩又賜緊箍、禪杖、袈裟三寶。今師兄不在,緊箍無存;禪杖不見,拜佛也難;袈裟不現,辜負菩薩;文牒不具,師身難安。行李俱為師兄所取,何以往西?師兄,你若不恨師父,還念你二人昔日情分,便同小弟將行李回見師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罷。”

行者笑道:“情分?我同他有何情分?”思量須臾,故作恍然大悟之態。覆曰:“你是道那檔子事麽?老孫與你直言,我與他本是長路漫漫,全作消遣而已。那和尚若非披著金蟬長老一張好皮囊,何足我傾心?正所謂:餓咽糟糠甜似蜜,飽飫烹宰也無香。我今也是玩兒膩了,不念甚麽情分。”

沙僧聞之,登時怒發,而憚其神通。又記長老叮囑,但呵呵冷笑曰:“師兄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卻千萬把包袱賜弟,兄在深山,樂桑榆晚景,亦誠兩全其美也。”

行者聞言,陰惻惻笑道:“賢弟,此論甚不合我意。若言唐三藏,我睡了七八年,無甚貪戀。若雲花果山,我住了數百年,亦無甚貪戀。我今熟讀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經,送上東土,我獨成功,教那南贍部洲人立我為祖,萬代傳名也。”

沙僧道:“師兄言之欠當,自來沒個‘孫行者取經’之說。菩薩解脫我等三人,與師父唐三藏做護法。兄若不得唐僧去,哪個佛祖肯傳經與你!卻不是空勞一場神思也?”

那行者道:“賢弟,你原來懞懂,那唐三藏沒羞沒臊,失了金身,如何過淩雲渡?如何上靈鷲山?我這裏另選個有道的真僧在此,老孫獨力扶持,有何不可!已選明日大走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請來你看。”叫:“小的們,快請老師父出來。”

果跑進去,牽出一匹白馬,請出一個唐三藏,跟著一個八戒,挑著行李;一個沙僧,拿著錫杖。這沙僧見了大怒道:“你這沒情沒義的孽障,忘恩負心的潑猴!師父為誰失了金身,為誰不死不活,又是被誰傷徹肺腑,弄做個久病之身?你負心則已,至今出口傷人,忒是可惡!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裏又有一個沙和尚!不要無禮!吃我一杖!”

好沙僧,雙手舉降妖杖,把一個‘假沙僧’劈頭一下打死,原來這是一個猴精。那行者惱了,掄金箍棒,率眾猴,把沙僧圍了。沙僧東沖西撞,打出路口,縱雲霧逃生。想起他方才話語,又記起三藏苦楚,忍不住傷情滴淚,道:“這潑猴薄情寡義,頑兇如斯。可憐我師父,身負重傷,還不知如何難捱。老沙這便往南海,告菩薩去來!”

那禺魓見沙僧打死一個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來追趕,回洞教小的們把打死的妖屍拖在一邊,剝了皮,取肉煎炒,將椰子酒、葡萄酒,同眾猴都吃了。乃坐王座,撚指念決兒,收九品八方陣。暗曰:“今萬事已備,汝兄弟且鬥罷!及我持唐僧去,引金蟬出,好算昔日舊賬。”

沙僧駕雲離了東海,行經一晝夜,到了南海。正行時,早見落伽山不遠,落下雲頭,木叉行者當面相迎道:“沙悟凈,你不保唐僧取經,卻來此何幹?”沙僧作禮畢道:“有一事特來朝見菩薩,煩為引見引見。”木叉情知是尋行者,更不題起,即先進去對菩薩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凈朝拜。”

菩薩即命木叉門外叫進,這沙僧倒身下拜,氣沖沖的對菩薩稟明前事。將那猴王惡行,皆說了一遍。又道:“菩薩,我師父受了太多苦楚。縱是受罰,今也該受夠了,求菩薩救他一救罷!”拜罷擡頭,卻見鎮元大仙在此。一見故人,更覺兄弟間齷齪行徑,教人聽去,實在難堪。

這菩薩,聞說出那水簾洞中猴王所作所為,玉容含愁,同鎮元子曰:“如大仙所料,妖孽恃自身乃黑暗之淵所育,變作悟空模樣,天地寶鑒亦不可見之。那黑暗之淵,乃佛弟子得道之時,屏棄六塵之處,何人可在此化身?”鎮元子嘆息曰:“此事乃佛家之秘,貧道無能為力。須菩薩自往靈山,訪之佛祖,方可知之。”菩薩不置可否,眼見沙僧一頭霧水,覆將悟空在南海諸事,與沙僧詳說不題。

話分兩頭,事歸一面。卻說那唐僧受了棒傷,行走不輕便,坐立不能安。八戒眼見自離女國,三藏人也消瘦了一圈。兼之數月來傷心勞神,今更不知傷勢如何。八戒愈發心焦且難挨,便將師父駝在馬上道:“師父,沙和尚去了三日,你我在此空候,你傷也不能治,水米也未進一口。橫豎要西去,你我先行,尋個人家,好歹讓你吃些齋飯。待沙僧回來,定可追及。”

那長老傷後,火辣辣的疼痛竄梁走脊。汗汙衣衫,痛處更痛,纖腰已支不起身軀。然他衣不解帶,不肯八戒查看傷勢,卻自知輕重,便依言西行。心曰:“我須尋個醫家,好生調養身子。是日小產,落下隱疾,經久不治。今受那潑猴一棒,未知可有性命之憂。我縱死,不可以此待死。非得死在西行路上,方為圓滿。”至此,也不嫌山路顛簸,遂策馬而行。他兩個行了二三裏,漸離荒山——乃禺魓收術,二人亦出幻境也。

須臾,見山路旁有二童子嬉戲。大的那個兜著一袖果子,正分給小的那個吃。兩個手挽著手,歡歡喜喜。八戒見之,但覺心酸,暗嘆曰:“平日不知手足情,也不曉弼馬溫的好處。今卻不知他發甚麽狂,連師父也不要了。我師徒兄弟,同生共死,皆是一個刀尖兒上滾過來的,怎麽就鬧成這般場面?”

長老與八戒各懷心思,一路無言。又行刻鐘,忽聞前有人聲。八戒喜曰:“師父,定有人家,你我去也!”長老亦長舒一口氣,終於面露喜色。二人並行,穿過一片叢林,擡頭細看,見眼前風景,卻唬得長老墜下馬來。

噫!這一下傷上加傷,若非他金蟬轉世,又吃過草還丹,恐已是個命絕之相。八戒一把抱起,問道:“師父!師父如何?”長老緊握他手道:“悟能,快走!快走!”呆子扶起師父,這才擡眼看去——原來他二人神差鬼遣,竟然又走到那七仙潭外。莫說長老,縱八戒想那洞中場景,亦腿軟筋麻。

正言語,洞中數婦人出,方往來他二人處。八戒頓足道:“此乃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師父,快!快上馬!”你看那長老,俯伏抽咽,痛苦□□。八戒幾回借力,他也不能動彈。八戒欲抱他,那傷在腰上。欲背他,他先前又嘔血數升,胸中也痛,背抱皆不能。

這廂一拉扯,那幾個婦人已至路邊。見八戒貌醜,正擋在長老身前,卻退數步。又見長老氣息奄奄,痛苦不堪。諸婦人露不忍之意,乃大膽問曰:“這位長老從何處來,可是身子不適?若不嫌棄,且在此處歇息片刻罷!”長老與八戒相顧,見婦人面生,非數日前見者。又有捧水的,教長老飲水。八戒悄然曰:“師父,這幾個定是幾日前不在,才不認得我們。你飲水,且緩須臾,忍著痛,徒弟帶你逃命去來。”

長老聞言,卻望向那盞清水,但見水光粼粼,愈是個口幹舌燥。然念行者諸多行徑,再面對眾人,忍不住痛徹心扉,羞慚不已,對八戒道:“為師有何顏面,飲人家的水?”那長老閉目,調息須臾,力持八戒而起。合掌雲:“貧僧從東土大唐來,往西天禮佛求經去也。我師徒有愧施主,不敢當恩。”

一個婦人聽罷,與人相顧,大驚曰:“東土大唐?”又一個婦人,慌忙上前,打量長老一番,卻道:“你是叫唐僧麽?”長老面露苦色,如實曰:“我正是唐僧。”群婦怔怔片刻,忽拊掌大喜。幾個年少者,抱著孩兒,便往洞裏跑,吆喝道:“恩公至矣!恩公至矣!”

畢竟不知這長老如何明了前後,且聽下回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