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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由果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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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由果溯因

卻說那幾個婦人,吆喝著:“恩公至矣!”引得洞中諸人,皆外瞻之。一老嫗曰:“阿窈,甚麽事?”那被稱作阿窈的小婦人上前道:“有個長老說自家是東土大唐來的,叫做唐僧哩!”老婦驚道:“快領我迎來!”又上路口,同長老說話,那長老道自家確是唐僧不假。

婦人們個個歡喜,又曰:“舍下鄙陋,暫得存身。我睹長老似有病容,若不見嫌,且憩洞中耳!”長老自念數日前在洞中所見,魂魄皆喪。起手曰:“施主,只因我大徒弟喚孫悟空,一生兇惡,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今不侍左右,給不得施主交代。我小徒弟,往南海請菩薩去了。施主若要討個公道,貧僧可與施主,在此候菩薩來。但千萬留命,教我西去罷!”

那長老說完,仍舊起手作揖,卻不慎扯動背上傷痕。他忽覺眼前一黑,便直直栽下去。八戒大喊:“師父!師父!”卻自背後抱住,探到身上一摸,才覺汗濕衫子。

那婦人個個驚慌,聞他言語,皆如墮五裏霧中,竊竊私語一番,謂八戒曰:“小長老,我看老師父病重了,如何他說得話,我等半句也聽不明白?”八戒在旁,亦如霧裏看花,卻覺此事有蹊蹺,乃曰:“施主,老豬且問汝,何以呼我師為恩公?”

阿窈道:“我等皆落難百姓,乃一個會騰雲駕霧的神仙,安置我等於此。問他姓名,欲感恩而立廟。他道:‘你只記得,是唐僧救你便了。’適我在路旁,見長老來,覆稱大唐來者,隨口而問。這……莫不是取經的,得有好幾家哩?”

八戒曰:“你這恩公甚模樣?可似我師父這般俊俏?”阿窈看了眼長老,而笑曰:“雖不該如此說,可確是不勝尊師俊俏。他來時正夜,烏漆麻黑,我等未辨相貌。只知他是個毛臉兒,身子雖瘦,卻又威風。真真好大本事,尋來七個仙女,以雲彩織衣,又取蟠桃露水,令我等養身,我們這才能餵得孩子哩!”

八戒又問曰:“受難的只汝等這些人麽,莫非亦有別家乎?”老婦曰:“長老,我等數十婦人,數百孩童,遭此劫難,皆已是蒼天無眼。焉能再有一家哩?”八戒笑道:“卻是!卻是!”意稍慰之,而疑不散。及見師傷重,亦只顧眼前,乃曰:“施主,我師父便是唐僧,那毛臉兒的原是我師兄。千萬行個方便,讓我師父在此養養傷罷!”

婦人忙拾洞中,令辟清涼處,教三藏歇下。又散在洞外,讓八戒給長老擦拭身子。八戒道:“呀!我師父沒了行李,卻連個換洗也無。”那些婦人心善,聽了這話,將一件縫制一半的百納衣取出,道:“暫為長老遮體,我等前去浣裳。”遂將長老僧衣,於河中洗了,掛在樹上。清風徐來,少時已幹。

八戒離了山洞,尋芻秣馬,才見白龍馬鞍上還拴著個包袱。八戒將包袱取下,打開看,卻是幾件舊衣,與行者那虎皮裙一同收在裏頭。八戒曰:“冤孽萬端,他甚麽都帶走,獨留此耳。”又取凈寢衣,給長老換上。伺長老臥,一小婦呼阿窈曰:“姊姊,咱只剩這些米了。”阿窈掂了掂米囊,乃王後前幾日送至山下的,早見了底。

阿窈見之,令人曰:“阿妍,你將餘下這米,雜些幹榆葉,煮得稠稠的,與兩位長老吃。”小婦面露難色,悄聲曰:“姊姊,這是最後一點米了,其他人若不得吃,孩兒如何吃奶哩?”

阿窈剜了他一眼,小聲道:“若非他高徒救療,我等姊妹早一同餓死,何況孩兒?縱他不食,就這些米,如何分給你我這樣多的人?我晚些時候,返山下小屋,且看娘娘再送米否。止此諸米,必長老食之,我等乃心安。”於是淘洗榆葉,準備齋飯不題。

卻說長老臥在洞中,途中醒了一回。食些菜粥,用些清水,聽八戒與他言明前事。卻道:“他並未造下殺孽,自然最好。只是此前,他為何又在我跟前認了這事?”八戒道:“許是師兄在氣頭上,故意拿話傷人。”三藏看了八戒一眼,笑道:“然先前打死人命,卻真是他做的。你又哪裏來得師兄?”八戒聽罷,啞口無語,恐惹他怒,遂不覆言。

長老又道:“你伺候我起身,我二人離了此處,且上路罷!”八戒道:“師父,你身子不爽,行不得路。此間避雨遮風,如何覆言行?”長老道:“前謂孫悟空殺害諸兒,懷愧不敢留。今知其乃孫悟空所救,我非親非故,更不敢承恩。”八戒嘆曰:“師父,你忒別扭。若還欲取經,且聽徒弟一言。你我行無所至,皆得借宿。不須將他等當作猴子救下的人,只當一般施主,何為不可?”

長老知自家久病纏身,恐誤了性命,反取不得經,只得作罷。謝過了洞中諸人,說明自家同行者並無幹系,教他等不必懷恩。這才又睡了三日。洞中無床,惟幹草鋪於身下。無褥禦寒,身上冷一陣兒熱一陣兒,不勝其苦。夢中盡此時日,行者喜怒無常之舉。恍惚見一白衣僧人,立於桃林之中。行者一如花果山時,鎖子金甲,鳳翅金冠,一步一步朝他來。“禺魈。”那僧人眉心一火焰印記,向猴王笑顏輕展。猴王遂與他攜手,深入桃林去。三藏忽憶昔在凈瓶中,他為悟空守靈三年。嘗往花果山一遭,崖間有一像,刻“禺魈”二字。

三藏一夢驚覺,身後一痛。醒悟道:“金蟬子為孫悟空尋花果山,造水簾洞。這情分,非我能比。我今大限將至,所謂正本清源者也。”三藏回顧,見八戒倚壁而寢,他後背瘡疼,欲起無力。三藏欲喚八戒,未開口,卻心雲:“悟能從前,對我多有怨懟。我時日無多,莫要使喚他了罷!”

於是自家強撐著,便要起身,乃覺身僵骨麻。三藏動了幾回,便流汗而出。正此時,那八戒一覺睡醒,見三藏臥那處,氣喘籲籲。急前曰:“師父,你醒矣,可是要水喝?”長老躊躇片刻,小聲道:“悟能,為師如此臥著,總是壓著傷處,想翻個身再睡。”八戒無言,抱起三藏上身,覆於股上托起,教他側臥。心曰:“他恐老豬嫌他麻煩,故不喚我哩。”

八戒不禁抱愧,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乃曰:“師父,沙師弟去此久矣,又不知你我去處,老豬往尋之耳!”三藏曰:“也好,只是你快去快回。尋之不見,亦得速返。”忽見旁有一包袱,方才枕於他頭下。遂問曰:“如何還有行李?”八戒將包袱與長老,道:“師父換下的衫子,被施主漿洗,收在裏頭。師父若欲坐坐,可墊在下面,亦軟和些。”長老點頭回應,八戒遂出洞去。

卻說那沙僧自南海辭了菩薩,又行了三晝夜。至原處時,那裏多了個茅茨。沙僧疑而問之,不見長老與八戒。遂覆西行,適八戒來尋。沙僧扯住曰:“師兄何往?叫兄弟好找。”八戒將諸多前事說了一遍,沙僧驚曰:“卻是!我亦正有言,與師兄說耳。”

二人且行且語,卻覺天色黑壓壓一片,好生怕人。八戒沙僧恐是妖亂,急往洞中保護長老。仰而視之,卻見天兵下界。那托塔天王領兵,哪咤三太子先鋒,即昔日聽調不聽宣的二郎真君,俱在其中。沙僧疑曰:“這般陣仗,實難得見。”八戒叫住道:“三太子,如此動眾,卻往何處?”哪咤正色嘆曰:“陛下有旨,孫悟空害嬰孩無數,今民怨四起。西梁女王上書城隍,祈玉帝主之。”

八戒驚曰:“女王得我師兄相助,方始登王位,今怎又參他?”二郎曰:“西梁當今女王,乃昔者親王嗣位。與羯霜那國王後,幼相友善。是歲,國中死傷女嬰無數,而有半數,王後私送西梁。女王為肅王時,收在府中,大者六七歲,小者三四歲。今玉帝命我等按驗名牒,皆羯霜那國人也。女王聞真兇已露行蹤,故亦建香案,焚文祭天。此事十傳百,天人共憤,又有烏雞國王、車遲國主、寶象國君一一上書,求玉帝懲治妖猴。”

沙僧忙曰:“此事真個冤枉,我師兄數日前方來此地,如何累年害人?菩薩已言明,乃是妖孽變化了,害我師兄。”八戒曰:“這些負恩負義的,烏雞國、車遲國、寶象國、女兒國,個個受我師兄庇佑,鏟除妖邪。今何以上書害他?”

太子與二郎相顧,那天王卻曰:“二位,孫悟空擔齊天大聖之名,乃玉帝親封。此事令我天庭蒙羞,是陛下降敕,吾等奉命而已。如今龍顏大怒,命捉住孫悟空,必置極刑。困他於不周之山,受五百年天雷灼身之苦,再受五百年萬箭穿心之罰。貶畜生道,十世之內,永不令善終。”

八戒沙僧嚇得七竅生煙,忙回七仙洞中,把前事對唐僧說了一遍。長老聞言,大驚失色。心道:“原來……原來是妖孽作亂?莫非那羯霜那國中,也是那妖變作悟空模樣,與榮王幽會,故意讓我撞著麽?可悟空……悟空他那樣的脾性,怎會容忍玉帝這般冤枉他?”詳而思之,有所未安,又問:“你道是諸國王上書否?”

八戒曰:“正是,這些昏君,我們從前過他國度,救解他等魔障,勞苦多少。今如何便不分青紅皂白……”言未盡,乃聞阿窈曰:“長老,若雲帝王者,必有懷柔之心。我等肉眼凡胎,豈知妖能變化得一般無二?唐長老為師為父,亦被欺瞞,何況旁人?他等為民請命,並無過錯也。”

長老正呆呆出神,不知在思量甚麽,聞之亦曰:“八戒,施主之言是也,若還如通天河,無人為百姓請命。你我取經渡人,也不過無用之功了。”沙僧曰:“只是如今,師兄不知去處,妖孽不肯現身。此事錯綜覆雜,如何是好?”那些婦人聞言,已是憂慮萬分。三藏見他等憂心,即開言道:“施主放心,莫生憂嘆。此事既有玉帝做主,待貧僧收伏了徒弟,去惡歸善,自然也能保諸位平安無事。”

言畢,又見幾個有氣力的,負米數囊而至,乃王後置山下茅屋中者。八戒曰:“這等力氣活兒,我最在行,我來我來!”乃駕雲,以餘米數十囊,皆負於洞中。那些婦人又驚又喜道:“是幾位騰雲駕霧的羅漢歇在此處!就是發願齋僧的,也齋不著這等好人!”更不計較茶飯,愈加供養。

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簾洞,看見假八戒挑著行李,怎麽不搶將來?”沙僧道:“那妖精見我使寶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亂圍上來要拿,是我顧性命走了。及告菩薩,我折返回山,不見了假行者。只見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門開在何處,尋不著行李,所以空手回覆師命也。”

八戒道:“你原來不曉得。我前年請他去時,先在洞門外相見,後被我說泛了他,他就跳下,去洞裏換衣來時,我看見他將身往水裏一鉆,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門。想必那怪將我們包袱收在那裏面也。”

三藏道:“你既知此門,你可趁他都不在家,可先到他洞裏取出包袱,我們往西天去罷。他就來,我也不用他了。”八戒聽了暗笑曰:“這和尚,頗有些小性兒。方才與人言去惡歸善,今又說不用他,亦不知哪一句為真。”又道:“我去。”沙僧說:“二哥,他那洞前有千數小猴,你一人恐弄他不過,反為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門,縱著雲霧,徑上花果山尋取行李不題。

三藏用過齋飯,讀會兒經書。將白日裏的事想了又想,沒個頭緒,便也睡下。約有三更時分,那長老傷口又痛。加之心疾反覆,竟發起熱來,渾身滾燙。他身上只蓋著百衲衣,凍得打哆嗦。混沌一片時,忽嗅得一陣香風,身子遂被人攬在懷中撫慰。那人緊抱三藏,喘息噴薄他眉睫。若捧口中珠心上寶,臂曲亦隨長老促息緊繃。

片刻,三藏又覺上身衣裳被脫下,有一手摩挲他棒傷處。三藏無力開目,卻痛得喊出聲來。然其背上淤青已散,雜赤痕斑斑。乃傷口瘀血留滯,又被揉散,故而傷處更重。此後,一陣冰涼,敷上火辣辣的傷口。那人以手拂之,將藥抹勻,俯而徐徐吹氣。三藏呼吸漸平,只覺疼痛漸消。

約莫半個時辰,那長老身上松快,發起一陣虛汗。又聞耳邊有水聲,一塊手巾熱熱地擦拭身軀,暖烘烘一片,無一處不妥帖。那人忙前忙後,長老卻目不得視。而後,衣衫亦被穿好,又不知何處得棉被一床,覆之於身。長老再忍不得,強睜開眼,起身喝曰:“站住!”

暗夜裏,行者背影僵立。正欲離去,聽他喚這一聲,竟是挪不動步。三藏胸口一起一伏,口開而鼻張,只覺眼前發黑。掀被起身來,追到身前道:“你還想逃到何處?天羅地網,你逃得過麽?”行者愕然良久,笑曰:“老孫與你早已恩斷義絕,此事非關長老,長老不必插手。”三藏聞言,心下淒然,卻道:“是啊,五百歲天雷灼身,五百歲萬箭穿心。貧僧一介凡夫,再無本事救檀越第二回了……”

三藏直視行者雙眸,欲捕其眼底之意。然他一雙眼深不見底,長老從前捉摸不透,今日亦然。不由得苦笑道:“如今連三界之主你都敢設計其中,你這麽大的本事……我自然管不得你了……可你,偏要與貧僧爭個是非麽?”

你道長老何出此言?原來那西梁、車遲、寶象、烏雞國諸君王一並上書,非本意也。乃是行者往國中,請諸王上書參他。惹得玉帝震怒,降下諭旨,三界通緝。來日分出真偽,禺魓須依玉帝聖旨,受盡磨折。行者此舉,就為給那禺魓施壓,逼他現身。

行者閉目長嘆曰:“聖僧既已猜得前後,老孫也無意欺瞞。如今,要我背上罵名,坐以待斃,卻是不能。那畜牲既然敢算計老孫,便須連本帶利一並還來。我此番所為,只為逼他莫做縮頭的龜孫,非與你賭氣。”長老曰:“那妖孽狀貌與你無異,又會緊箍咒。縱與其交鋒,又有勝算幾何?萬一他反咬一口,何以相詰?”

行者曰:“長老但得自全,使老孫無後顧之憂,其餘諸事,不足掛心。”正說間,只聽半空中喧嘩人嚷,慌得都出來看。卻是八戒叫道:“師父,師兄來也!師兄來也!”三藏一時疲憊不堪,目中酸脹。只覺鼻尖麻癢,竟讓他有些落淚的錯覺。三藏回頭,問行者道:“齊天大聖手眼通天,算無遺策……原也不是我該掛心的。檀越如今可快活麽?世間豈有人算計人心,能算得過你這人心上生出的猴兒。”

噫!原來那禺魓知行者作為,又知玉帝降罪,果不敢再藏身。趁八戒取行李時,冒充行者,與八戒俱來。見行者在此,暗罵曰:“好個孫悟空,你逼爺爺往絕路行,我二人看誰能得逢生。如今,某家非送你個李代桃僵才罷。”

遂弄陣風,與行者扭打一處,須臾雲開霧散,莫辨真偽。那三藏見之,跌坐地上,口中鹹澀,痛心道:“你這狠心短命的死鬼……只為那一時之氣,當真連死活也不顧麽?如今,我卻要看你那玉帝認得,天王隨得的本事了……”

畢竟不知如何去假留真,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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