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神無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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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神無定位
卻說那孫行者，接連打殺人命，遭長老貶逐。他這廂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
真個是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盜賊作惡多端，何因不可殺？我若非與他爭辨一番，左不過如昨夜，未有是非耳。罷！罷！罷！那和尚心軟，想是我昨日頂撞，他心有餘怒。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
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向後再不敢行兇，一一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見其還轉，口稱不敢行兇。然昨夜數番爭論，他何嘗覺自家有錯？三藏思量：“我一路來，最怕傷生害命。遭此頑徒，了無好善之心。我若知其屢次行兇，不若當日便在寶象國訣別，還他個自在。何至於此，造諸殺孽。今時日者，斷不可心軟矣。”
三藏思量畢，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裏有一寸來深淺，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來纏我怎的？”
行者只教：“莫念！莫念！佛言因果，今老孫亦同師父說因果。你方才問丁坤之事，實則與此有異。”三藏曰：“汝卻道，此有何異？”行者曰：“老孫當日，常以人身居人間。妙行誤殺丁坤是真，丁坤有罪亦真矣。然丁守因此，威逼利誘，欲取我三百載修為。逆施如此，天譴遂至。今時今日，師父乃承佛門厚望，西去取經。他等阻君路，已是加罪一等。師父焉知他死於我手，非天譴也？”
三藏緊閉雙眼，聽其言語，心無波瀾。遂同八戒沙僧曰：“你二人挑擔，先行一步，我有言與檀越。”那八戒沙僧聽他這般稱謂，萬分驚詫，一時面面相覷。見他二人爭執至此，不敢多言。他兩個人，挑起擔子，便往前路去。長老見二人遠去，遂下馬，與行者對立。行者聞言，笑曰：“你方才稱我什麽？”
長老視之，垂眸不顧曰：“檀越若未明了，貧僧且覆與汝言。先前在羯霜那國，我睹你與榮王私授。數日來，我思前想後，常覺你為人不至於此。我肉眼凡胎，榮王如有意欺誑，實亦難辨。此事，我早已放下。故此番逐你，絕無私心，但不肯留你這兇頑，累我取經大業。又念我不過一凡人，性命身家皆在神魔一念間。構孽彌深，報應彌重。你若還肯與我留條活路，便莫來纏我，歸山去罷！”
行者聞他句句絕情，心曰：“我先已知之，有人冒充老孫，與榮王茍合，誑騙於他。他當日句句試探，字字皆疑，只當我另尋新歡。此刻這般坦然，倒似老孫當真做下甚麽一般。”於是更加惱怒，遂道：“長老說笑了，你以榮王之故重病，我問你前後，你只字不言耳。今提及此事，依舊模棱兩可。又何曾信過老孫？緊箍咒語既洩，你不顧我安危，一心趕路。此番到底是老孫罪不可恕，還是你恐老孫這人，便如我心頭之血一般不幹凈，壞了你錦繡前程？老實同你講，我是有處過日子的，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
三藏發怒道：“我寧願你色膽包天，與榮王茍合。寧肯你出言不遜，謂我諸多不是。也不願看你殺人不眨眼……真假何妨？你我八載師徒，我每日囑你勿造殺孽。你今提了他頭來，是威逼我，還是恐嚇我？我貧僧謹記好善之德，一靈不損。對你所求，也不過如此爾爾。然我苦心教誨，汝亦何嘗聞其半分？”
三藏說此數語，意氣激揚，若有窒息之感。半晌，氣弱聲虛：“你焉不知，你真負我，我也不過前塵錯付，一人之身。而今你前後格殺諸人，如此不堪教化，實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幹你事！快走快走！遲了些兒，我又念真言，這番決不住口，把你腦漿都勒出來哩！”語既出口，便覺心如刀絞，有如覆水，易放難收。大聖疼痛難忍，又聽得此言，更忍不住發笑：“好！好！你心懷眾生，唯獨待老孫諸多嗔恨，原是我作繭自縛而已。”
他見師父更不回心，沒奈何，只得又駕筋鬥雲，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那榮王在國中，作惡多端，又壞我名聲，我如何能容他？一走了之，難不成放任他興風作浪麼？可如今因這幾個賊子，老和尚半分聽不進我言語，實在負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訴觀音菩薩去來。”
好大聖，撥回筋鬥，那消一個時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木叉與善財遂向前引導，至寶蓮臺下。行者望見菩薩，倒身下拜，止不住淚如泉湧，放聲大哭。菩薩教木叉與善財扶起道：“悟空，有甚傷感之事，明明說來，莫哭莫哭，我與你救苦消災也。”
行者垂淚再拜道：“當年弟子為人，曾受那個氣來？自蒙菩薩解脫天災，秉教沙門，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我弟子舍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裏奪脆骨，蛟龍背上揭生鱗。只指望歸真正果，洗業除邪，怎知那長老背義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
菩薩道：“且說那皂白原因來我聽。”行者即將那打殺草寇前後始終，細陳了一遍。卻說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緊箍兒咒》，趕他幾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特來告訴菩薩。
菩薩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為僧，決不輕傷性命。似你有無量神通，何苦打死許多草寇！草寇雖是不良，到底是個人身，不該打死，比那妖禽怪獸、鬼魅精魔不同。那個打死，是你的功績；這人身打死，還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師父，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
行者噙淚叩頭道：“縱是弟子不善，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萬望菩薩舍大慈悲，將《松箍兒咒》念念，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仍往水簾洞逃生去罷！”菩薩笑道：“《緊箍兒咒》，本是如來傳我的。當年差我上東土尋取經人，賜我三件寶貝，乃是錦襕袈裟、九環錫杖、金緊禁三個箍兒，秘授與咒語三篇，卻無甚麽《松箍兒咒》。”
行者苦笑道：“雖無《松箍兒咒》，卻有《害人兒經》哩。”菩薩雲：“悟空，汝此言何意？”行者如實道：“弟子自知，因前番塵緣之事，佛祖心有芥蒂。卻也實在也不該將緊箍咒語，告知旁人，坑害老孫。前者老孫在羯霜那國，逢一妖精，念動緊箍咒語，幾害老孫性命，今日唐僧偏又逐我。他離了我，寸步也難行。而好助金蟬歸位，抹殺他八載功德，可謂一石二鳥。佛既有除草之心，何苦大費周折，渡我等入佛門也！”
菩薩聽罷，柳眉倒豎，怒道：“你這潑猴，信口雌黃。那緊箍咒語，惟有我佛如來、你師父與我三人知曉。豈有妖知之暗害於汝？因汝欺心，遭五百年困苦，佛欲度汝，方教唐僧收留。況他乃唐王欽差，我親自渡化的取經人，佛門如何會坑害他？你怎憑空說出這話？”
行者道：“菩薩若不信，弟子也無法。既無關涉，弟子自尋佛祖，取此束縛。唐僧待我有救贖之恩，我受其約束，心甘情願。可若這咒誰也能念兩句，老孫決不肯受此辱。”說罷了，又自懷中摸出個竹簽，道：“現有此命簽一支，乃當日釋心出生之時，老孫自菩薩蓮池中得來。菩薩若言佛門無意李代桃僵，當為老孫解得此簽。”
菩薩接過命簽，辨其首字，亦是詫異。掐指推算，則難知其由。遂曰：“悟空，此乃天機，我亦無解。”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辭菩薩去也。”菩薩道：“你辭我往那裏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來，求念《松箍兒咒》去也。順道請他解厄，若此簽文命數可逆，亦足以教老孫，還清唐僧之恩。”
菩薩道：“你且住，我與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這樣不祥也夠了。”菩薩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定心真言為金蟬子修心之寶，輕易洩露，汝二人皆有性命之憂。此簽文之解，許在其中。”行者回身，驚道：“甚麽？”
好菩薩，端坐蓮臺，運心三界，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悟空，你那師父頃刻之際，就有傷身之難，不久便來尋你。你只在此處，待我與唐僧說，教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
孫大聖聽聞唐僧有傷身之災，乃生憂念曰：“我道他步步有難，他全不聽用。今若有三長兩短，豈非應此簽文？”他這裏憂心忡忡，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於寶蓮臺下不題。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言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禦坐金闕雲宮靈霄寶殿，集集仙卿。中有廣目天王，身穿甲胄，手纏蛟龍，跪在殿下。玉帝道：“愛卿有何事啟奏？”天王回報道：“臣所掌西牛賀州境，有一羯霜那國，妖王作亂，民不聊生，謹白陛下處分。”玉帝曰：“此妖是何來歷，為亂如此？”
天王目光閃閃，猶豫數四，實告曰：“乃五百年前鬧上天宮的齊天大聖，今又稱孫行者。行者隨金蟬長老遁入沙門，惡性不改。過羯霜那國，與親王宋子裔私相授受。為親王調養元氣，吸食人血，已害女嬰百數有餘。”
殿中諸臣聞言，皆驚恐萬狀，舌橋不下。哪咤驚曰：“天王此言有證？大聖雖頑，不至兇斯。況當日受我陛下封敕，金光罩頂，乃金仙之相。怎會做出此等惡事？”玉帝聞言，卻雲：“三太子之言有理，況那孫悟空遁入沙門，有如來神箍管束。金蟬長老如何會放任他作惡？”
天王曰：“大聖當日，以救助婦孺為名，拘來七仙姑織布裁衣，此事有王母娘娘為證。百姓所居山穴，潛伏羯霜那國兵馬。夜則掠女嬰去，今皆害之。民怨四起，故而上書。”玉帝曰：“宣七仙上殿來。”那七仙頃刻而至，道：“陛下，小仙有禮。”玉帝道：“朕聞汝等嘗助孫悟空織布裁衣，可有此事？”
仙女曰：“誠有此事，當日唐聖僧師徒行至羯霜那國，有親王為惡多端，吸食女嬰鮮血。大聖救解婦孺，拘我等前去。為他等沐浴更衣，安寢其處，此事已稟告王母。”玉帝曰：“然今凡人上書，婦孺困於山穴，女嬰皆為孫悟空所害。”
仙姑聞之，大驚失色，慌得個個長跪曰：“陛下明察，臣等以雲霞織衣，天鼓響徹時，召臣回天。救解婦孺一事，守門天將目見，句句為真。至於洞中凡人遇害，實不知也。”廣目天王曰：“陛下，此事雖百姓上書，臣不得親見。今民怨四起，尚望陛下主之。”
卻說那大聖昔在天為官，與三太子意氣相得。太子聞他殘害女嬰，只是不信。故啟雲：“陛下，大聖畢竟佛弟子。今真相尚不明朗，若輕用幹戈，恐兩家徒生嫌隙。”玉帝曰：“如卿言，當如何處置？”太子曰：“地仙鎮元子，有天地寶鑒。照於三界，可以尋人尋物，亦能照過去之事。除不周山與三界夾縫黑暗之淵外，無所不及。臣願往萬壽山五莊觀求見地仙之祖，檢勘前因。”
太白金星聞言，亦雲：“陛下，大聖昔日，乃臣奉旨招安。雖也雷霆手段，生性頑劣，卻也是天生地養的仙根。生來便知拜伏四方，甚有靈性。況今已入佛門，受三藏法師教化。三藏師法師乃金蟬長老轉世，十世修行的好人。若大聖真有行差踏錯之時，他必然不會袖手旁觀。此事宜依三太子言，謹慎處分。”玉帝聞言，道：“依卿所奏。”那太子奉旨，遂下界往五莊觀不題。
畢竟不知哪咤此去可否查明因果，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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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孫行者，接連打殺人命，遭長老貶逐。他這廂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
真個是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盜賊作惡多端，何因不可殺？我若非與他爭辨一番，左不過如昨夜，未有是非耳。罷！罷！罷！那和尚心軟，想是我昨日頂撞，他心有餘怒。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
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向後再不敢行兇，一一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見其還轉，口稱不敢行兇。然昨夜數番爭論，他何嘗覺自家有錯？三藏思量：“我一路來，最怕傷生害命。遭此頑徒，了無好善之心。我若知其屢次行兇，不若當日便在寶象國訣別，還他個自在。何至於此，造諸殺孽。今時日者，斷不可心軟矣。”
三藏思量畢，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裏有一寸來深淺，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來纏我怎的？”
行者只教：“莫念！莫念！佛言因果，今老孫亦同師父說因果。你方才問丁坤之事，實則與此有異。”三藏曰：“汝卻道，此有何異？”行者曰：“老孫當日，常以人身居人間。妙行誤殺丁坤是真，丁坤有罪亦真矣。然丁守因此，威逼利誘，欲取我三百載修為。逆施如此，天譴遂至。今時今日，師父乃承佛門厚望，西去取經。他等阻君路，已是加罪一等。師父焉知他死於我手，非天譴也？”
三藏緊閉雙眼，聽其言語，心無波瀾。遂同八戒沙僧曰：“你二人挑擔，先行一步，我有言與檀越。”那八戒沙僧聽他這般稱謂，萬分驚詫，一時面面相覷。見他二人爭執至此，不敢多言。他兩個人，挑起擔子，便往前路去。長老見二人遠去，遂下馬，與行者對立。行者聞言，笑曰：“你方才稱我什麽？”
長老視之，垂眸不顧曰：“檀越若未明了，貧僧且覆與汝言。先前在羯霜那國，我睹你與榮王私授。數日來，我思前想後，常覺你為人不至於此。我肉眼凡胎，榮王如有意欺誑，實亦難辨。此事，我早已放下。故此番逐你，絕無私心，但不肯留你這兇頑，累我取經大業。又念我不過一凡人，性命身家皆在神魔一念間。構孽彌深，報應彌重。你若還肯與我留條活路，便莫來纏我，歸山去罷！”
行者聞他句句絕情，心曰：“我先已知之，有人冒充老孫，與榮王茍合，誑騙於他。他當日句句試探，字字皆疑，只當我另尋新歡。此刻這般坦然，倒似老孫當真做下甚麽一般。”於是更加惱怒，遂道：“長老說笑了，你以榮王之故重病，我問你前後，你只字不言耳。今提及此事，依舊模棱兩可。又何曾信過老孫？緊箍咒語既洩，你不顧我安危，一心趕路。此番到底是老孫罪不可恕，還是你恐老孫這人，便如我心頭之血一般不幹凈，壞了你錦繡前程？老實同你講，我是有處過日子的，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
三藏發怒道：“我寧願你色膽包天，與榮王茍合。寧肯你出言不遜，謂我諸多不是。也不願看你殺人不眨眼……真假何妨？你我八載師徒，我每日囑你勿造殺孽。你今提了他頭來，是威逼我，還是恐嚇我？我貧僧謹記好善之德，一靈不損。對你所求，也不過如此爾爾。然我苦心教誨，汝亦何嘗聞其半分？”
三藏說此數語，意氣激揚，若有窒息之感。半晌，氣弱聲虛：“你焉不知，你真負我，我也不過前塵錯付，一人之身。而今你前後格殺諸人，如此不堪教化，實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幹你事！快走快走！遲了些兒，我又念真言，這番決不住口，把你腦漿都勒出來哩！”語既出口，便覺心如刀絞，有如覆水，易放難收。大聖疼痛難忍，又聽得此言，更忍不住發笑：“好！好！你心懷眾生，唯獨待老孫諸多嗔恨，原是我作繭自縛而已。”
他見師父更不回心，沒奈何，只得又駕筋鬥雲，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那榮王在國中，作惡多端，又壞我名聲，我如何能容他？一走了之，難不成放任他興風作浪麼？可如今因這幾個賊子，老和尚半分聽不進我言語，實在負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訴觀音菩薩去來。”
好大聖，撥回筋鬥，那消一個時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木叉與善財遂向前引導，至寶蓮臺下。行者望見菩薩，倒身下拜，止不住淚如泉湧，放聲大哭。菩薩教木叉與善財扶起道：“悟空，有甚傷感之事，明明說來，莫哭莫哭，我與你救苦消災也。”
行者垂淚再拜道：“當年弟子為人，曾受那個氣來？自蒙菩薩解脫天災，秉教沙門，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我弟子舍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裏奪脆骨，蛟龍背上揭生鱗。只指望歸真正果，洗業除邪，怎知那長老背義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
菩薩道：“且說那皂白原因來我聽。”行者即將那打殺草寇前後始終，細陳了一遍。卻說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緊箍兒咒》，趕他幾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特來告訴菩薩。
菩薩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為僧，決不輕傷性命。似你有無量神通，何苦打死許多草寇！草寇雖是不良，到底是個人身，不該打死，比那妖禽怪獸、鬼魅精魔不同。那個打死，是你的功績；這人身打死，還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師父，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
行者噙淚叩頭道：“縱是弟子不善，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萬望菩薩舍大慈悲，將《松箍兒咒》念念，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仍往水簾洞逃生去罷！”菩薩笑道：“《緊箍兒咒》，本是如來傳我的。當年差我上東土尋取經人，賜我三件寶貝，乃是錦襕袈裟、九環錫杖、金緊禁三個箍兒，秘授與咒語三篇，卻無甚麽《松箍兒咒》。”
行者苦笑道：“雖無《松箍兒咒》，卻有《害人兒經》哩。”菩薩雲：“悟空，汝此言何意？”行者如實道：“弟子自知，因前番塵緣之事，佛祖心有芥蒂。卻也實在也不該將緊箍咒語，告知旁人，坑害老孫。前者老孫在羯霜那國，逢一妖精，念動緊箍咒語，幾害老孫性命，今日唐僧偏又逐我。他離了我，寸步也難行。而好助金蟬歸位，抹殺他八載功德，可謂一石二鳥。佛既有除草之心，何苦大費周折，渡我等入佛門也！”
菩薩聽罷，柳眉倒豎，怒道：“你這潑猴，信口雌黃。那緊箍咒語，惟有我佛如來、你師父與我三人知曉。豈有妖知之暗害於汝？因汝欺心，遭五百年困苦，佛欲度汝，方教唐僧收留。況他乃唐王欽差，我親自渡化的取經人，佛門如何會坑害他？你怎憑空說出這話？”
行者道：“菩薩若不信，弟子也無法。既無關涉，弟子自尋佛祖，取此束縛。唐僧待我有救贖之恩，我受其約束，心甘情願。可若這咒誰也能念兩句，老孫決不肯受此辱。”說罷了，又自懷中摸出個竹簽，道：“現有此命簽一支，乃當日釋心出生之時，老孫自菩薩蓮池中得來。菩薩若言佛門無意李代桃僵，當為老孫解得此簽。”
菩薩接過命簽，辨其首字，亦是詫異。掐指推算，則難知其由。遂曰：“悟空，此乃天機，我亦無解。”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辭菩薩去也。”菩薩道：“你辭我往那裏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來，求念《松箍兒咒》去也。順道請他解厄，若此簽文命數可逆，亦足以教老孫，還清唐僧之恩。”
菩薩道：“你且住，我與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這樣不祥也夠了。”菩薩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定心真言為金蟬子修心之寶，輕易洩露，汝二人皆有性命之憂。此簽文之解，許在其中。”行者回身，驚道：“甚麽？”
好菩薩，端坐蓮臺，運心三界，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悟空，你那師父頃刻之際，就有傷身之難，不久便來尋你。你只在此處，待我與唐僧說，教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
孫大聖聽聞唐僧有傷身之災，乃生憂念曰：“我道他步步有難，他全不聽用。今若有三長兩短，豈非應此簽文？”他這裏憂心忡忡，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於寶蓮臺下不題。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言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禦坐金闕雲宮靈霄寶殿，集集仙卿。中有廣目天王，身穿甲胄，手纏蛟龍，跪在殿下。玉帝道：“愛卿有何事啟奏？”天王回報道：“臣所掌西牛賀州境，有一羯霜那國，妖王作亂，民不聊生，謹白陛下處分。”玉帝曰：“此妖是何來歷，為亂如此？”
天王目光閃閃，猶豫數四，實告曰：“乃五百年前鬧上天宮的齊天大聖，今又稱孫行者。行者隨金蟬長老遁入沙門，惡性不改。過羯霜那國，與親王宋子裔私相授受。為親王調養元氣，吸食人血，已害女嬰百數有餘。”
殿中諸臣聞言，皆驚恐萬狀，舌橋不下。哪咤驚曰：“天王此言有證？大聖雖頑，不至兇斯。況當日受我陛下封敕，金光罩頂，乃金仙之相。怎會做出此等惡事？”玉帝聞言，卻雲：“三太子之言有理，況那孫悟空遁入沙門，有如來神箍管束。金蟬長老如何會放任他作惡？”
天王曰：“大聖當日，以救助婦孺為名，拘來七仙姑織布裁衣，此事有王母娘娘為證。百姓所居山穴，潛伏羯霜那國兵馬。夜則掠女嬰去，今皆害之。民怨四起，故而上書。”玉帝曰：“宣七仙上殿來。”那七仙頃刻而至，道：“陛下，小仙有禮。”玉帝道：“朕聞汝等嘗助孫悟空織布裁衣，可有此事？”
仙女曰：“誠有此事，當日唐聖僧師徒行至羯霜那國，有親王為惡多端，吸食女嬰鮮血。大聖救解婦孺，拘我等前去。為他等沐浴更衣，安寢其處，此事已稟告王母。”玉帝曰：“然今凡人上書，婦孺困於山穴，女嬰皆為孫悟空所害。”
仙姑聞之，大驚失色，慌得個個長跪曰：“陛下明察，臣等以雲霞織衣，天鼓響徹時，召臣回天。救解婦孺一事，守門天將目見，句句為真。至於洞中凡人遇害，實不知也。”廣目天王曰：“陛下，此事雖百姓上書，臣不得親見。今民怨四起，尚望陛下主之。”
卻說那大聖昔在天為官，與三太子意氣相得。太子聞他殘害女嬰，只是不信。故啟雲：“陛下，大聖畢竟佛弟子。今真相尚不明朗，若輕用幹戈，恐兩家徒生嫌隙。”玉帝曰：“如卿言，當如何處置？”太子曰：“地仙鎮元子，有天地寶鑒。照於三界，可以尋人尋物，亦能照過去之事。除不周山與三界夾縫黑暗之淵外，無所不及。臣願往萬壽山五莊觀求見地仙之祖，檢勘前因。”
太白金星聞言，亦雲：“陛下，大聖昔日，乃臣奉旨招安。雖也雷霆手段，生性頑劣，卻也是天生地養的仙根。生來便知拜伏四方，甚有靈性。況今已入佛門，受三藏法師教化。三藏師法師乃金蟬長老轉世，十世修行的好人。若大聖真有行差踏錯之時，他必然不會袖手旁觀。此事宜依三太子言，謹慎處分。”玉帝聞言，道：“依卿所奏。”那太子奉旨，遂下界往五莊觀不題。
畢竟不知哪咤此去可否查明因果，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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