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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一切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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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一切眾生

卻說那溫大人來學士府,賀妙行滿月,不知因何觸動陳祎心腸。時開宴,光蕊一家皆在素席。夷則雖不曾齋戒,因侍光蕊說話,亦在素席上坐。少時,光蕊不見了殷丞相,忙遣陳祎去尋。陳祎入得內屋,忽聞有詬詈之聲。

陳祎急往視之,但見祖父怒氣濤濤,正責罵一小廝:“刁奴無用!你可知那一對明珠,乃是我托人從北海尋來,於佛前供奉七日,專贈孫小姐的。你這狗才拙手拙腳,竟打碎了。”說罷,便提龍頭拐,欲打那廝。陳祎遽前止之,曰:“祖父息怒!”

殷開山道:“我兒讓開,此廝平日手足不潔,不知昧下我府上多少財寶。我觀其流落街頭,將餓死。一念之善,收其侍奉。他卻又欲竊明珠,徒以喜日加晦,我非杖殺之可也。”陳祎曰:“祖父,明珠故貴,豈與人命等?您嫌其粗拙,又手腳不凈,便遣之。斷不能傷其身,況在妙行彌月宴上,旁人見之,墮祖父賢名也。”開山聞言,微有意轉。

陳祎只怕勸不得,忽見悟空入。因著沒有外人,仍化作個男子模樣。卻道:“祖父何故動怒?妙妙是殷家兒孫,大喜之日,怎能為這些小事氣壞□□身子。豈非不孝了?”又取那地上錦合觀之,那猴王是何等法力,慣會移山填海,擔山趕月。此小事,不足為勞。一持一遞間,早將其中雙明珠恢覆如初。悟空打開,見二明珠,皎然圓明,內外洞徹。喜道:“祖父,這明珠卻是完好無損也。”

開山一見,又驚又喜,又憂又疑,道:“我分明見其觸落明珠,又聞破碎之聲……”陳祎自然知曉是悟空弄得把戲,於是笑曰:“我便說,祖父掌上明珠,定然是千磨萬擊還堅勁,哪有這般輕易觸著便碎的?”悟空亦道:“陳祎說的極是,我兒妙行,他日必能歷萬事,處處如意,皆是托他太祖父之福也。”

開山一聽,果然轉怒為喜。笑曰:“既含璋與七郎請情,我卻饒你。你下去,與府僮一齊用飯罷!”他何故喚悟空七郎耶?皆以二人成親時,悟空謬雲傲來國人士,在家行七,父母早亡,又幼多病,始送修行。故開山為長輩,又喚個七郎。那人見丞相赦免,千恩萬謝,忙退下了。

開山曰:“原是大喜日,倒把你二人招來了。快就席,侍爾父耳!”悟空道:“父親不見了祖父,才遣我二人來尋,祖亦延坐,飲酒數杯。”開山曰:“你兩個同他說,我欲往暖閣看妙行哩。今夜他須與我吃酒,不可推脫!”二人皆笑,遂恭送丞相。及去,悟空將陳祎帶至一邊,乃曰:“汝今日勞倦,如何鬢發也松了?”

陳祎乃捫髻曰:“想是於房上掛胎發時,振落松了。”悟空笑道:“你坐,我同你梳一梳。”遂坐窗下,與之理髻。又從懷中取出個鳳尾玉簪,戴在陳祎頭上。陳祎疑惑不解,擡頭看他,乃見而笑曰:“吾妻王後之尊,鳳儀萬千,豈可以常飾哉?”陳祎瞪他一眼,罵聲:“潑猴。”則亦笑而納之。二人覆就席間。

陳祎見夷則正與光蕊說話,及他至,又起揖。乃曰:“溫大人,吾與家母常年食素,拙荊亦信佛。此案誠疏,不若我命人造酒肴,爾與我父同飲幾杯。”夷則雲:“不敢勞師兄,常聞師說,平日家人聚在一處,皆師娘親自下廚。素席想亦師娘操辦,夷則不敢揀擇。”悟空道:“既如此,陳祎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今日這桌上備的亦是。大人若不見嫌,便薄飲幾盅罷!”夷則謝過,覆同光蕊與陳祎行酒。眾人言笑晏晏,不覺日墜。

至夜,賓客散去,眾亦歸寢。滿堂嬌抱著妙行,那小兒竟日喧鬧,不多時便已哄睡。悟空與陳祎難得脫身,回到屋裏,溫存一番,此刻亦歇在榻上。陳祎默然不語,卻是個心事重重,悟空問他:“你今日怎麽了?妙行滿月原是喜事,我卻見你愁眉不展。”陳祎道:“我本歡喜,但見溫大人,便覺心痛,食不知味。

悟空翻坐起,扶之肩曰:“呀!不想你也如此?”陳祎被他唬了一跳,又聽他這話說得甚奇,便問:“悟空此言何意?莫非你也同我一般?”悟空道:“他今日一來,老孫便覺眼熟。可老孫壽數百歲,世間人老而覆壯,死而又生,誠不知何時見之。”

陳祎百思不得其解,然每憶夷則言行舉止,便心痛如割。悟空曰:“罷,這世間事,稀奇者眾。說不準,是有緣而已。世有一見鐘情者,便有一見如故人。但當多個友人耳!”陳祎聽了,稍覺寬懷。悟空使個法術,將屋裏燈火皆滅,遂躺下同他睡了。

卻說那夷則,夜未嘗歸翰林,遂憩學士府。夜半,陳裕遙看燈盞未熄,便來扣門。夷則開戶,見他持一盅,笑曰:“大人果不曾歇,老爺夫人命我送湯與你哩。”夷則道:“老師與師娘操勞一日,怎還掛念我?又勞你半夜送來。”陳裕曰:“大人見外否?我家公子在外歲餘,皆是您常來陪老爺夫人,便如半子。他知您素日溫書夜半,故令送湯來耳,大人宜乘熱飲之!”

夷則謝過,便接了湯,打開一瞧,是他素日愛喝的銀耳羹。此刻溫適,便取湯匙,乘熱飲之。待送走陳裕,夷則回到屋裏,想起陳祎,不由暗嘆:“我當日一見老師,便看他與三藏法師一般相貌。何期今日,我果見之。卻是個俗家打扮,還娶了親。三藏法師待孫長老情重,縱還俗,怎會與他人結親?”

你道如何?原來這夷則,並非幻境中人。乃是當日怨深,難以投胎,故在此重來一世,了卻執念。卻不是從前身份,年十八時,為海州進士。得光蕊引薦,仕途順遂。他本謂陳祎早已出家,仍在取經路上。豈期半載前,與光蕊閑談時,卻聞說陳祎。

今日一見,更令他滿腹疑惑。又念:“若不曾西去,定不遇孫長老。父母在,娶妻生子,無可厚非。”夷則雖覺可惜,但見其夫人貌美,女兒乖巧,卻也釋懷:“他過得好便罷,也不拘什麽活法了。但我方遇他時,則盼同他為金蘭兄弟也。陰陽錯謬,果如所願。”他這樣想,更覺歡喜。溫書畢,漱而憩之。

此後,夷則倒為府中常客。與陳祎益相得,常相隨讀書作畫。終一日,夷則期二人乘馬於郊。陳祎謂悟空曰:“你我與夷則相識,亦逾年矣,彼以吾為友,吾不可隱矣。”悟空佯裝吃味,笑曰:“我以為陳公子終日有知己相伴,忘了老孫這夫君也。”

陳祎以筆戳他額頭,道:“男子漢大丈夫,卻這般小家子氣。吾與之讀書,你哪日不在跟前,卻是在防備我也!”悟空笑曰:“如何說?汝自還俗,殊少良友。夷則與你有緣,亦得個人陪你消遣。且夷則為君子,行動以禮,萬事避嫌。我防備你們做甚?”陳祎曰:“既如此,此番騎馬,你莫要變化,與他直言罷!”悟空道:“如此甚好!”

正此時,妙行從外頭回來,攀著陳祎的腿撒嬌要他抱。噫!卻說那殷妙行,生三日,便能言。今不滿二歲,便是蹴天弄井無所不能。陳祎抱之,取了手帕,拭其身上垢穢,道:“是緣樹乎?或取魚乎?”妙行道:“都不是,杜家的姊姊掉了顆牙齒。小叔說,下牙擲土中,當往下長,下頜也穿透。嚇得他哭個不停,妙妙便去替他尋牙齒。可我鉆在園子裏,尋了許久也不曾見。”陳祎道:“翾兒這小子,如今已到適婚的年紀,還這般頑皮,專唬小姑娘玩兒的。”

悟空接過妙行,扛於肩上,卻道:“那到明日,你往同杜姊兒說,他下次落齒時,專投你小叔叔檐上,就會生出一排牙齒。叔叔再不聽祖母的話,便讓那牙齒咬他。”妙行嚇得捂住眼道:“不行不行!叔叔和娘親長得那般像,它咬錯了人可怎麽好?”

陳祎與悟空相顧而笑,陳祎道:“你此言若教叔叔聽聞,可要傷心,平日裏白疼你了。”又謂悟空曰:“汝取熱水,同他洗浴換衣罷。否則娘親見了,又要憂慮。”悟空聞已,遂將浴桶水溫了,給妙行擦身。

妙行曰:“娘親明日,要同那好看的哥哥騎馬去麼?”悟空道:“你卻耳尖,說了幾次,他是爹娘兄弟,你該喚叔叔。”妙行自顧自道:“爹爹為何每往見他,都要變成美人兒姐姐?”悟空聞言,倒欲聽他如何想,遂道:“你猜為何?”

妙行思之,乃曰:“姑姑昨日教妙妙讀書,雲:‘女為悅己者容’,是說女子會為了心愛的男子打扮。我想男子也是一樣,爹爹定要娶夷則哥哥,與妙妙做小娘。”陳祎喝一聲:“殷妙行!”悟空笑得前仰後合,揪著他耳朵罵道:“你這妮子,牙不曾長齊,卻曉得這些。你且聽著,爹爹娶了娘親,便不覆他娶。你是見那夷則貌美,才動此念!”

妙行問曰:“爹爹不喜貌美的麽?”悟空道:“你娘親可貌美否?爹爹便只愛你娘親這般的,旁人皆不可。”妙行聽罷,指著地上那堆臟衣裳。陳祎不解,隨即翻了翻,見裏頭掉出張紅箋兒。妙行曰:“十五那日,爹爹攜妙妙往街上。便有人送了一盞燈來,燈上卻貼著這個,被我藏了。我知此名香箋,曾見娘親與爹爹寫過。”

陳祎順勢扳回一局,笑道:“我亦未嘗防備,怎料你爹爹如此招人心悅。”悟空道:“變個俊的,不是為了你陳家顏面,誰曾想招人惦記?我下次變個醜得便是。”又捏著妙行的小臉,道:“小小年紀,倒會來算計你老子了!你若惹惱了娘親,爹爹可要被掃地出門。”他一家人笑語不絕,更是個其樂融融。

次日,悟空與陳祎於府上牽馬,前往赴約。方及郊外,悟空系其馬於林間,乃跳上陳祎那匹,共乘之。陳祎道:“你怎又胡鬧?夷則待會來了,要瞧見的。”悟空笑曰:“你怕夷則以為,你棄卻夫人,與人私會?”陳祎道:“溫大人兼資文武,恐當你是個登徒子,來打你哩!”

二人笑罵間,陳祎忽眼前一黑,繼而耳畔喧然,乃聞曰:“唐王禦弟在此,何人敢攔?”陳祎心如鳴鼓,跳蕩不止。“此何處也?吾何嘗至此?”依稀見自己大個肚腹,被悟空抱在懷中。白刃滿城,策馬而出。陳祎渾身戰栗,仿佛那一幕又在眼前。悟空忙攬著他道:“陳祎!陳祎!你如何了?”

陳祎回神,那夷則遙策馬而來,竹月色便衣,英姿勃發。見二人,微訝之,移時思量,容色如初:“含璋,這……”二人遂以幼年相遇,捉賊救母,喜結良緣,具以告知。夷則竊嘆曰:“猶以為重來一世,他二人亦不得相守,未嘗思量,終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也。”

末了,卻故作驚訝曰:“含璋兄天命不凡,乃有此奇緣。孫公子修行之人,妙行定亦是仙身。難怪幼而穎悟,靈心慧齒。”悟空笑道:“還是小娃子罷了,我二人但望安樂就好,不盼他有甚過人之處。”夷則道:“孫兄慈父之心,乃妙行之福。”陳祎曰:“汝乃我父之門生,亦吾兄弟也。我二人初懼公知其異類,心裏畏懼,故不敢言。今以實對,勿以介意。”

夷則笑曰:“甚異類不異類,此世間薄情寡義者何足數。雖披人皮,衣冠禽獸而已。不比孫兄,縱非人身,卻待含璋情義深重,是個可托付之人。”悟空道:“溫相公莫要高擡老孫,承你看得起,此後若遇難處,自有兄弟周全。”三人遂策馬,玩花於林中,歡度一日不題。

畢竟不知此後還有何事,行者與三藏又何時得出凈瓶婆娑幻影?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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