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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心主遭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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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心主遭魔

卻說他師徒一行人,將那路上救下的婦人一同攜往人聲沸處。那裏有甚正路,沒高沒低,漫過沙灘,望見一簇人家住處,約摸有四五百家,卻也都住得好。但見:倚山通路,傍岸臨溪。處處柴扉掩,家家竹院關。

那長老囑咐徒弟候在路邊,自家前去借宿。及示其主人家,便呼徒眾俱入。那三個兇頑闖入廳房上,拴了馬,丟下行李。那廳中原有幾個和尚念經,一見他三個相貌,磕頭撞腦,各顧性命,通跑凈了。長老攙著老者,引那女子進來。乃見燈火俱無,其兄弟三人猶嬉戲一處。

唐僧罵道:“這潑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誨,日日叮嚀。古人雲:‘不教而善,非聖而何!教而後善,非賢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這般撒潑,誠為至下至愚之類!走進門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驚散了念經僧,把人家好事都攪壞了,卻不是墮罪與我?”

徒弟幾個自知理虧,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頭作禮道:“老爺,沒大事,沒大事,作法的師父,待我差人請回。”回頭看那女子立在門首,頷首垂眸,嬌嬌怯怯。真是個明眸皓齒,我見猶憐。

老者心下有疑,卻道:“這位姑娘,倒不似個比丘尼。”三藏忙道:“老人家莫要多心,他原是落難女子,乃西梁女國人士。是我貧僧路上所救。”老者聞言,這才寬心。便招呼人準備茶飯,款待他師徒。行者拿起火把,點上燈燭,扯過一張交椅,請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們坐在兩旁,那老者坐在前面。師徒們用過齋供,覆與老者表了姓名。長老與老者閑敘數句,延請渡河事宜。那老者一聽他幾個提起通天河,便垂淚不止。

原來此地喚作陳家莊,那通天河的靈感廟中,有個靈感大王。歲歲施雨露,年年落慶雲。倒也保得陳家莊風調雨順。雖則恩深,卻也要家家戶戶備齊齋供,年年一對童男童女。今年乃更上老者陳澄家,他與兄弟陳清子嗣稀薄。一雙兒女皆庶子,今年不過七八歲而已。三藏聞言,止不住腮邊淚下道:“這正是古人雲:‘黃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沒兒人。’”

行者耳裏聽著,便入了心。卻也暗暗計較另一回事,問道:“同我師徒一道的女施主怎麽不見?”陳清道:“已安排他到後院住下,只說不便與我等一齊用飯。飯菜也俱送去了!”行者笑道:“不是問飯!不是問飯!罷了,卻還說你那雙兒女的事。”

長老道:“悟空,你我師徒在此已是叨擾。老施主又橫罹此禍,汝有神通助之?”行者道:“似這等,勞煩施主替我師父備間臥房,定要坐北面南。今夜亥時,勞煩二位抱令郎令愛來,給我看看。”卻說那妖此時正在門外,聽著行者這般交代,恨的咬牙切齒。暗道:“這猢猻要設陣防我哩!可惜我如今披著這臭皮囊,每日都得活人滋養。要在這猴頭手下殺人卻不易,可若再不得手,聽他一夜經文,怕挨不過明日。難煞人也!”他這裏正恚恨,陳家作法事的僧人已皆回到堂上。那妖見鼓吹覆起,還至後屋,掩扉不表。

行者安頓好師父,徑至廳堂,但看眾僧正聚集念經,一見他來,又唬得腿軟筋麻。行者笑道:“爾等作超生道場,累世業果爾不懼,倒畏老孫一生人?”有人道:“爺爺呀!這世間憑誰真的見過魑魅魍魎,確是您這般相貌,不似尋常,十分驚人。”行者道:“老孫又不害人,你等卻怕甚?”又一個道:“人有在廟者,亦欲害人。況長老這般……亦非我族類。”

行者笑幾聲:“你倒敢說話,這地界誰被供在廟裏?誰要害人哩?”那和尚忙跪下,喊到:“爺爺!折煞我矣!”行者搖頭輕嘆:“我與你等說不通,只一句,今夜天象詭異。汝等念此一夜經,未達旦不可開目,否則有性命之憂。”眾僧聞言,個個稽首,雖不知此言真偽,而真坐念經。行者見此,折回三藏禪房。但聞打更之聲,果然有那陳澄陳清抱著兩個孩兒,往來拜見。

那兩個小孩兒那知死活,籠著兩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著耍子。三藏掌燈來,細細打量。見那一雙兒女生得玉雪可愛,不由得更添悲戚。便亦垂涕,與陳家兄弟共啼哭。一秤金聞聲,牽了關保兒手來,也不說話,只將果子遞給三藏吃。陳澄抱他來,哭道:“兒啊,不可無禮,快些拜見聖僧。”

那兩個孩兒便也一齊作揖,陳澄將果子收入盤中,見女兒手裏半個還未吃完,卻道:“夜裏你娘做了點心,你只吃幾口,此時知道餓了。往後想吃,也不知還有機會麼?”陳清聽罷,亦悲泣。抱著關保兒只是痛哭。一秤金道:“娘親近日恒為兒作些膳食,可無滋味。但爹言是娘親舐犢情深,故兒亦食之,只食不多。”行者聞之笑曰:“不知夫人作甚麽膳與小姐,小姐不肯吃哩?”一秤金道:“卻是將萊菔根與飯一同蒸了,又或是煮粥。實在不比我平常吃得點心。”

行者道:“那是個白凈肌細方,養得出仙人骨!夫人盼小姐將來長大,出落為亭亭佳人,怎麽不好?”

一秤金道:“可我聽說,我是長不大的。聖僧可知長不大是什麽意思?”行者見其言,即知他素所聞多少薄命言語,一時與長老面面相覷。一秤金見他不語,看了看三藏,卻對關保兒道:“這位聖僧便是仙人骨,關保兒你說是不是?”那關保兒不比他早慧,卻也解得幾分言語,亦歡喜笑道:“是!是!”陳澄輕斥一聲:“聖僧乃上邦至人,不可這般褻瀆!”三藏合掌道:“童言無忌而已,施主不必介懷。”又謂行者:“悟空,你讓二位施主領小姐公子在此,定是有本事救他的,卻莫要多言,快些想想法子。”

行者聽罷,笑道:“師父且看手段!”便默默念聲咒語,搖身一變,變作那關保兒一般模樣。兩個孩兒,攙著手,在燈前跳舞。一秤金拊掌笑道:“卻有兩個關保兒了!”好大聖,吩咐沙僧保護唐僧,他變作陳關保,八戒變作一秤金。二人俱停當了,取出兩個丹盤,行者與八戒坐上,四個後生,擡起兩張桌子,往天井裏走走兒,又擡回放在堂上。臨行時囑咐三藏道:“今夜卻讓這兩個孩兒,宿在師父禪房。及哄睡,勞師念經於此,慎勿出此門。待老孫回來,切記切記!”那長老聽他叮嚀,知曉輕重。掩了房門,便陪兩個孩兒玩耍。不消片刻,那兩個就有困意,上榻歇息了。三藏便依著行者言語,坐在床邊念經。

約莫子時,聞得身後悉索動靜。長老回頭看去,卻見一秤金裹著被子坐起。三藏道:“小姐如何不睡?”一秤金擡起眼來,問:“仙人聖僧,去年吾鄰家姊姊去祭祀,遂未嘗還。二位長老替我與關保兒去,他們還會回來麼?”

三藏不意他竟想這些,愈覺酸澀,哄他道:“我那個徒弟,乃降妖伏魔的英雄好漢。他既肯去祭祀,定是要為你等鏟除妖邪,亦能平安歸來!”一秤金似懂非懂,撐著下巴,望著桌上燈芯楞神兒。三藏起身欲替他掩被,卻不甚撞落床頭衣裳。撿起了道:“小姐這袖口怎扯壞了?”

一秤金揉了揉惺忪睡眼,看起來倦意未消。“我今日見門外有顆桃樹結了果子,想摘來吃。卻劃破了衣裳,那果子熟了兩回,可我一次也不曾摘到。怕娘親擔心,故而遮掩了沒給他看,否則他又要哭。”三藏心口鈍痛,便知曉他已躲了兩年不曾出過家門。遂從自家行囊裏取出針線,坐在燈下替一秤金縫補衣衫。又接著他的話道:“為人母,拼了命生下小姐,卻要被那妖孽害了,他怎能不日日傷心?”

一秤金跳下床來,坐在三藏身側交椅上,十分專註的看著他縫補衣袖。笑道:“聖僧長得好看,待人又好,定是神仙托生的。”三藏看他一眼,匆匆低頭,亦笑道:“小姐若肯聽娘親的話,莫要這般頑皮,將來定也出落的神仙一般。”

一秤金道:“我實有聽言,只是這莊裏的嬸嬸姨娘,個個如娘親一般,整日以淚洗面。有些姊姊到了年紀,寧願遠嫁,也不留在此地。他們總是那般愁容滿面,從不歡喜。”三藏將針收了,牽著一秤金的手,仍領到榻上。卻道:“過了今夜,便不會有人再愁容滿面,小姐也能出得門去,同公子一齊摘果子。”一秤金聽了十分歡喜:“當真?”三藏看著夜如墨染,一顆心始終懸而不下,卻篤定道:“當真!”

直至一秤金睡去,三藏聞得屋外動靜,才敢出得門來,見沙僧立門外,亦守夜半。忙道:“悟凈,可是你師兄來了?”沙僧道:“陳家老小皆往叩謝,定是師兄功成。”三藏聞言,三步並作兩步,往前面廳堂上去,果然見到行者與八戒。三藏迎來問道:“悟空,祭賽之事何如?”行者將那稱名趕怪鉆入河中之事,說了一遍,二老十分歡喜,即命打掃廂房,安排床鋪,請他師徒就寢不題。

卻說那女妖因著三藏念經,一夜不能靠近他臥房。時法事亦散,行者乃歸,囑諸僧今日安寢府上,聽動靜不可開戶。有聽其言者,蒙頭而臥,任門外如何,皆是不應。亦有色膽包天者,在堂上見那妖相貌,遂起淫心。至此時,萬籟俱寂,隱隱聽見女子啼哭聲,就出門來,自然落得個屍骨不全。

那三藏臥榻上,冷汗涔涔,半夢半醒間,只覺腳上冰冷。睜得眼來,掀起被,卻見一玄色金環的蛇正自腿間游弋。把三藏驚醒,卻原來是南柯一夢,慌得對著那昏黃月色,連忙叫:“徒弟!徒弟!”

八戒祭祀畢,剛剛睡下,聞得聲音,醒來道:“甚麽‘土地土地’?當時我做好漢,專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實快活,偏你出家,教我們保護你跑路!原說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間挑包袱牽馬,夜間提尿瓶務腳!你發起善心來,還要我做祭品供在桌上。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未曾開言,行者已掌了燈,跳將起來道:“我把你個夯貨,你觸犯天條,幸我師解脫。他夜間怕冷,喚聲徒弟,你便諸多見嫌。今日合該教那靈感大王一口吞了你,憑你投胎做妖怪去!”行者說罷,呆子訕訕不敢言。蒙頭而臥,亦醒其半,覺室中寒。覆顧曰:“師父,非汝多事,果冷也。”三藏方才被他嗆了幾句,只裹著被坐在床上不語。行者開門看處,呀!外面白茫茫的,原來下雪哩!行者道:“怪道你們害冷哩,卻是這般大雪!”

行者關上門來,也不管那呆子。遂往外頭衣櫥下尋床棉被,將隔間暖閣的炕褥鋪了。便給三藏披衣穿鞋,挪他往那裏去。行者道:“幸而是個大戶人家,常設此地,否則今夜師父難熬了。”三藏依言往地炕上躺下,果然溫暖。於是道:“徒弟,辛苦你了。”行者又叫沙僧來,那呆子忙趕上,關了隔間門窗,師徒仍挨在一處睡下。行者笑道:“師父那裏話來?莫聽那夯貨擠兌你。我們與汝為徒,便似家兒,憑汝使之,何如?”呆子也只是笑,連連稱是。

行者仍滅燈,自守三藏側,不消片刻,便見其長老睡沈。遂將手入被中,揉其傷腿。暗忖道:“這天兒忽得轉冷,沒老早替他備冬衣。這一夜過去,他腿定要疼了。”行者輕嘆一聲,和衣而臥,卻是個一夜無眠。

那場雪,紛紛灑灑,果如剪玉飛綿。只見陳家老者,著兩個僮仆,掃開道路。又兩個送出熱湯洗面。須臾又送滾茶乳餅,又擡出炭火,俱到廂房,師徒們敘坐。欲將那女子領到此處,卻不見了人影。正語間,則有僮仆跌撞將來,哭道:“老爺,死了人了!”三藏大驚失色,跌了茶盞。行者先一步出了屋去,卻聽眾僧圍在一處啼哭。

行者道:“你卻為甚麽啼哭?”眾僧道:“老爺,不知是那山裏來的妖邪。昨夜我師弟出去解手,一夜未歸。今日要上路回寺裏去,卻只見僧帽僧鞋,丟在後邊園裏,骸骨尚存,將人吃了。故此,我兄弟們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傷,忍不住淚珠偷垂也。”行者暗道:“我千囑萬囑,汝等縱溺了衣褲也莫出門,可憐!今屍骨不全矣!”回頭時,卻見陳清陳澄領著三藏來此,那長老面色蒼白,已猜出幾分情由。陳清在一旁哭道:“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在我府上出了這等事?”

長老指尖微顫,立在那處動也不動。行者見了道:“老施主,莫要悲慟。且好生安頓了諸僧回寺,其餘事有我和尚主張。”老者聞言,遣人備車馬,還送寺中。陳清亦往,向其寺住持賠代。行者向前來,見那呆子神色躲閃,湊在自家身側賠笑:“師兄,你不同那些僧眾捉妖麼?可要老豬助之?”行者懶得理會,卻道:“那妖孽見師父在此,頂得上幾百個僧人。餘等不行,乃不至累之。他原就是沖師父來的,老孫猶能棄師不顧?”又擰著那呆子的耳朵,道:“我與三弟守在此處,你卻要看好師父。我若見他不好,定卸下你一雙腳來!”那呆子連連應聲,行者攙了長老道:“師父且同八戒回暖閣去,這裏有老孫為主。”三藏至此,已知惹下何等禍事,晃神須臾,滴淚道:“萬事小心。”

此後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陳老見三藏不快,又打掃花園,大盆架火,請去雪洞裏閑耍散悶。三藏道:“既蒙見留,只可以家常相待。如此頗費周張,貧僧心裏不安。”陳老道:“老爺,感蒙替祭救命之恩,雖逐日設筵奉款,也難酬難謝。我知老爺慈悲,這事原出在我府上,是老朽家宅不寧。今日蒙孫長老前去,定能捉妖鎮宅,還那小師父公道。”三藏道:“是貧僧……不聽良言,才累他一條性命。”說著話,淚雨如下。一秤金和關保兒正在雪地裏自在耍子,見三藏垂涕,趨往斟茶。一秤金道:“仙人聖僧,你因何事傷心?”關保兒在旁,吃著些點心,含糊道:“定是伯父小氣,不給長老飯吃。我平日餓時,也這般哭。”

八戒在一旁笑道:“這娃娃,說得老實。”長老聽其稚氣之言,竟不忍破涕為笑。一秤金拍手道:“聖僧歡喜了,爹爹還是取點心來他吃。否則孫長老走時說,他見仙人聖僧不好,要打斷豬長老的腿哩。”那陳澄嗔他一眼,忙讓人備早齋來用。僮仆來安桌子,請吃粥。粥罷之後,雪比早間又大,須臾平地有二尺來深。三藏因傷嘆人命,又見大雪未霽,誤了路程,便愈心焦垂淚。吃了幾口,便隨八戒回暖閣去不題。

卻說那行者與沙僧守至暮合,天上有星,月還未上,那屋舍裏黑暗暗的。行者就吹出真火,點起琉璃。沙僧巡僥於外,見東閣青煙一陣,急叩門曰:“師兄,他向東合矣!”

行者暗忖:“噫!這妖弄甚麽把戲?”便止得開戶,又上東閣。方一進門,猛聞得蘭麝香熏,環珮聲響。一陣狂風過境,邀沙僧於門外。但見黑霧遮天,愁雲照地。揚塵播土,倒樹摧林。行者仰而視之,竟是一佳人,方笑吟立窗間。布咒四周,行者審視之,乃六字大明咒也。女子道:“大聖,吾可恭候多時矣。”

行者冷笑一聲:“倒是老孫關心則亂,會錯了施主好意哩!”那女子走近前,一把摟住,與他親個嘴兒道:“我有個姊姊思慕唐長老多時,我卻怎好奪人所愛?況小女子一畫皮鬼,吃了唐僧亦不得完肉之身。姊姊說,若得孫行者內丹,可助我重塑神魂,再不必借著凡人的臭皮囊茍活。故而我冒死操縱這大明咒困住你哩。大聖,趁如今星光月皎,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我和你交歡配鸞儔去也。”

那沙僧在門外,以降魔杖築門,若銅鐵堅固,鑿築不破。忙呼道:“師兄,你卻如何?”半晌,乃不見人應。噫!這正是:翠娥獨立水晶宮,體態嬈嬈有意濃,半夜黃婆來叩戶,作媒嫁去與金公。

畢竟不知行者如何應對,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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