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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絕地天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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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絕地天通

話表那怪以大明咒困將行者,其術不精,那咒卻是行者命門,昔日困彼五百餘載。行者欲待施法破解,卻覺內力亦淺。正當心焦,那女子一手已探其丹田處。行者暗暗道:“好妖精,是想剖我內丹哩!”那妖探入他衣袍內,自虎皮裙下摸出一物,將視之,乃一慘白骷髏也。那妖笑道:“大聖揣著這個作甚麽,可嚇壞奴奴了。”隨手將那骷髏一拋,行者笑道:“你吃得,卻不認得了?”

女妖見其色恍惚,笑曰:“大聖莫動他心,我知爾神通廣大,若無把握,吾何敢貿然而行?你尋來王氏的遺骸又能如何,此咒封此一室,你兩個兄弟縱有神通,誰能揭得?我縱失了皮囊,也困得你。”

那怪說罷,把行者使個絆子腿,跌倒在地,口裏“心肝哥哥”的亂叫,將手就去掐他的臊根。行者道:“我的兒,真個要吃老孫哩!”便接住他手,使個小坐跌法,把那怪一轆轤掀翻在地上。那怪口裏還叫道:“心肝哥哥,你倒會跌你的娘哩!”行者暗笑:“佛祖當真不厚道,他以此手段困我便罷,如何又教妖精來困我?被他纏著弄這勾當已折了老孫名頭,內丹若教他剖了,千載修行也毀於一旦矣!”

那妖有大明咒在手,自恃的神通廣大,便隨手架起雙股劍,玎玎珰珰的響,左遮右格,隨東倒西。行者但得拳腳,亦撈之不倒。依五行行位,鬥於一隅。行者暗喜道:“卻好卻好!雖有大明咒,無五行成山,困不得老孫也。但想法子毀其符咒,施展開來,才好取他性命!”

那妖撲面吹了口氣,原不過迷人心竅的媚術。行者向左還身,撥他右擺,將一雙劍架起。女妖道:“好個齊天大聖,我這法術對你倒是無用。”行者笑道:“憑你花容月貌,骨子裏也不過紅粉骷髏。我自兩界山便斬除六意,怎會著了你的道?”女妖艷笑曰:“縱你將那七情六欲磨入經卷,我也能掏的出來。”他說罷,將雙劍隨手一拋,好似寬衣解帶一般,從身上剝下個人皮來。你道他是甚怪?你看他:

百怪生前幾化龍,潛通大地一丘容

雷霆起處皆成象,日月推遷難覓蹤

入穴暗來無見跡,天下茫洋恐未逢

雲屯霧密陰陽現,蜿騰深谷轉風通

我今試問誰家子,生在荒江百卉中

潛身直向高巖上,迸尾俄驚遠樹叢

生前得失隨波去,千載哀樂更堪窮

縱饒靈物終無用,也合時人赴春風

行者冷笑道:“好妖精!怪道當日老孫瞧不出你的妖氣哩!你殺了那王瘸子的妻子,剝了他的人皮。故而能裝成這等模樣,騙我師父。”蛇妖道:“是你那老和尚耳軟,才教我這般容易得手哩!大聖,好意你不肯領,便莫怪我將殺了那些凡夫的手段,用在你身上。”那怪說罷,甩出一長尾來,把個行者自足纏之。鱗片閃閃於潔白之月下,依稀見鮮赤之信伸縮。又張開口來,露出兩個青白獠牙,齒尖滴下翠色毒液,忽一身直出,向頸嚙下。

好大聖,催動咒語,喚了金箍棒,自七寸擊之。那怪長嘯一聲,未嘗松桎梏。行者暗笑:“倒有些手段!”於是咬破舌尖,一口血撲面而噴。妖沾於身,只覺滾熱,尾上一松。即發了性,罵聲:“潑猢猻!”便欲沖其咽喉下口,正是時,忽聞門外有唱經之聲。其聲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室中以五行之位貼著的符咒,一斂光華,飛出窗外。行者回頭看去,卻見月光下立著一素衣僧人。

行者雀躍道:“好!好!孰謂世上無有揭得六字大明咒者?爾以為兩界山封印為誰所破?妖孽,以汝之修為,在老孫手下討了這麽多好處,也該瞑目矣!”於是兩手把棍背於後肩,棍梢平掄一周,直向他頭頂劈下。行者此時沒了桎梏,盡了全力,那妖孽如何抵抗?頃之血濺,仆塵不起。

眼看塵落大地收,八戒沙僧自那門上築了一下,便才破開。卻見一佛蛇伏於地上,氣息奄奄。八戒欲殺之,忽聞行者曰:“莫打死,帶他下去好盤問。他說有個甚姊姊,要捉我師父哩!”於是將人皮丟他身上,又化作那女子模樣。八戒沙僧架起他來,教陳澄尋個柴房捆了。

三藏忙上前去,攙住了行者道:“徒弟,你如何了?”行者攬之輕笑道:“教你等我回去,師父來這裏作甚麽?”三藏輕泣曰:“沙僧說你困在裏頭,死生不知,為師在門外看見那符,便知我揭得。悟空,皆是為師之過……”三藏自知謬信妖邪,羞慚不已。話音未落,卻被行者打斷:“那和尚破了色戒,當有此劫。老孫千叮萬囑亦不入耳,誰能渡得?師父不救那妖,他便能不吃人麼?”

三藏眼裏滴淚,只是嘆息。行者倚著他站好,眼前不時發黑,情知是著了道。卻曰:“師父,這屋子不幹凈,莫臟了你的衣裳,出去罷!”你看他執了三藏手,又令真火三昧,將一地血汙除盡。

二人回到屋裏,陳老已命人將屋舍收拾整潔,又起爐燒火,一時格外溫暖恬適。行者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三藏在旁,不知其安危,但得一味心焦。行者運功幾度,只覺氣息滯澀。那妖物修為不高,毒性倒烈。他只沾得些,便覺不善。行者輕嘆一聲,睜眼來,卻見三藏立在身側。他此刻不著佛冠,亦不著袈裟,唯一身僧衣而已。手足無措立在那處,看起來柔弱堪憐。

行者微微一笑,執了他手,仿若無事。三藏便問:“徒弟,你可還好麽?”行者喉間幹澀,取了冷茶來一飲而盡。見三藏那般擔憂,又忍不住逗弄。便摟其腰,傅其耳曰:“老孫中了那女妖的媚術,本來無事……”他打量三藏一番,頓了頓,覆道:“只是見了師父,便不甚佳矣。”

三藏不解,卻見他說罷,隨手拿起件鬥篷,披在自家身上,將那皓腕纖頸一並遮了。三藏乃知其意,頭面通紅,開口欲罵,終是不忍。行者笑曰:“師父今夜在此睡罷!老孫便歇於廊下守著你。”那三藏方歷這一遭,驚得魂兒也飛,那肯放他,卻道:“悟空,你不是說那妖還有同謀,你只是要跟著我,還難保我不被他害了。這屋裏寬敞。你幾個若都在隔間歇了,為師……”

行者知他害怕,暗嘆道:“這和尚實在呆傻!老孫言盡於此,他還不知哩!我若難耐,在此同他行了那事,也不過爾爾。只是這妖術不知緩急,焉知不會傷了他。”借著燈火,行者細看那人,風華月貌,自是淑人君子。白凈臉上掛著淚痕,倒像怕被他拋下。行者忍不住笑曰:“佛祖大抵真高看老孫一眼,方敢賜此塵緣。可老孫這般活人,又不是甚冷面的羅漢。佛祖不知,師父怎也不知……”

他嘴上說著,便一把將人扯到懷裏。【略】三藏緊閉雙目,一絲反抗也無,身不由瑟縮。怕得緊了,便又抽抽搭搭哭起來。

忽聽身上那人輕嘆一聲,再開眼時,衣衫也完好,周遭暧昧氣息也並褪去。三藏回顧,見臂曲臥一小猴,正偷眼瞧他。三藏方驚疑,八戒沙僧自門外入,喚曰:“師父!那妖半言不吐,自廢修為,已氣絕矣!”八戒眼尖,一入門便瞧見三藏懷裏臥著一只猴兒。沙僧驚道:“師兄這是怎得?”三藏不知如何應,支吾不言。那小行者卻已睡去,更不比平常,此刻不跳不鬧,無比安靜。八戒見三藏面上未脫潮紅,便猜得一二。笑道:“師兄大抵是中了甚麼妖術,怕發了性,傷了人罷!故而封了金丹靈力,才至如此。且睡一宿,明日便無礙。”

三藏聞言,愈是羞慚。垂眸道:“八戒說的是,那妖既除了,你二人也早些安歇罷!明日我等還要上路。”八戒沙僧領命,個個退下。待掩門而出,行至廊下,沙僧見八戒顏色不虞,問曰:“二哥,此是如何?”八戒冷笑兩聲,往門裏看了一眼,暗罵曰:“那老和尚也不知教他睡了多少回,多這一番又如何?弼馬溫做起偽君子來,當真得心應手。”如是呵呵笑道:“師弟,你說愛人之心,當真能至如此麼?”

沙僧不解,但當行者懼傷三藏,封固靈力,不曉背後玄機。卻道:“師兄待師父一向如此,倒也尋常。”八戒反問:“那你覺得……師父待師兄哩?”沙僧思索片刻,不置可否,但猜出幾分,卻也顧左右而言他:“我安能測度?師兄從師最久,師待之必異於你我。”八戒笑道:“好個異於你我。是了,萬幸他二人做了和尚,也沒個好丈人尋法師捉他。自然憑他對老和尚為所欲為,還落下千般好處。”沙僧道:“二哥這話好沒意思,師父師兄何曾有邪心,世間師徒情切,亦覆常有,不比你那些前塵往事。”八戒聽罷,更不言語。他二人說了幾句,不歡而散,回到住處各自歇了。

話分兩頭,且說三藏替行者掩好被角,便坐在燈下,又誦起經來。心裏暗道:“那小僧破戒與否,皆因我故,乃至隕命。我今夜便替他誦經超度罷!”回身望榻,又不覺曰:“平日常是他守著我,今夜便換我陪他。”坐了片刻,只覺煩悶。開窗見外頭雪未駐,又是傷情。西行漫漫,不知何時至也。又諸多兇險,教他師徒連性命也交付。三藏輕嘆一聲,仍默默誦經不題。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你道陳家莊因何突降大雪?雖節氣也至,卻到底蹊蹺。卻說那靈感大王得命,回歸水內,坐在宮中,默默無言,水中大小眷族問題:“大王每年享祭,回來歡喜,怎麽今日煩惱?”其怪遂將祭祀遇行者與八戒諸事說之。“是一個東土大唐聖僧的徒弟,西天拜佛求經者,偽化男女,坐於廟中。我被他現出本相,險些兒傷了性命。素聞之曰: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善人,食其肉以延年。不期他手下有這般徒弟,我被他壞了名聲,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夠。”

那水族中,閃上一個斑衣鱖婆,對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僧,有何難處!但不知捉住他,可賞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謀,合同用力,捉了唐僧,與你拜為兄妹,共席享之。”鱖婆拜謝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風喚雨之神通,攪海翻江之勢力,不知可會降雪?”那怪道:“會降。”又道:“既會降雪,不知可會作冷結冰?”那怪道:“更會!”

鱖婆鼓掌笑道:“如此極易!極易!”那怪道:“你且將極易之功,講來我聽。”鱖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氣,大王不必遲疑,趁早作法,起一陣寒風,下一陣大雪,把通天河盡皆凍結。著我等善變化者,變作幾個人形,在於路口,背包持傘,擔擔推車,不住的在冰上行走。那唐僧取經之心甚急,看見如此人行,斷然踏冰而渡。大王穩坐河心,待他腳蹤響處,迸裂寒冰,連他那徒弟們一齊墜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聞言。滿心歡喜道:“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長空興風作雪,結冷凝凍成冰。故而此等天氣,亦是那長老的晦氣到了。

次日天曉,行者睜眼,見自家正在三藏懷中。那人眼下烏青,想來一夜不曾安眠。一見他醒,一雙眼也明亮。行者遂解了法術,變回本身。長老歡喜道:“悟空!你卻好了!”行者道:“有勞師父照看我一夜哩!”

三藏眉開眼笑,愁緒頓消。笑道:“方才陳小姐自外頭玩耍,卻說有人踏冰走路。我等行路僧,此等渡河,比船只更為便易。你既好了,我們便上路罷!”行者道:“卻好!師父定然未嘗吃齋,且就前廳與陳老用飯。老孫應過小姐,要陪他摘桃去哩!門外那一樹若再不摘了,可不是凍壞了?”長老輕笑道:“這個頑皮!整日便同娃娃一般鬧騰,罷了!既應之,則去耳。”那行者歡歡喜喜,換了衣衫,便尋那一秤金去了。

畢竟不知師徒如何過通天河?三藏又當有何遭遇,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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