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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孽因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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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孽因緣起

話表那唐僧師徒曉行夜住,渴飲餐饑。不覺的春盡夏殘,又是秋光天氣。尋常一日,師徒正在集市上行走。忽聽得路邊有女子呼救,行者警覺,跳上雲頭往前一看。然則巷中無黑氣環繞,亦無異象頻生。

行者心道:“卻不知是個什麽貨色,分明有幾分妖氣,卻又是個人身。若須臾打死,如同那白骨夫人一般,形不自見。又是在這市集之上,豈不惹師父怪罪,旁人側目?可若師父見了他,問老孫是妖麼,這女子又似尋常婦人,我亦不能昧著良心哄他。這可愁煞人也!”他這裏正當猶疑,三藏已持禪杖而來。那妖聞得聲音,擡頭看去,但見那長老:風姿特秀,身長八尺。風姿特秀,面如凝脂眉點漆,軒軒如朝霞舉。身長八尺,高而徐引氣軒昂,濯濯如春月柳。

那怪嘖嘖嘆曰:“豈怪夫人當日在莫家莊一見,便起相思之意也。此等相貌,縱無長生不老之益,亦人間難尋之配。”

一漢子見他往這廂看,舉手欲打。長老疾步,立於女子身前,卻道:“施主七尺男兒,光天化日之下,何以欺負一女子?”那漢子曳之曰:“我教訓家室,與你這禿賊何幹?”又瞋目而視,謂那女子道:“莫不是,這禿賊也是你這賤人的奸夫不成?”

言音未下,便挨了一頓拳腳,臥在路邊不得動彈。行者收起術法,顯出原身。罵道:“我把你個沒脊骨的敗類,當街毆打婦人,卻還羞辱我師。既是妻室,娶回來便是教你打得麼?我師父好言相勸,你倒口出惡言。若老孫昔年脾氣,此刻已將你這潑賊一棒搗成爛泥也罷。還不滾快些?小心你孫爺爺的拳腳。”那人一見唐僧手下徒弟各生怪異,不敢開言,惡狠狠的看了婦人一眼,便起身往巷子深處跑了。圍觀的有那好心的,卻道:“聖僧,看你是個慈悲為懷的菩薩。這婦人水性楊花,勾引鄉裏,實不宜問其閑事。”

長老方欲開言,忽聞行者道:“老人家,此言差了。若犯七出之過,休書一封送回了娘家也罷!若勾搭奸夫圖謀家財,告到官府問個奸情也罷!我和尚既當街遇上了,便是他這做相公的沒理。莫不是要我師父眼睜睜瞧他打死了人麼?縱是那天上的奎星,做出這欺辱民女的勾當,老孫也照打不誤哩!”

聽聞此言,則其鄉裏大抵亦覺理虧。議論兩聲,各各散去。行者便退後,由著師父問話。三藏道:“女菩薩,你有甚事,卻遭此淩虐?”那婦人皓齒明眸,不施粉黛。發髻松散,桃腮掛淚,好一似梨花帶雨。你看他巧語花言,虛情假意,忙忙的答應道:“師父,小婦人乃西梁女國人士,那地界便挨著通天河。五年前,小婦人隨母親來此做生意,不幸走散。卻被人賣給王瘸子做了媳婦,那漢子動輒打罵,小婦人同鄉裏搭幾句話來,他也便說我勾三搭四。才非長老至此,我恐被打殺了。”說罷,淚下如雨。

三藏真個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淚來,聲音哽咽,叫道:“徒弟”。行者就立在他身側,聽師父聲音淒愴,便道:“師父,弟子也不瞞你。我看這女子有幾分妖氣,卻又是個人身,著實有些怪異。師父既救之,你我便撇了他上路,由他逃生去罷!”

那妖一聽行者言語,暗暗喜道:“是那孫行者了!”乃哭而啼,益以柔媚。“奴家雖賤賣至此,嘗為商賈女,家境殷實,幼不曾受過白眼。小長老豈辱女家清名,謂我為妖?”

行者笑道:“檀越此言無理!你道五年前被拐此處,看汝年無二十,亦有十七八。當年及笄之歲,你母親便要你拋頭露面麼?又道是西梁女國人也,是可言之通。可你國女兒為尊,女兒稱帝,你於此界行失,你母親安得不報官?你自幼長在那女子為家主的地方,怎受得了你丈夫忒般折辱?”

唐僧在一旁聽著,扯住他虎皮裙子道:“你這猴頭,何苦對個女菩薩咄咄逼人。罷了,你既說他是妖,便放之去。左右不曾加害我們,你我還是盡快趕路罷!”慌得個那女妖跪下道:“聖僧,萬望送小婦人一程。若那王瘸子回轉來,不見了小長老。奴奴腳小又走不得幾步,他定要將我拿回去。如此煎熬年月,我卻不如此刻了斷了罷!”言便拔簪,須尋短見。

八戒一見那女子相貌,便止不住淫心大起。忙上前攔下,聽行者盤問,唝著嘴道:“師父,莫信這弼馬溫哄你!這女子乃是西方路上的人家,順路捎他一程有何不可?如何就說他是妖精!這猴頭打發我們丟了前去,他卻翻筋鬥,弄神法轉來和他幹巧事兒,倒踏門也!”

行者喝道:“夯貨!莫亂談!我老孫一向西來,那裏有甚憊懶處?似你這個重色輕生,見利忘義的饢糟,不識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綁在樹上哩!”三藏被他二人嚷的心裏煩亂,卻喝一聲:“罷了!既然順路,卻捎他一程便是!縱真個是妖精,憑你的本事,卻還拿不得他麼?”行者聞言,卻笑道:“師父要善將起來,就沒藥醫。那白虎嶺枯松澗,那個妖魔看著不似好人家哩?如此這般,二位師弟護師父走在前頭,老孫與他同行。”

那長老聽罷,先惱他舊事重提,而後又暗驚道:“言雖如此,那枯松澗紅孩兒,險害悟空性命。今日之事,輒不至於悟空平白汙之。”念念覆曰:“那神通廣大之妖,率無多見。若真有疑,好歹過了這界,送他至西梁國也罷。”如此打算,便跨馬先行。

女子走在後頭,緊緊跟著,也沒多少言語。偶仰視白馬上三藏身影,目光邃邃。行者冷笑道:“不消說了,平日遇著的都是叫打殺的,今日卻逢著個念我師父的了。不知何方妖孽,想從老孫手裏撈人哩!”過了市集,又至城鎮,足足行了半日。行者見他一步不落,愈是篤定:“既是被賣的女子,為掩人耳目,養在家中,足不出戶,哪裏走得了這許多路?此妖不知何術,教人不見妖氣!”雖千般疑慮,因有三藏護著,行者卻也未敢多言。

待午後,師徒都在山路上用飯。那婦人倒也端方,垂手立在樹下,似不打算同他師徒幾個席地而坐。三藏行禮道:“女菩薩,我們是行腳的僧人,只有這些個粗茶淡飯。你莫見嫌,好歹將就用些。”女子道:“多謝聖僧關懷,既經活佛之手,亦不為粗茶淡飯也。”於是笑盈盈接過,花言巧語,倒惹得那素來面皮薄的人略微難堪。行者仰見,兀自發笑。唐僧罵道:“潑猴頭!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時來逢好友,運去遇佳人。’”三藏又罵道:“潑猢猻!胡說!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來,虔心禮佛求經,又不是利祿之輩,有甚運退時!”

行者未嘗言,乃於行李中取白面燒餅遞給三藏,換了他手中粗面的,自己吃了。笑道:“我這師父是個慈悲好善的菩薩哩!平日裏自己餐風飲露,饑一頓飽一頓,也不挑剔。無論好壞,能化來便歡喜。待要給女菩薩吃,便嫌粗淡了。卻只有些不那麽粗淡的,自己也不舍得吃,只留給你哩,女菩薩不至於見嫌罷!”

三藏聞其言外之意,欲待要惱,那猴兒卻先一步執了他手,扶他就坐。有道是:“有理不打笑面人”,三藏平白被他嗆這一回,顧忌在外人面前不得失了他師父的身份。於是忍住氣,撇開他手,也不用幹糧。行者見其怒,躊躇不前。也不安撫,自去一旁收拾行囊。八戒看到了呵呵直笑道:“師父,大哥是嫌你不信他哩!這女菩薩同你我走了半日,也沒見甚怪異。他一向機靈,今日看走了眼。失了面子,所以這般無賴撒潑。”

行者罵聲:“呆子!”跳將起,擡手欲打,忽聽長老喝道:“你兩個莫要多話,當著人面,沒個體統。”行者笑道:“這呆子是怕老孫壞了他好事,怕人面若去了,他不知何時笑春風哩!”八戒道:“弼馬溫!你平素吹得風還不夠,而今仍編排老豬!”一時各執一詞,爭吵不休。

那女子見狀,輕泣道:“聖僧,此事原是奴家不周全。孫長老疑心我,亦有可原。若惹汝師徒不睦,是我罪也。長老猶行,餘不覆隨。”長老道:“施主說哪裏話來?我貧僧既救了你,斷然沒有將你撇在半路的道理。我這幾個徒弟皆是降龍伏虎的好漢,最好打抱不平之事。只是平素口無遮攔,你莫與他們見怪。”

妖精聽罷,輕輕拽起裙角,露出一雙帶血的繡鞋。哭道:“聖僧,縱然是肯收留,小婦人也走不得了。若不及聖僧足步,於此山野中教虎狼食之,無得全屍。不如歸於家,為餘夫所毆殺而已。”三藏一見他傷了雙足,連繡鞋也染血。大驚失色,卻道:“女菩薩何不言語,此行豈不壞事?”那妖道:“怎好再麻煩聖僧?我本就一個弱女子,嫁與東風,委於芳塵罷了!能得各位長老救護,自在半日,死於歸路,亦為得所。”大聖聽得他這等言語,愈是惱怒,一見長老面色,泫然欲泣。竟亦發作不得,卻道:“我師父所言卻是,既濟汝,無途遺理。送佛至西,始餘等出家人行事。”

長老聽他如此說,心下稍慰,先前那點不愉快倒也煙消雲散。於是對八戒道:“可惜這馬兒識主,只怕摔了女菩薩。悟能,你且背他一程罷!”那呆子自然歡喜,匆忙要應。卻聽那女子道:“聖僧,小長老本就覺得這位長老心底有私,才救下奴奴,我怎好壞了他清名?卻是個忘恩負義之徒了。”八戒一聽這話,思量一番,亦是回絕:“女菩薩說的是!師父,這等事,老豬落不下個幹凈。您叫師兄背他罷!”行者呵呵一笑:“老孫這一路,背了兩個皆摜在途中,他敢教我背哩?況且我一出家人,背個女子成何體統?”

三藏道:“也罷,也罷。我也還走得幾步,等我下來,慢慢的同走,我若慢,你們也慢。大家一處同這女菩薩走下山去,或到庵觀寺院,有人家之處,留他在那裏,也是我們救他一場。”那長老本就少個腳趾兒,在平頂山又落下個腿傷。行者愈發不悅,卻道:“老孫背不得他,卻還背不得師父麼?你騎的是個快馬,他趕不上。老孫卻不騰雲駕霧,慢慢行哩!左右抵其山下,遂平坦好行,止下山這數步,我背著你罷!若犯了腿傷,又誤行程。”那長老覺得有理,便也依了。行者真個背著長老,遠遠走在後頭。那怪也不得不緊隨慢行,更恨得個咬牙切齒。暗罵道:“好個孫行者,這般防備我哩!待我看看,你卻能躲得過幾時?”

如是又行了半日,至暮色四合,師徒正踏月前行,卻聽得滔滔浪響。行者睜開火眼金睛,仔細看來,卻見:海氣蒸雲湧,千山入楚遙。煙霞隨地辟,人語隔江潮。萬頃澄秋水,千尋聳巨濤。欲窮登陟處,天闊壓雲高。

遂急收雲頭,按落河邊道:“師父,寬哩寬哩!去不得!老孫火眼金睛,白日裏常看千裏,兇吉曉得是,夜裏也還看三五百裏。如今通看不見邊岸,怎定得寬闊之數?”

沙僧道:“師兄,河岸必有界碑,卻可尋來。”行者道:“是啊!”便拿了鐵棒,兩三步跑到面前看處,果然有界碑在此。碑上有三個篆文大字,下邊兩行,有十個小字。三個大字乃“通天河”,十個小字乃“徑過八百裏,亙古少人行”。行者叫:“師父,你來看看。”

三藏看見,滴淚道:“徒弟呀,我當年別了長安,只說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遙!”那女妖在一旁道:“這河對岸便是西梁女國,多得是生意人,來往皆有船只。”

行者道:“既如此,師父莫哭,而今天色已晚,我師徒尋個住處。明日借個船來,便也過了。”正言語,忽聽那裏有鼓撥之聲。三藏曉得是僧家舉事,便教行者在前引馬,一行聞響而來。女妖愈走愈慌,真是個心驚肉跳。原來他是個披著人皮的鬼魅,畏懼這僧人誦念經文之聲。於是斂聲屏氣,暗笑道:“幸虧這副皮囊還撐得過幾日。但只要你師徒落腳住下,便要你今個兒了賬!”

卻不知那妖孽有何手段,孫行者當如何應對,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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