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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情迷寶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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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情迷寶象

話表行者在東海沐浴罷,與八戒攜手上路。向西行經處,只見那金塔放光。八戒指道:“那不是黃袍怪家?沙僧還在他家裏。”行者道:“你在空中,等我下去看看那門前如何,好與妖精見陣。”八戒道:“不要去,妖精不在家。”行者道:“我曉得。”

此時那公主正趁黃袍怪往皇宮享樂,解了沙僧欲放。行者便闖進來,叫聲:“師弟!”噫!那沙僧一見了孫悟空,好便似醍醐灌頂,甘露滋心,一面天生喜,滿腔都是春,也不似聞得個人來,就如拾著一方金玉一般。你看他捽手拂衣,走出門來,對行者施禮道:“哥哥,你真是從天而降,卻從何處來也?”

那呆子遂將前因後果細細言說,兄弟三人邊說著邊往洞外去。行者道:“呆子,且休敘闊,速與三弟護送公主回宮。只切記,莫讓妖怪見了公主,但讓他見了三弟,只道:‘黃袍怪,你那洞府家眷不保矣!’他若扯你,你兩個就與他打將這裏來。這裏有戰場寬闊,我在此等候打他。”沙僧道:“正是正是,大哥說得有理。我們去來。”他兩個才倚仗威風,與公主一道回宮。

那猴王送走公主,他卻搖身一變,就變做公主一般模樣,回轉洞中,專候那怪。

那怪還在銀安殿,宿酒未醒,正睡夢間,聽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翻身,擡頭觀看,只見那雲端裏是豬八戒沙和尚二人吆喝。妖怪心中暗想道:“豬八戒便也罷了,沙和尚是我綁在家裏,他怎麽得出來?我的渾家,怎麽肯放他?噫!我卻還害酒哩!假若被他築上一鈀,卻不滅了這個威風,識破了那個關竅,且等我回家看看,若果然夫人有恙,再與他說話不遲。”

卻說那怪徑回洞口。行者見他來時,設法哄他,把眼擠了一擠,撲簌簌淚如雨落,跌腳捶胸,於此洞裏嚎啕痛哭。那怪一時間那裏認得?上前摟住道:“渾家,你有何事,這般煩惱?”那大聖編成的鬼話,捏出的虛詞,淚汪汪的告道:“郎君啊!常言道:‘男子無妻財沒主,婦女無夫身落空!’你昨日進朝認親,怎不回來?今早被豬八戒劫了沙和尚,將你我洞府裏使喚的小廝皆打殺了。若非妾身乃是個凡胎,斷然要送了性命。”

那怪聞言,心中大怒,卻道:“渾家,你且莫哭,你如今心裏覺道怎麽?且醫治一醫治。”行者暗想,噫!原來這公主是個有病在身的,且讓我哄他一哄,卻看有何神通。於是道:“我不怎的,只是被那和尚唬怕了。你又不見來家,教我怎生割舍?哭得我有些心疼。”妖魔道:“不打緊,你請起來,我這裏有件寶貝,只在你那疼上摸一摸兒,就不疼了。”

那怪攜著行者,一直行到洞裏深遠密閉之處。卻從口中吐出一件寶貝,有雞子大小,是一顆舍利子玲瓏內丹。行者心中暗喜道:“好東西耶!這件物不知打了多少坐工,煉了幾年磨難,配了幾轉雌雄,煉成這顆內丹舍利。今日大有緣法,遇著老孫。”那猴子拿將過來,那裏有甚麽疼處,特故意摸了一摸,好不溜撒,把那寶貝一口吸在肚裏。將臉抹了一抹,現出本相,道聲“妖怪!不要無禮!你且認認看我是誰?”

那妖怪見了,大驚道:“呀!渾家,你怎麽拿出這一副嘴臉來耶?”行者罵道:“我把你這個潑怪!誰是你渾家?連你祖宗也還不認得哩?”那黃袍郎原來是孫大聖大鬧天宮時打怕了的神將,知他手段刁鉆,便舉寶刀,分頭便砍。好行者,掣鐵棒,覿面相迎。

黃袍郎手腕一轉,刀尖便沖行者小腹刺去。卻奈何行者足下敏捷,踩著刀背一躍,翻個筋鬥,一腳踢在黃袍郎心口。妖王退敗幾步,不曾防備便占了下風。只見行者將棒橫在胸膛前,喝聲叫“變!”變的三頭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變做三根。將那前來支援的小妖,個個打得頭如粉碎,血似水流。

須臾,那行者左手拿著棒,便要揪著妖王。黃袍郎見勢不妙,劈開他手,卻在此時發性,顯出個本相來。踏著胸前鐵棒,空翻向後,逃出百步有餘。行者暗暗喜道:“這潑怪身手,倒不弄陰招,像個正經門派出來的。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不知耍手段,老孫亦不必防備。”於是出掌,將劈頭而來的寶刀擋了回去。二人那刀棒劃破濃霧,白光四濺。接刃相承,屢發刺耳之聲。

金箍棒萬斤之重,黃袍怪被震的虎口發麻,而猶能當。刀背一翻,便往行者脛上刺。正是時,行者右足前掃,向妖王左脅,又杖右膝外側。左足往前,鐵棒當刃,猛然下按。那妖王憑著蠻力,倒也躲過一招,紋絲未動。又弓個馬步,右足屈膝而平。反身藏了軟脅,屈肘擊心。

行者暗想:“他那口刀,倒也抵得住老孫的這根棒。等老孫丟個破綻與他,看他可認得。”遂往右側一閃,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那妖哪裏知道是計?徑奔下三路砍。行者右拳收於腰際,鐵棒攔在肋下。趁那怪俯身之時,猛擊下頜。又望妖精頭頂一棍,就打得他無影無蹤,急收棍子看處,不見了妖精。

行者道:“我兒啊,不禁打,就打得不見了。”隨即驚道:“呀!可別折回寶象國,害了我師父。”這般想,急縱身跳入雲端,往皇宮裏去。三百餘裏,不過頃刻之間。行者雲快,至內院虎籠處時,黃袍怪還不見蹤影。八戒眼尖,迎上前道:“師兄,你來也!那妖精何在?”行者道:“打到正好處,他卻跑的沒了蹤影,我恐他害我師父,亟來護持。”

二人正言語間,忽聞空中有聲。行者道:“不好!”乃抽身躍至籠前,以鐵棒當之。餘波卻震開虎籠,但看三藏被妖術魘住,心裏明白,口目難開,伏在地上一動不動。行者扭頭望籠內,見葷食數種,紋絲未動,甚有腐壞之相。定是那妖知三藏不食葷腥,故棄此也。一時更恨的牙根癢癢。遂起身兩手把著黃袍怪臂膀,躡腰腹數足。罵道:“你這潑怪,我師父縱管了你這閑事一樁,也是你欺男霸女,惡貫滿盈在先。你身懷無邊神通,卻如此欺辱一個軟弱凡人,將你祖宗臉都丟盡了。”

黃袍怪啐了一口,道:“我與公主是前世姻緣今世圓,他忘情背信在先,我既往不咎仍待他如一。管你這老和尚甚事?”行者道:“縱是前世有緣,他這一世已全然將你忘了。你大可變了相貌,入了仕途。待到功成名就,名正言順求娶當朝公主。實則卻是,你綁架在先,奸汙在後。說甚待他如一?不過淫心不死。”

行者右肩前頂,兩手前伸,左掌下斫至妖王腹前。又道:“國王王後何辜?以君痛失愛女。百花公主何辜?因你清白不保。殿婢宮娥何辜?被爾生擒下酒。我師三藏何辜?為汝百般構陷。老孫今日,便替他們討個公道!”行者說罷,右股左踢,舉棍,即收於腰側。又橫棍於胸膛前,將左掌前推。待他閃躲之際,兩手把棍反繃。持棍端,舉至頂,劈臉便是一棒。

正此時,那二十七宿星員,領了旨意,出了天門,各念咒語,驚動奎星。他聽得本部星員念咒,忙調轉抽身,隨眾上界。被大聖攔住天門要打,幸虧眾星勸住,押見玉帝。遂將前因後果與大聖言明,大聖聽罷萬般不屑:“奎星說得好生輕巧,縱真是前緣,也被你弄做個孽緣了,你倒在此避重就輕。”又念卿淵曾道,諸妖貪個長生,皆爭三藏做口中食。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日這樁絕非個例。來日若遇上麻煩,少不得從天庭討公道,暫且作罷!於是又道:“也罷,凡人最是眼窩淺,有你這身份在此,昭告天下說公主配了天神。他這清白便算保住了。”

玉帝聞言,收了金牌,貶他去兜率宮與太上老君燒火,帶俸差操,有功覆職,無功重加其罪。行者見玉帝如此發放,心中歡喜,朝上唱個大喏,又向眾神道:“列位,起動了。”天師笑道:“那個猴子還是這等村俗,替他收了怪神,也倒不謝天恩,卻就喏喏而退。”玉帝道:“只得他無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

那大聖心掛師父,按落祥光,徑轉寶象國。此去,下界又經數日。及至,眾官已至朝房,舉鐵籠,解假虎。行者下雲頭,喊一聲:“師弟!”二人忙迎上,道:“師兄,速救師父一救。”行者緩緩推開二人,往那假虎身前走去。長老躺在那處,雙眸有淚。別人看他是虎,獨行者看他是人。猴王自口裏取出舍利子玲瓏丹來,吹口仙氣,撲到三藏面上。退了妖術,解了虎氣。長老現了原身,定性睜睛。忽聞行者道:“八戒,悟凈。好生看好師父,老孫去也!”三藏趨前數步,喚聲:“悟空!”

行者未嘗想三藏會留他,竟楞在原地。久之乃回身,見長老容顏蒼白,唇無血色。一時萬般不忍,便回三藏身旁,欲喚聲“師父”,卻憶其早以一紙貶書斷了師徒之名。

“悟空……”長老朝他伸出手來,淚光盈盈。那模樣倒似怕被他拋下一般,行者只瞧了一眼,便半分脾氣也無。忙上前去,挽起長老衣袖,卻見他臂膀上盡是赤腫勒痕。“悟空,為師……為師錯怪你了。”那長老搖身欲墜,行者即跪,攙他道:“師父,徒兒來遲,讓您受苦了。”三藏扶起行者,猶欲言語,一覺昏暗。須臾,身遂沈墜。行者抱起他來,忙道:“師父莫睡,千萬用些吃食!否則一覺醒來,定要病倒了。”

那長老哪裏還聽得這些,一沾上他溫暖懷抱,便已沈沈睡去。行者無奈,打橫將人抱起,向國王借個臥房,便攜師父前往休養。

三藏這一睡便是三日,期間行者才聞得沙僧言語,道八戒自行者走後,甚少能化來甚可口齋飯。這幾個月來三藏胃口皆是不佳,積久成疾。行者倒是少見的不曾發怒,但雲師須靜養。當此之時,無事莫擾。

呆子理虧,心虛道:“原是我等照顧不周,哥哥打罵隨意。這般不言不語,老豬才覺得你這猴頭有甚壞心思哩!”行者道:“呆子,你既知照顧不周,便尋禦廚去給師父做些可口的吃食。若他待會兒醒了,尋常食物未必吃的下去。”

沙僧道:“大哥怎知師父今日能醒?”行者道:“你二人不知道,師父是我佛如來第二個徒弟,原叫做金蟬長老,只因他不曾聽佛講法,打了一個盹,往下一失,左腳下躧了一粒米下界來,該有這三日病。”二人遂明了,卻又聽行者道:“八戒,你去尋個磨盤,將米磨碎了,熬碗米糊。悟凈尋些鮮嫩苦菜,連根莖一起拌了,待師父醒了便送來。”呆子道:“師兄這話小氣,你我今在宮中,甚麽珍羞美味吃不得。你救了他家公主,則召禦膳之室,多為師父做些可口的。如何還同荒郊野嶺一般清淡?”

行者笑道:“你此刻倒有孝心,卻不知師父病了一場,只須些清粥小菜慢慢調理。若得多,但恐積食,更為不好。”二人遂往廚房去,依行者之言一一辦來。至酉時,長老果然醒來,半夢但言渴,行者遽酌溫水,一手攬起三藏,餵以數口。三藏正當煩渴之時,便擡起頭來,只是一吸,真個“渴時一滴如甘露,藥到真方病即除”。適是時,八戒與沙僧端了米糊小菜,一青一白,清爽可口。三藏將米糊飲盡,菜也吃了大半。行者見長老精神漸爽,眉目舒開,方才安心。

待吃罷了,行者替三藏穿好衣裳,披上件鬥篷。卻道:“師父睡了幾日,此刻既有精神,老孫陪你走走罷!”長老道:“在屋裏著實煩悶,這時節又正有雪景。你既此等說,便去走走罷!”二人遂出,過古道長亭,見雪墜寒枝。長老擡頭看去,老樹亦披銀,枯藤亦潔白。惟冬夏常青的松柏,仍舊蒼勁。

那長老見雪景怡人,不由嘆道:“真可謂:六霙隨朔至,積素灑天光。一路行來,多的是坎途泥沼,倒甚少似這般雪中觀景。”

行者見他歡喜,亦樂得開懷,笑道:“師父有此雅興,老孫亦有兩句相和。”長老道:“素聞賢徒昔日訪得名師,文武皆習,今日卻可一見。”行者微微一笑:“師父如此謬讚,老孫便獻醜了。”沈吟片刻,曰:“我道是:玉樹依雲迥,朱扉向水涼。”長老細斟細酌,笑道:“梅開先點額,柳映乍舒芒。”行者道:“更喜霏金屑,瓊林集眾芳。”

長老遙望林苑中一片紅梅映雪,細細品味,愈覺回味悠長。於是道:“好一個‘更喜霏金屑,瓊林集眾芳。’”行者攙他往小路上去,卻道:“你我師徒又何嘗不是如此?縱渺小如金屑,亦能潤物無聲。千難萬險,不過這數度春秋。”長老聞其言外意,暗嘆行者勘察人心洞若觀火。此數日,他在昏迷之中,與其言病痛纏身,不如言心有迷障。黃袍怪教他百口莫辯,讓他一軟弱凡人毫無還手之力。長老至此方悟,此路遠勝於他曾預想那般磨難重重。

三藏暗想:“我本欲借白虎嶺之事,割舍前緣。奈何陰陽差錯,覆與同處。我一出家人,前有破戒,後有迷障。想是如菩薩所言,該有此情劫,避無可避。”

“師父?”行者見他一味走神,眸光迷離深不可測。喚他回神,又道:“師父,莫作他想。萬物有靈,貪個長生不老。而師父何辜?諸多磨難不過試探師父禪心可誠。有老孫護持,定保你無事。”三藏方展顏,謂行者曰:“是為師思慮過重,杞人憂天了。”覆又想:“當日他為救我性命,方與我行下那般事。縱有花果山許多真心言語,吾終不知他如何看我。我此心……是他,還是那夢中之人呢?”

沈默半晌,又道:“我卻還有兩句拙詞,不知悟空肯接否?”行者恭恭敬敬,合掌道:“還請師父不吝賜教。”你看那長老徐徐移步,憶起數月來肝腸寸斷,幾番顛簸,縱眼前金鑾寶殿,無比豪奢。亦忍不住嘆道:“積雨暗荒村,寒聲何處喧。”行者緊隨其後,卻聽他全不似方才賞景之情,反添愁緒。思索斯須,乃曰:“不因風力緊,已覺地爐溫。”三藏默然,見眼前松柏長青,梅影橫斜。此情此景,卻到底比不上月迷津渡幾番溫存。不由得淒清滿腹,接道:“梅影橫窗月,松枝覆瓦盆。”

行者聽他字字句句皆孤獨飄零之意,還望之,不欲迂回,唯一言以破愁心。喟然而嘆:“山居多冷落,惟有……此君存。”長老聽罷,不禁暗暗垂淚,苦笑道:“悟空說得差了,都道傲來國花果山,名山勝景,福地洞天。哪有甚麽風雪飄零之苦?”行者道:“縱有溫山軟水,四時如春,也不過落得故園飄零,身如飛絮。師父許還能見粉妝玉砌之景,可嘆所謂仙山福地,便連人間至味也難窺得一二了。”

長老久不肯回身,行者愈不敢揣摩他今日言語裏有幾分真情。卻只怕是自己會錯了意,唐突了他。三藏默然許久,卻道:“悟空,為師有些困乏,且回去安置罷!”行者上前攙扶他,只道:“便依師父。”

畢竟不知三藏心中作何想,亦不知他二人今夜可否坦言前塵。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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