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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是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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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是耶非耶

乃雲三藏與行者雪夜談詩,共表心意,一字一詞間盡是不可言說的深淺情愫。長老雖明其義,猶懷疑貳,躊躇不自安。行者亦是有口難言,只得郁郁歸去。

他二人回到住處,已近亥時。行者將門窗關了,又在香爐裏點上長老素日禮佛時常點的白檀香。那宮裏香料雖名貴非常,長老素愛清雅,卻是聞不慣那般甜膩。故二人行時,行者清爐辟戶通風,此刻又點上長老喜歡的香料。卻道:“師父且莫更衣,在爐邊少坐,我同你煨盞淡茶,飲一杯暖身。洗漱罷了再歇。”屋內尚有餘溫,長老攬衣坐於爐前。同行者道:“既如此,有勞悟空了!”行者將陶壺置於爐上,輕笑道:“分內之事,師父倒同徒兒見外?”待水煮沸,行者取茶置少許,便同長老斟了一盞。

及置香爐於床足,鋪陳整齊,方敢回顧其神色。不瞧卻罷,這一看,那長老紅著一雙眼,眉目盈盈。行者乃知他方才在外,竟是哭了。借詩抒懷,一番陳情,行者不知三藏聽進去幾分。但見其神色,亦不敢多問。遂作無事,為長老解去鬥篷,道:“師父,水已燒好了,你且去沐浴!”長老便往浴桶前,去衣衫置於屏風上。行者便問:“師父,水溫可還適宜。”長老道:“甚好。”又嗅水中清香,熱騰撲面,骨肉松快。長老不禁問道:“此水可是加了松節當歸?”行者回顧,卻說:“師父何知?”

三藏聞其問,一時惶亂。猶記夢裏年多,與悟空成親前數年,身不甚爽利。悟空便時時尋藥材來。冬間松節當歸,夏間菊花薄荷,秋間白芷茯苓,春間柴胡香附。如此這般,小心翼翼的將養數年。故以問起,長老不知所答。

行者聽他不語,笑道:“也是,師父自幼長在寺廟裏,山間盡是藥材。隨處可見,認得卻也不奇。”長老聽其言,亦扞塞之,再無後話。

又泡了一刻鐘,水亦未嘗冷。長老便知行者使了法術,乃嘆曰:“昔他時在側,不覺周到。自去後,比四月光景。八戒沙僧連我平素口味都不知曉,何況這等小事。可嘆可嘆!”

那行者坐在爐邊,看著火舌跳躍。剝個松子將殼兒丟進去,頃刻吞沒,只留一縷輕煙。轉顧,三藏影映屏風,輪廓清朗,鼻梁高挺。行者微微一笑,伸出食指,描摹著屏風上俊秀的鼻尖。不由得想,縱然這般看著他也好。他到底是什麽心意,又有何要緊?終究是有師徒之名,老孫便能名正言順護持他一世安好。

浴畢,三藏披上衣裳,方束腰帶。忽聞一陣狂風,吹得窗外花枝亂搖,屋中燈火皆滅。瓦上鳴,飛沙走石,好不可怖!長老驚得魂飛魄散,忙喚:“悟空!”話音未落,便被人擁入懷中。行者吹口仙氣,頃刻,門窗皆掩,燈火覆明。“師父莫怕,老孫在此。”行者向空中抓了一把,嗅著風裏味道,不似妖風,略松了口氣。低頭一看三藏香肩半露,蹲著身子縮成一團。不禁在想,在西行路上這幾月,他是否就過著這般提心吊膽的日子。他又是那般心高氣傲的一個人,既逐之,斷無回頭之理。兩難之下,如何周全?

行者將長老抱起,繞過屏風便往臥榻上去。玉暉堂遠嬪禦,窮年無人,本亦淒愴。卻是行者巧心,收拾一番。架上爐火,倒也溫暖舒適。那長老楞楞的靠在軟枕上,抱膝而坐。身側燭火微晃,一時不辨是燭光搖曳,還是人影單薄。行者幾乎克制不住想將他摟入懷中,卻是半晌不敢動作。最終是輕輕嘆了口氣,將一床錦被蓋在他腿上。柔聲道:“師父,您身子沒好全,故而心悸不安。還是早些安睡罷!”

長老依言躺下,猶未嘗言。行者猶豫半晌,從懷中取出木猴來,遞於長老道:“師父,此猴經年五百歲,染了老孫不少靈氣。師猶戴之,有防身之用,老孫亦可處處知你安危!”那長老十分詫異,不禁道:“你從何處尋得了?”行者笑道:“原是那日師父病重暈倒,徒兒替你尋換洗的衣裳。在行李中尋得,想是不慎丟在那裏。”他此等說,長老便知曉,行者定是早就發現自己偷藏了這木猴。今不言破,而反贈之,亦留薄面數分。三藏想到如此,卻不由得一點紅雲生面。顧左右而言他,道:“誰許你同我換衣裳的?”行者置木猴於他枕邊,見三藏此刻猶肯同己作別,遂知師徒那點不愉快算是揭過。便故意逗他道:“徒兒只是尋衣,是八戒沙僧換的。”長老猛然回頭,拾起身來,眼看要惱。一句“猢猻”還不曾出口,便被行者攬入懷中。

他臂力又大,非常人何如?遂帶了哭腔,罵道:“猴頭,放開為師!”行者貼在他耳邊,軟款道:“白虎嶺放手已是追悔莫及,今日無論如何也不放了。”長老聞之,輕泣道:“可當日一行三月,你何曾想過回來?”行者攬在三藏腰上的手愈緊,幾乎將他整個人擁在懷裏。聽他這般說,倒也不介意將心裏郁結一並坦言:“徒兒以為師父有高徒護持,不必老孫保護,故而才不曾折返。”

長老聞其提起舊事,猶以為耿耿於懷,嗔道:“你便揪著我一句氣話不放……你…你既在意,且歸傲來國逍遙自在,怎又肯留?”行者扳著三藏肩膀,教他面對自己,笑道:“老孫此人此心,皆給了師父。沒有師父,如何逍遙自在呢?”長老猛然聽他如此坦言心意,又是驚,又是喜。驚是驚當日聞之曰:“身在水簾洞,心逐取經僧。”之言,固不辨夢為真。今乃真切,聽其申情。喜卻喜他當日癡極生嗔,只覺是錯付真心,卻未曾想到頭來是個心心相印。眉頭方舒,又小聲道:“出家人言甚麼妄,亦不知羞。”行者抵其額,見他羞人答答,忸怩不安。愈發逗弄道:“其實老孫還有樣東西,只給過師父哩!不知師父還要不要?”

【略】

行者便上榻去,教長老趴伏在自己懷中。攬起錦被替他蓋在身上,問道:“師父,這樣可能舒服些麼?”行者溫呼吸噴薄於額上,唇亦濡膚。困意襲來,三藏昏昏沈沈道:“悟空,如此便好。”行者一手輕撫三藏脊背,軟玉溫香分明在懷,但覺愁腸百結。他知曉以三藏的秉性,若非是真的有情,斷然不肯任由自己這般作為。可當日,三藏亦坦言,“吾寧死於此西路,亦斷不肯卷赤塵,淪為旁人盤中一子。”那此番,可是他教三藏失了初心,重蹈覆轍麼?噫!行者自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平素那般隨心自在,今時亦忍不住平添憂慮。他卻全然不知,長老原是另一番心思。

那三藏在行者懷中,過往種種浮現眼前。又憶當日病重,這人未嘗舍己,守之累日。此情此景,卻比從前更添溫情數分。長老心道:“大抵如菩薩所言,我命當如此,難逃此劫。縱便離了他,亦有重逢之時。好在,遇上個有情人,不至於兩廂辜負。既如此,我便……認了罷!”

畢竟不知何時離了寶象國,此後又當有何難,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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