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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夢醒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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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夢醒南柯

卻說悟空與陳祎受親命,天地為媒。自是兩姓聯姻,恩愛非常。轉眼已月餘。滿堂嬌孕近六月,陳祎不敢遠行,恒陪親府上。

光陰轉而逢立夏,悟空便與陳祎操辦入夏儀式。悟空道:“我久不在人間,而不知立夏尚有甚習俗?”餘香道:“姑爺不知,老爺與奴婢皆海州人,依吾鄉法度,而有迎夏、嘗新、鬥卵、稱人之俗。”陳祎奇道:“作何解?”餘香將手裏晾曬香料的簸箕放下,拍拍手上灰,才道:“到立夏之日,老家會舉行迎夏儀式。設壇,殺豕宰牛。食櫻桃、青梅、麥子。此謂‘迎夏’、‘嘗新’。”

悟空問道:“鬥卵稱人又何用解?”餘香道:“鬥卵是小孩兒的玩意兒罷,將雞蛋煮熟,放在彩絲線織成兜子裏。兩小孩兒掛在脖子上,以卵頭撞頭,卵尾觸尾。鬥破了殼的,便要將雞蛋吃掉。”悟空笑道:“此必是給挑食的小子作弄的把戲。”

餘香輕笑幾聲,不置可否,最後道:“還有稱人哩!在門上掛個大木秤,秤鉤懸一木凳,人坐凳上。持秤者擊秤花,且作吉語,取個好意頭。”陳祎放下手裏經卷,撐著下巴若有思慮。俄而喜躍,對悟空道:“此俗甚佳,我也要試試。”悟空笑道:“且由你,我自陪你罷。你和母親皆是吃齋念佛的,也無需殺豕宰牛。我尋些新鮮瓜果,陳年酒釀,亦可替代。”又道,“雞卵也不可食,這個作罷。”陳祎道:“如此甚好!”

次日,悟空與陳祎便拾行囊,往傲來國置瓜果。滿堂嬌高座,對二人道:“長安富貴地,哪辦不得生瓜時蔬!你二人遠走,道路迢迢,何時得歸?”悟空道:“母親勿掛心。這些路途,我與陳祎來去兩日便回。”滿堂嬌心知悟空非常人,而心猶疑,故默而不應。光蕊道:“令二人去罷!男兒家志在四方,咱家這兩個,日在家中作何生計?徒惹人笑話了。”又對二人道:“汝等自去!趁你母親未生產,許你們遠游。今後可須於家,教弟妹讀書。”

二人再拜父母,又詣內閣見祖母。老夫人道:“既是出門,老身倒有事相托。”陳祎道:“祖母吩咐!”老夫人曳杖起,從後堂櫃中摸出個小紅布包,對陳祎道:“昔我緣街乞討,曾於所住供觀音像一尊,日許汝父早歸。今爾父母安之,覆享此福報。那觀音像卻遺落破瓦窯中,是大不敬了。這紅布本是法明師父供在佛前開過光的,汝二人持之,請觀音像而來。”陳祎道:“祖母放心,我記下了。定當恭請!”

出得門來,悟空尋些軟草,紮了一條草龍,教:“師父跨上,我引你騰雲。”陳祎道:“你有縮地之術,我能走路。”悟空攬著他笑:“你怕雲頭不穩墜了你?安心!有我抱你,懼甚?你這腳將養許多時日,痛乃不反,行甚麽路?多勞你的。且駕雲來,一日便至。”

陳祎便依言跨上,閉上雙眼。但聽耳邊風響,道:“悟空,我能睜眼麼?”悟空道:“你若不怕,便睜開。”陳祎睜開眼,往下一瞧。城池山水皆隔著雲端,唬得陳祎驚叫一聲,險些跌下。悟空一把攬住,護在胸膛。道:“莫怕莫怕,有我哩!你且細看這山水,雲頭之上,也是別樣風光。”陳祎被他緊緊抱著,心底稍安。覆觀風景琳瑯,是平日瞧不見的景象。陳祎道:“悟空,你我往何處去?”悟空道:“祖母事急,先往洪州。請了觀音像,再往傲來國。”至洪州破窯下雲頭,果其凈處,供南海觀音像。陳祎與悟空拜數拜,取出祖母給的紅布囊,細心包之。遂覆行,往來傲國。

行了一整日,陳祎已在悟空懷裏睡熟。再睜眼時,遠望見月影迷蒙。悟空繞過渡口,穿過桃林一片,才至汪洋大海。陳祎回頭遠望見渡口漸遠,卻道:“水往東流,你我往東走。為何折返逆行,繞過那渡口?”悟空道:“師父不知,此處喚‘月迷津渡’,一到夜裏雲霧四起,恐有毒瘴。風景雖美,卻不好行。”

陳祎回頭看著一片月色迷蒙,勾勒出如同潑墨般起伏的山巒。有些遺憾道:“卻可惜,那裏的海棠花開的極好,我還想瞧一瞧。”悟空停下,亦回頭望。一簇簇海棠紅的紅,粉的粉,月色清明下,便好似雲霞一般。便道:“也罷,我知道你素來愛花卉,想看便看看罷,不妨事!”於是從行李裏拿了鬥篷,給陳祎披上,又取了面紗來,念個符咒,施了法,替他遮面。調轉雲頭,往那海棠花海去了。

卻說那月迷津渡,乃花果山一渡口。自此渡舟,而涓涓細流,幽韻怡人。陳祎肉眼凡胎,雲霧迷蒙中,只覺水天一色,乃掣悟空衣襟曰:“這處無邊無際,兇險萬分,如何得過?”時夜半,二人無處尋舟楫。悟空四處張望,仰見一桃樹。枝幹粗糙,勁而有力。其葉細長,嗅之清香陣陣。如鋸齒均勻,葉脈亦密。

悟空微微一笑:“這有何難?”說罷了,卻取一片桃葉在手,吹口仙氣。但見那桃葉落在水面上,舒展開來,便化作一葉小舟,托著陳祎雙足入了湖心。一時雙腿晃蕩,唬得那公子驚叫道:“這猴頭忒荒唐,如何害我?”悟空駕起雲頭,緊緊跟上,道:“草船之法雖能騰雲駕霧,卻是雲霧遮眼,看不得這河岸風景。你莫怕,自有我護持。”

悟空自懷裏取出顆夜明珠,本二人大婚即日殷丞相贈之。他置明珠於上空,一海皆明。卻不刺目,亦不爭月華。兩岸海棠花縱放無香,入目絢爛不沈郁。端的是明艷動人,楚楚有致。花兒繁密,挨緊墜在枝頭。瓣亦薄如輕紗,嬌嫩碧葉中,意蘊悠然。

二人玩賞許久,陳祎腳下那桃葉,穿雲霧而過,已至岸邊。公子擡眼看來,見猴王立在岸上,拱手同他笑道:“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陳祎羞紅了臉,低下了頭,只輕輕答應了一聲。卻將手伸出,被悟空穩穩接住。他兩個低語片刻,遂尋塊平石歇腳。雙雙依偎一處,真如仙眷。

陳祎讚嘆道:“都道花果山‘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是世間最靈秀的所在。今日一見果然不凡,便是這小小的海棠花海,也與凡間不同。”悟空側頭與他相視,將他那篷帽往上推推,露出小半張臉。白紗薄如蟬翼,透出傾城面容。

悟空不禁低頭,隔紗巾親吻其嬌唇。逗他道:“賞花,不如賞美人哩!”陳祎果不禁逗,側身而過。喃喃道:“悟空修行之人,且言那天仙佳人,甚麼樣的絕色不曾見過?何必拿我一大男人打趣。”悟空自後抱他,下頜蹭在他肩頭起膩。道:“天地良心,此乃屈我,我豈得上見天仙佳人?況以天姿國色,在我師前,也不過庸脂俗粉。”

陳祎便埋在他懷裏,羞得不敢擡頭。悟空也不再笑他,只同他說著話兒。說往者,亦雲今後。夜深漸冷,悟空道:“回罷,師父。用些兒晚飯,你也早些睡。”二人便有依來時法,乘雲還山。

群猴聞動靜,自水簾後探頭視之,悟空喚道:“孩兒們,迎夫人來!”猴遂接一由水簾洞跳出。陳祎惱得要打他,猴群已躥至身前,問道:“大王,今日還家了?卻還帶夫人來耶!”悟空道:“大王我結親於人間,今日別岳父母,來傲來國置瓜果,順道還家看汝等可否用功。”

猴兒道:“我們個個用功,大王不必費心!”又對群猴道:“眾人快拜夫人來!”

便將陳祎擡到王座上,個個頂禮膜拜。口呼“大王夫人千歲!”陳祎緊緊牽著悟空的手,卻也處變不驚。畢竟大戶公子,頃刻便整頓儀容,道:“爾等不必多禮,速請起來。”眾猴聞那聲音清朗溫潤,擡頭看去,果然如松風水月,仙露明珠,謫仙般的容貌。

便又擺宴席,備美酒。陳祎道:“我不勝酒力,喝不得。”悟空笑道:“夫君在此,還怕醉了出醜麼?況且這酒乃與你我成親那日一樣,是素的葡萄酒,卿且嘗嘗。”

陳祎聞言,便飲了幾口,果然醇香。二人又用些瓜果點心,酒足飯飽。悟空領著陳祎回到住處,對他道:“此乃我與你別後,歸山中來置辦的宅院。師父曾是得道高僧,又是富家公子,斷不能屈了你同我住水簾洞。快些看看,可還喜歡?”陳祎歡歡喜喜,牽著他手走走看看。庭以青石板鋪就,經昨一雨,清凈明澈。院為燈火所照,有如白晝。松鶴山石,甬路相接。轉前院則見荷池曲徑,自臥房前過。前數步,雕鏤繡檻,與水簾洞遙望。白玉欄桿,牽藤引蔓。過鏤空雕窗,便嗅得檀香縈側。陳祎倚美人靠而坐,執悟空並坐。雀躍道:“每一處皆合我意,怎這般好?”

悟空擁他道:“夫人風雅之人,自愛此人間仙境。老孫投其所好而已!”陳祎頓時紅了臉,嗔道:“又妄言!”且不說方才海棠花下賞美人,單說此刻面前人含羞帶怯的樣子,如何教悟空坐懷不亂?顧不得其羞赧,遂橫抱之。腳步匆匆,撞入門去。入室盈香,原來那花果山舊有溫泉眼,亦為猴王圈於此室作為浴池。

【略】

“什麽?”悟空低頭,看著他明亮的雙眼。陳祎亦顧望之,緊貼他額頭笑道:“謝你與爹娘一起,給我一個家。”

悟空不知他何來所感,陳祎本敏弱,雖覆不露,而常多在意。細想來,去歲他冬歸故裏,輾轉反側掛念伊人,相思皆傾註一方山水。三月短,起方宅十餘畝。陳祎一來嘆悟空一片真心,二來亦嘆悟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不過一個軟弱凡人,如何相守到老?猴兒思前想後,左不過此事。且不答,取了衣裳給陳祎穿好,道:“師言何在?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愛則親,不愛則疏。我愛重你,事先爾躬。諸如此類,不過分內之事。”猴王說罷了,看著陳祎泛紅的眼眶,亦忍不住沈思到:若能給他尋個法子修行,天長日久陪著老孫,該有多好。

卻又不敢多言,恐更惹他不快。於是牽了他手道:“今日也趕了許久的路,你我早些歇息罷!”於是去窗邊提了他鞋襪來遞給他,又將人背起。山間風涼,陳祎貼在他背上卻不覺冷。悟空開了浴池側門,便直入臥房裏。

至夜半,則風急雨急。夾雜雷聲轟鳴,悟空將臂收緊,撫其背道:“莫怕。”陳祎初至金山寺,夜裏逢雷雨大作。繈褓中嬰兒只知啼啼,忙壞諸師兄弟,卻沒個人能哄好。法明抱著坐了一夜,至雨止陳祎才睡下。這些事原是陳祎拜辭師父還俗那日,法明親口叮囑。悟空切切記得,不敢稍忘。

“悟空,”陳祎忽然喚他道:“你說,我將頭發蓄起來好麼?”悟空愕然,待明了其意,遂低頭吻著他鼻尖道:“好,你若願意,便留著罷!你甚麼樣子老孫都喜歡。”掌心摸至懷中木猴,連繩並曳而出。乃觀其猴色愈深,悟空道:“此猴卻有年頭矣,來日挑個好花樣,我雕個新的送你。”陳祎持其繩還奪回來道:“我便要這個,不要旁的。”悟空無奈輕笑,咬破指尖往自己額上一點,覆往木猴額上點。陳祎道:“這是做甚?”

悟空道:“此猴雖染我靈氣,但畢竟是凡物。今吾以精血化之,其後遂覆通靈。你帶在身上,邪物不敢侵入。你身子一直不大好,戴著這個對你有益。”

後半夜風停雨住,陳祎也睡去。迷迷糊糊說著夢話,喊著娘親。噫!幻境何為真?陳祎原是心底知道此刻皆夢,不忍醒轉。

次日,二人命群猴采生果奉上。其圓橘色澤鮮亮,柚皮如鍍桐油。蜜桃皮薄芳香四溢,青梅瑩圓如瓊脂碧玉。葡萄晶瑩透明,好似水晶雕刻。悟空尋了個布袋,將果子都裝了,變作掌心大小入懷。乃謂群猴道:“老孫去也!”猴兒道:“大王爺爺,何故來去匆匆?還留下與我等自在耍子罷!”悟空道:“還有雙親候在長安家中,不敢誤也。來日將前後因果,稟之自然,再與你等共享歡樂。”眾猴將命,皆道:“萬歲!大王!”於是悟空領著陳祎,帶著觀音像與鮮果,便往家中趕去。又一日,日色將暮,則至長安。

歲月如梭,眼轉立夏。二人換上新衣,依陳祎所言,在門口立個大木秤。悟空將陳祎引秤就坐,持杵擊一秤花兒道:“長樂歡喜,皆如所願。”陳祎被他逗的咯咯直笑,又聽秤響一聲,他道:“傾蓋如故,莫失莫忘。”陳祎擡頭看他,眾人眼裏他皆是一副白衣翩翩的秀士模樣,唯有在他面前形容如一。一雙眼純澈如斯,不留神便陷進去。悟空再擊那秤,最後道:“鴻鵠得志,美玉流芳。”

三願罷,陳祎忽聞耳中轟鳴。悟空聲音轉遠,一院仆婢言笑依然,仿佛不見。再一回頭,悟空也沒了蹤影。陳祎怕極了,忙往屋裏尋去。但見滿堂嬌挺著腰,腹部渾圓,方看紙上一行字,與光蕊笑道:“陳祎?”光蕊道:“君子謙謙如玉,將來學有所成,定是個風度翩翩的狀元郎。”滿堂嬌呸了一聲,假裝不悅道:“孩子未曾生下,安知男女?相公一個讀書人,倒學人家重男輕女了。皆是為妻所出,便只有男孩兒如圭如寶麼?”

光蕊忙攬著他哄道:“男孩兒叫陳祎,女孩兒也叫陳祎。待到了年歲,小字由娘子來擬。與夫人你一般,都是為夫心頭至寶。”

陳祎遠遠看著,早泣不成聲。朝著他二人站立的那處跪下,一聲一聲喚著“爹娘”。覆轉念,身側滾浪飛流。光蕊與溫嬌立在船頭賞玩月華,一個身影漸逼近。陳祎亦呼不應,恍惚間,耳畔唯餘水聲嘈雜,與溫嬌絕望的哭泣。

再回身,溫嬌在衙思念婆婆、丈夫,忽然身體困倦,腹內疼痛,暈悶在地,不覺生下一子。第二日,正是十五月滿之時,滿堂嬌忍痛寫下血書,舍江流東去。

陳祎正啼哭不止,忽被人掩住雙目。悟空立於身後,將人緊抱,任他掙紮卻不肯放。悟空道:“師父莫怕,老孫帶你走。”待陳祎恢覆視線,那人卻抱自己到了一懸崖陡峭處。來不及呼救,二人已一齊躍下。陳祎驚叫一聲,再睜眼,身側唯柏樹一棵。他身著佛衣,端坐樹下。耳邊是八戒在遠處,一聲一聲喚著“師父”。噫!竟是南柯一夢而!

畢竟不知他二人此後如何,亦不曉得夢中諸事是否銘記,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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