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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撥雲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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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撥雲見日

話表悟空陪玄奘尋親於江州,一路倒無雨無風。以玄奘凡身凡體,悟空恐其心急傷身,好言慰諭。未幾,二人入城,悟空喚之道:“江流兒,且醒神,我同你用些吃食,覓個住處。”

江流兒悠然醒轉,從悟空背上下來,發覺此路竟安穩無顛簸。江流兒頗有驚道:“我臥甚熟,不知日暮。辛苦你了,悟空。”悟空聽了道:“那裏話來,且先安頓晚飯,早些歇息了。不知何時尋得汝母,且費功夫也。你得恤其身,乃無所誤。”

江流兒方欲感激,悟空忽牽他手往市集上去。雖二人皆男子,行動不必避嫌。可終非孩提時,肆行無忌。江流兒微掙得,悟空察覺回顧。見他方醒,一雙杏眼,帶水汽迷蒙。耳根微紅,似是窘迫。悟空雖山野精靈,可自幼知儀。又蒙菩提祖師教誨,益知人禮。一時不覺,忙松手賠笑曰:“是我莽撞,小師父欲去何處?欲食何物?老孫往買之。”他而今自然有點石成金的本事,衣食不愁。江流兒斯文立於其地,思量片刻道:“我只須小菜清粥,若是無有,粗面幹糧可即。我不挑食,汝若識路,便安排罷。”悟空道,“如此亦可!”

二人並肩而行,江流兒側面偷視,見悟空倒無比坦然。心道:“吾幼時也無玩伴,當攜歸,覺有緣,一夜只相談甚歡。這緣分說來實在淺薄,他卻仍肯助我。今吾倒拘俗禮,他見我生分了,不知心存芥蒂否?”而石猴生來玻璃腹腸,水晶心肝,無所回繞。江流兒待之愈厚,計無所出。二人行來,悟空常指其風景來示江流,知其今無心享樂,專心尋母,故亦不敢誤行。

行了些路程,江流兒才覺得舌頭不膩,亦有些胃口。乃於飯館設碗素面,又名小菜數道。二人相對而坐,各有所施。江流兒擡眼看,見悟空拿箸戳點於碗內,偶挑起一根來,極相費力,不由莞爾。憶起初見時,猴兒便不能使箸。不意此去經年,亦無多少長進。江流兒置箸,牽了他手。將他手中兩根擺正,覆取己箸示之。猴兒看了,有樣學樣,試了數次,倒真靈活在前。二人相顧,不禁一笑。

實則悟空行於山中,得長生道,自有辟谷之術,未嘗食人間煙火。其方寸山上長一回桃,他便飽腹一回,其餘時候不思飲食。可他瞧小和尚歡喜,便不由得多吃幾口。一餐畢,倒不似前時拘謹。二人乘夜涼爽,覆趨數時路,江流兒先前有悟空背著,不覺足累,平行亦輕。至夜深,已至於郊。便尋個住處,客舍雖小,尤甚清靜。入得室內,店家即將熱水倒入浴盆,令二人浴之。悟空道:“你身上潔凈,先洗罷,亦省得煩店家再燒次熱水。”江流兒何肯,忙曰:“我洗過水便臟了,實不能…還是換了新的……”悟空取他行李包袱,皆下置之,推他進門,笑道:“我卻沒那樣多的規矩,我讓他們往水裏加了桂枝桑葉,最解乏氣。你快洗漱,上床歇息,莫要管我。”

江流兒拗其不過,遂入屏風,解衣解帶。其水經藥煮之,香氣四溢。江流兒泡了二刻鐘,果然渾身乏氣散去,骨軟皮酥。便披寢衣,遂上床攬憩。悟空見他行這些路便如此勞累,情知他大抵從不曾出過遠門。便將燈熄了一盞,自己速速洗罷了。也不困倦,就坐在桌前閉目養神。江流兒睡得深,夢裏卻不踏實。悟空聽其翻覆,回顧而看。見那人冷汗涔涔,睡夢中喊“娘”。心忽柔軟,便往之,輕拍其背,似與嬰兒哄睡。江流兒只覺得他掌心溫熱,不由得緊緊貼合上去,循其掌而縮其臂。悟空眉輕蹙,依之而臥。

明日晨起,悟空老早令店夥計送了早齋來。小米清粥小菜數碟,其色香倒令人頗有食欲。江流兒道:“這兩日下得山,竟覺胃口佳矣。昨夜半寐,也不作噩夢。”悟空替他盛了清粥,笑道:“身既爽利,萬事亦當順心。此去江州路途迢迢,你我腳程快,亦半月乃至。切不可心焦,免得傷身。”江流兒輕點頭,將半碗小米粥吃了,又吃幾口小菜。悟空又將饃劈開一半來給他,一同吃了。二人吃罷早齋,乃收行李而行。

覆行十幾日,早離了潤州。幸得風和日麗,亦不燥熱,乃好趨路。是日,至一處,見水面汙濁,深不可測。悟空以目觀之,莫七八百裏許。方欲渡河,忽平地波瀾,死水般的湖面破開,從裏竄出個青面獠牙的魔王來,悟空赤手空拳無兵刃,那魔王卻也不敢同他交戰。扔了兵器直砸他命門,趁悟空防備,騰不出手腳,便將江流兒攝了去。厥妖本一烏鲗所化,手段實在平平。遙在其水中,見江流兒慶雲照頂,遂知非凡。可覆觀其側人,毛面雷公嘴,動而有風,舉止不凡,心知不可犯。便潛避,欲乘悟空不備下手。籲!悟空此時一無兵仗,二無法眼,那裏識破他許多計謀?不留神便教他拽走了江流兒。小僧自是凡體,此河也不似海裏龍宮,有避水之寶,江流兒恐一刻也撐不住。悟空豈暇顧自身不擅水戰,翻身便投下河。

話分兩頭,卻說江流兒被拽下水,果不能息,則愈掙而沈愈深。魔王恐他死了,其肉便失了新鮮,施法取個河蚌,將人裝入。蚌內無水,卻是腥膻刺鼻。江流兒方覆生氣,卻被那味道刺激的幾欲作嘔。幹咳數下,連面色也蒼白。那魔王執了刀刃,以刀尖兒挑起江流兒下巴,細細打量。撫掌大笑道:“好造化!好造化!本王之福也。念我烏鲗一族生來便根骨平平,難成大器。今乃教我得此珍羞,若吞之入腹,後何愁不能作太乙金仙?”那江流兒本生得細皮嫩肉,為刀劍所抵咽喉,輕一掙便破項上之皮。厥妖聞見血腥,妖性盡發。低頭便剝開江流兒衣襟,一口咬其脖頸。妖齒尖利,又有毒液,沁入肉裏又痛又癢。江流兒掙脫不動,啼呼悟空。

那妖王自知不敵孫悟空,其來必敗。便松了口,又掐住江流兒臉頰,怒道:“我水府常無生物,水草不生。你以為憑那瘦小枯幹的猴頭,能生此否?我觀你一身祥瑞,亦不似凡人。我留君細烹細品,只恐浪費。若再喊亂叫,我便直嚙汝喉,吞之入腹,如何眾善!”

江流兒冷笑道:“吾友乃修仙得道之人,豈小小水府所阻?大王既知我不凡,則亦知仙人之下界,必奉命為之。我乃佛二弟子,你若送貧僧出去,萬事皆休。若我死於此處,恐大王不得安寧。”江流兒本亦信口唬他,而妖王更狐疑,旋即松手。江流兒趁此時退後數步,至聞不見他身上腐臭之氣,才稍作喘息。妖王瞋目圓視,不可食,心生計。忽自丹田運氣,一口噴在江流兒面上。一時間,江流兒但覺口鼻皆難呼吸,須臾結面通紅。原來那妖王本是烏鲗成精,滿腹毒液便似墨汁。此下竟封江流兒口鼻,要將他弄作個失足墮水,窒息而亡的死狀。

江流息微,手足蜷縮,半口氣亦不能上。正是時,妖王一雙手皆化作觸須,前舒而至。臨江流兒心口,猛地一刺。妖王笑道:“我吸汝心血,因而增修,得道成仙。你且放心,我這法身不留傷痕。屍身完好,不過窒息之狀,如來亦怪不得我。”江流兒不曾想今日便喪命此處,其死止一身,嘆娘親等了他一十八年,虛委蛇忍辱負重,想是心血亦熬幹。今好不易待其長成,有能為父冤雪,救母脫苦海,而偏死於此。江流兒千萬不甘,淚亦奪眥,卻是個手足無力。

何為萬念俱灰?當是時,江流兒忽覺心口觸須不似方堅,漸失力。及回,聽其咆哮一聲,遂及身而裂。狹小蚌殼一時腥氣彌漫,血光飛濺。妖王回顧,悟空立於其後,徒手便剝去他一張妖皮。手段狠辣,俱不似仙家法門。妖仆地,被猴王一把拎起。掌風催動,便將體內妖丹震個粉碎。那妖王修為全無,浸以見形。悟空見之道:“我若投汝於岸,任捕魚人捉了,便是個生不如死。”那妖聞言,淒切啼叫。猴王不顧,忙上前抱起江流兒,對唇吹口仙氣,其毒液盡,一時呼吸順暢。

江流兒掙起,扶著悟空膝頭,嘔吐不已,盡是墨汁之穢。待將毒液吐盡了,身子已癱倒,再不能起。悟空抱起他道:“是我來遲,你還好麼?”江流兒喘勻了氣,始知後懼,俯在悟空胸口啼哭不止。悟空哄他道:“你莫哭,此處實在隱蔽,幸你時時戴那木猴於身,我便處處能尋得你。那妖已難活,我且攜汝上岸。”便使法術,將那蚌浮出水面。破開蚌殼,取行李,覆以此法到了對岸,亦渡此水也。江流兒受驚一場,不覆言語。悟空亦不知他傷勢如何,便背他前去借宿。時夏日,山中亦無桃李可食,悟空背他逾山頭,才望見城池。便三步並作兩步,入得城裏。想著待江流兒恢覆些許,後事更徐徐圖之,遂歇此處。

入得城內,見一方宅清雅。悟空心道,“此處必至江州境,恐煩不妙。皆曰‘男兒肖母’,其為父母如此,使仇家觸見必危。餘且掩其容貌,更變借宿。”於是化作個白衣秀士,又將江流兒變成個公子模樣,改頭換面不似從前,便往借宿。家僮開門而來,見悟空樣貌如何?你看那:姿態閑雅,尚餘孤霜傲雪之姿。儀容清俊,自有潘安宋玉之才。眉如墨畫,鬢如刀裁。真個如琢如磨賢君子,卻似九天謫仙來。

悟空開言道:“勞煩通報,我二人乃是參加春試去的。如今正欲回鄉,路過前面那座山頭,我兄弟被蛇咬傷了。還請大人通融,借宿一宿。”家僮道,“卻是不便,我家老爺出門去了,家中只有女眷,恐難招待。”悟空正欲再言,忽見屋內,兩個丫頭攙扶一美貌婦人出得門來。婦人遠遠道:“何人叫門?”那家僮道:“夫人,是兩個春試回來的考生,說要借宿一宿。此縣衙府豈容隨出?故奴方遣之。”

悟空一聽是縣衙府上,便知所尋不差。又細看婦人相貌,竟與江流兒五六分相似。乃遽續而言曰:“夫人容稟,我兄弟被蛇咬傷,性命垂危,萬望慈悲一救。必不忘夫人之德!”溫嬌見二人不過少年,一聞此言,對家僮道:“好個蠢才!你家老爺亦父母官也。你安能見死而不救,又敢欺我?小心老爺逐你出府去!”家僮忙跪求饒,溫嬌亦不顧,迎二人入。悟空背江流兒而至偏房,溫嬌避嫌不至。頃之,有大夫來此,為江流兒診傷。悟空使個法術,將人迷倒,藏於櫃中。自己變作那大夫模樣,往前廳見溫嬌。

溫嬌道:“那少年如何?可有大礙?”悟空道:“我觀他所中並非蛇毒,乃是妖毒,恐有性命之憂。”溫嬌聞之,驚愕不已,亦作嘆曰:“他年紀這般小,實可惜。大夫若有妙方,千萬救之,吾府不負矣。”悟空道:“我方問他長兄,乃道逢水賊,搶去他二人行李。又攻公子於水,傷於邪物。老夫不過山野,實難治也。”

那夫人聞“水賊”二字,愈恚切齒,憤曰:“覆此縱兇之畜,猶草莖難除,實可恨也。”悟空見其怒,確是溫嬌,遂迷暈她身側家僮,現了本相。溫嬌驚得魂飛魄散,方欲呼救,聞悟空道:“夫人莫懼,汝府上人中了我的法術,皆不可解。趁那惡人未歸,煩夫人與我來!”又以血書一封授於溫嬌,溫嬌一見,舉身顫栗,淚眼婆娑。及與悟空往偏房,悟空將江流兒鞋襪脫下,覆其本貌。溫嬌顧其面,與光蕊當年一般無二。覆見斷趾,哭道:“我兒!為娘一雙眼也要哭瞎,才盼得你來,你怎麽同你苦命的父親一般遭了賊人毒手。”

悟空見之,方道:“夫人莫怪,因不敢審識你為丞相千金否,故扯謊騙你。江流兒乃妖物所傷不假,我已除其毒血,無性命之憂。夫人懷他時遭受無妄之災,終日憂郁,是以胎裏不足。他身子實在虛弱,須得好生調養。”

溫嬌聞言,謝之不盡。二人方語,江流兒忽醒。視悟空在側,覆見溫嬌,其形竟與夢中母親無異。試召之道:“娘親。”溫嬌聞其言,連聲亦如光蕊,別無二致。益心如絞,抱之曰:“吾兒!”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兒快去!自府裏後門出,一裏外有客舍可棲。”江流兒道:“十八年不識生身父母,今朝方見母親,教兒如何割舍?”小姐道:“我兒,你火速抽身前去。劉賊若回,他必害你性命!”

悟空道:“夫人莫怕,有我在此,無敢傷你二人。但老孫雖有法術,不敢擅自幹涉人間事,猶須夫人指明。”溫嬌何等聰慧機敏,聽其言,已知其意。諫之曰:“恩公且先聽我一言,帶我兒先去。”又對江流兒道:“我兒,我與你一只香環,你徑到洪州西北地方,約有一千五百裏之程,那裏有個萬花店,當時留下婆婆張氏在那裏,是你父親生身之母。我再寫一封書與你,徑到唐王皇城之內,金殿左邊,殷開山丞相家,是你母生身之父母。你將我的書遞與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統領人馬,擒殺此賊,與父報仇,那時才救得老娘的身子出來。”

悟空道:“若此,老孫自與他尋得親眷,可還有一事須夫人相助。”溫嬌道:“何事?”悟空前去,解江流兒衣襟,但見心口一片青紫,妖孽吸之,尚有餘毒。悟空道:“老孫解得致命之毒,可餘毒尚不能清。夫人是他至親,正是血脈相連。若夫人取血滴其心,老孫施術,餘毒可除。”溫嬌聽了,乃碎其房中花瓶,割割近心之皮,並衣染之。江流兒驚道:“母親但可取針以破指尖,豈能如此傷身?”溫嬌道:“雖迷暈家僮,他等醒後未必不疑,定教那劉賊知曉。我沒個心腹,待他回來,並無交代。你且盡將我府中首飾帶去,若問起,我便說你二人潛入府中欲盜行兇,以飲食迷倒家仆,還傷了我。他若氣惱,必遣人探之。你二人便將那首飾埋了,此事亦不了了之。吾兒安心,為娘亦武將家長女也,知其分寸。此創不足以致命,而旁人不能知端。否則,那賊若起疑,為娘恐有性命之憂。”

江流兒便抱溫嬌,又哭了一場。悟空施術,以溫嬌之血洗清江流兒心口餘毒,至是無後患。溫嬌擬好書信,授於二人,便臥地裝作昏死。悟空解術,家僮婢皆覺。一入室內,見夫人衣襟染血,昏倒在地不知死活,各驚恐,速速去府衙請劉洪回來。

畢竟不知如何應付劉賊,亦不知悟空江流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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